> > 四月的江宁还没有进入梅雨，艳阳天总是有的。建在玄武池畔的那群新式建筑掩映在旖丽的湖光山色之中，虽无亭台却有楼谢，高低错落，远离闹市的人暄，里面的人也轻声慢语。胖大的一步三摇，瘦小的严肃整齐，虽人来人往，却丝毫不乱，动静有度，显是书生向往之地，倒也称得上为桃花之源。
> > 程明已经从外地出差归来，大步流星跨进大殿。当容闳的眼光落在他脸上时，程明向大宰相点点头，表示事情已经办妥。见容闳再没其他的表示，程明直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工作了。
> > 这时候，何菲夹着大文件夹来到容闳面前，容闳又点点头，何菲开始宣读计划。
> > “今天暂时没有紧急处理的事务，要安排接见吗？最早的预约是九点钟。”
> > 容闳抬手取出怀表，打开金色的盖子，“。。。不用提前，先做别的事。。。怎么？你有事？”容闳发现何菲在观察他。
> > 何菲没有回避宰相的询问，“容相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 > 容闳很高兴自己的助手能这样关心自己，虽只一句话，但很体贴的。不过他也只点点头，却将手一摆，止住了何菲刚要出口的絮叨。
> > 容闳起身，来到后门前，伸手从里面拨开门栓，轻轻打开那两扇格子门。何菲与程明的眼光都在注视着大宰相的举动，他们看到容闳在门口，正回头用手势招呼着他们。一行人出了大殿，程明走在最后，将房门带上了。守在门口的卫兵一动不动，似乎眼前的大宰相并不存在。
> > 门外面是一道走廊，廊顶没有加盖，而且并不像以前的穿廊那样两旁设些长凳??仅仅是个走廊而已，任何人，从任何角度都可以走进这个走廊。走廊是木质结构，用的虽是整根的木料，但没有任何修饰，更不要说雕梁画栋了，只在顶上稀稀落落地爬了些牵牛花，算是点缀。漫步在廊谢之间，斑驳的阳光照在身上，再冷的心，也全是暖意了。容闳不禁伸了个懒腰。忽然发现一旁走来些官员，他的身子又恢复了常态。大宰相的官威还是要的。
> > 其实这就是政务院的环形大院子了。这院子前后各有一个门。前面一道通向政府建筑群围成的中央小广场，而后门却通向烟波浩渺的玄武池。
> > 环形院子的院墙之中其实还有一圈建筑，均为二层砖木结构，那是各部的办公处了。其中，尚书、侍郎总在上一层，下面当然就是主事、书办们的所在了。不过各部都向容闳诉委屈，说自己的办公空间太狭小，纷纷要求出去自己找地方办公。玄武池有许多可以作为办公地点的所在，其实那也是游幸的佳地。容闳将这样的要求统统压下了，说是要等等看。
> > 院子里不时匆匆走过一些官员，均未上前搭讪，仅向容闳等人拱手作礼，一刻不停地办自己的事去了。
> > 容闳等人也没有在哪个部衙门门前停留，一直走出大门，向池边而去。
> > 玄武池之大，足以形成自己的小气候。其中既有大湖，又有小塘，更有弯绕的小曲。内间点缀有小岛和若干深入池中的半岛，亭台楼阁散落其中。远处，紫金山诸峰影影绰绰，亦在目力所及，山水之间，风骚之人，不胜陶陶然也。
> > 整日里苦行僧似的忙于政务，容闳显得十分憔悴，他的身子比刚刚回国时单薄了许多，显得瘦削。容闳对此无怨无悔，至少他自己认为，他是在为中华的中兴苦心经营。
> > 不知道是哪位大哲曾说过“沙堆中国”这样的考语，意即中国人一旦没有了约束，就会四散得像一滩沙子，再也无法凝聚成整个的力量。“真的是这样么？”容闳问自己，那中国人的民族自豪感到底是什么呢？
> > 称玄武池为池，其实比北京的中南海、杭州的西湖还要大些。历史上，三国时期的周公瑾曾在此训练五万水军，用以大破曹操于赤壁。
> > 湖面上飘来一叶扁舟，上面之人立在船头，吟诵着唐朝杜牧的诗句：“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 > 容闳不禁感慨起来：“小杜不得其志而发此太息，吾当何如？”
> > 这时，船上继续传来两人的对话声。一个说：“呵呵，张兄抱负不小哇！”另一个答：“哪里，沈兄襟怀宽广，非小弟能比也。”
> > 岸上诸人定睛望去，却是最高法院的两位大法官，张佩纶与沈家本，正在湖上悠闲地冶游。
> > 何菲认得二人，那是目前最高法院里面很有分量的两位大法官。她凑近容闳，“容相，要同他们招呼吗？”
> > 容闳摇摇头，“工作时间，大宰相同大法官在此相遇并不是津津乐道的事情。让国会知道了，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 > 两个助手一时没明白容闳的意思，但他们都没再说话，静静地陪着容闳立在岸边，注视着渐渐远去的小舟。
> > 谁也没有打扰容闳的思路，他们都知道容闳这次是真遇到了麻烦。且不说程明年轻，经历的风浪少些，按说以何菲的经历，她对这样的关系处理还是有一套的，不过容闳究竟是什么态度呢？她仅仅是个书办。平时若不是休息喝茶的时候，容闳几乎一句多余的话也不同她讲的。而她，不也尽力在掩藏自己么？虽然荣幸地被容闳视作核心层人物，但容闳的事情她毕竟所知甚少，至少她这样认为。
> > 容闳以中国第一个西洋留学生的身份，孑然一身而来，又没有其他硬朗的社会关系，他是如何成为文武二君所依重的，权倾朝野的大宰相的？她一直弄不懂。
> > 上次容闳深夜探望文君，她故意没有跟去，是想到容闳应该有与文君密议的事情，她毕竟是外人。在以往与文君的接触中，她明显感到了对方的戒心。文君看人的眼神总是懒散的，即使是美女也一样（当然，美女要多注意一下的）。可是，容闳第一次将何菲介绍给文君时，文君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次的接触中，文君一句话也没问何菲，但何菲觉得文君无时无刻不在考校她，试探她的底细。对此，何菲认为是自己太露锋芒的缘故。
> > 但是，容闳这次若真的被扳倒了，何菲的书办一职定然会随之而失去。因为，何菲仅仅是容闳的私人书办，她的职务就是“大宰相公务书办”。由于与容闳极密切的工作关系，任何人都会认为何菲是容闳的嫡系，这说不清的。
> > 并且，何菲也认为，容闳对政务院的工作不仅能够胜任，而且对现今中国的政治改革能有很大的促进作用。他的西式管理理念给腐朽的中国官僚制度以清新的空气。容闳的提早离开，对于政务院肯定是巨大的损失。因为目前，没有人有这么大的号召力和才智去与国会抗衡，以前说的那几个人选才情智慧都是一流的，但人望就差多了。而且，他们大都抱着陈旧的政治理念，就是那个杨林，也仅仅是徒有西洋的装束而已。这是何菲的评价，仅仅是她自己的。
> > 还有的是，何菲现在也说不清自己对容闳的期许是什么。
> > 那么，要怎样才能帮助容闳呢？自己非要卷进去么？
> > 这时，负责对外接待的小厮来到湖边，并向何菲招手。何菲走了过去，两人轻声说了几句。那小厮走后，何菲取出随身携带的纸和一枝西洋硬铅笔，记录了些什么，然后又向容闳走了过来。
> > 容闳此时早已经做了几个足球的准备动作，算是做了工间操，这是他在美国读书时的习惯。当何菲向他走来时，容闳已恢复了平常的神态，“说说今天要见什么人吧。”
> > 何菲打开记事簿：“上午安排的本来只有两个。第一个是吏部尚书粱继祖，他要请示的是关于四川省派出机构的增设问题。第二个是工部尚书胡雪岩，他要请示的是铁路的招标问题。还有就是刚才刑部尚书张咒来了，要约见您，并说是您要他来的。”
> > “恩。”容闳觉得张咒的行动的确很快，“把张咒安排在第一个吧，我先见他。”
> > 何菲听到容闳这样的布置，想说点什么，又止住了。“是，现在就让他进来么？”
> > “好的，”容闳带着两人踱了回去。
> > 张咒的作风依旧是那样的干脆，他一坐下，立即将手中的文件打开了。但是，今天的张咒忽然奇怪地看了何菲一眼。
> > 何菲感觉到了张咒那审视的目光，心说今天是怎么了？！她认为张咒要与容闳密谈，于是走开了，重新坐到殿角自己的位子上，做别的事情去了。
> > 张咒又转身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程明，容闳挥手示意程明也离开。
> > 张咒虽打开了文件，但没有首先开口，他想先听听容闳将他召来的本意。
> > 容闳注视着张咒。他觉得自己永远看不清张咒的心理，但是他仍要看看，因为他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本书，书上说对部下的注视，会使对方产生局促的感觉，并因此会暴露些什么。
> > 但是，张咒镇定自若，容闳的试验失败了。
> > “唉，”容闳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心想在心理战方面，自己哪是张咒的对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