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驻扎在江西上饶地区第一师师长李建成发来的飞鸽传书,身为太平天国温王千岁、温州军统帅的轩辕武却没有参谋长胡进那般乐观。
少倾,轩辕武直起身子,眼睛却没离开那张纸。“见庭(胡进的表字),你给我报报第一师目前团以上指挥官的名字和履历……这个……就念籍贯吧!”
“是。”胡进不明白统帅想找什么资料。不过他没问,径直走到墙边的文档架处,抽出一份文件,快步走了回来,望着轩辕武。
轩辕武又给自己燃上一支香烟,吐出个大大的烟圈:“……念吧!”
“第一师师长李建成,湖南湘潭人。”胡进展开来读道,“副师长潘越,安徽徽州人;参谋长齐珉山,山东枣庄人;第一旅旅长刘国璋,浙江宁波人;副旅长许云志,江苏无锡人;………”
三个师级,六个旅级(正副),二十个团级(正副),总计约三十名将领的名字籍贯,胡进不快不慢地念着,花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读完。
听胡进挨个念名字的时间里,轩辕武燃着一支香烟,低着头,细细地吸着,没有抬头。
读完名单,胡进收拢了文件,看轩辕武陷入了沉思,没敢打扰,只轻轻走回墙角,将文件放回书架。回到座位上,胡进也给自己燃了支香烟。轩辕兄弟在吸烟这问题上,的确当了很坏的榜样。
香烟腾起的雾弥漫在轩辕武的周围,笼罩了他,看不清了。
两年多了,轩辕武同这两万多温州军官兵们吃在一风里,睡在雨中。他带着他们抢武器、夺粮食,攻城池、拔营寨………那是生与死之间滚打出来的交情。因此,轩辕武有理由享受官兵们对他的忠诚,他也愿意信赖他们。
在危难时,轩辕武宁愿手舞长刀,第一个扑向敌人。
在危难时,轩辕武可以一声呐喊,便令一群生死的弟兄去赴汤蹈火。
可今天,他怎么怀疑起一起在战火中滚过来的弟兄了?
轩辕武有怀疑的理由。短短二十个字的军报中,李建成只对统帅所关心的清军情况讲了四个字:“敌情稍安”。但是,在谈到自己第一师的内务时,他却用了十六个字。
撤换的理由呢?难道仅仅是因为“浙兵思归”?
刚才胡进给他读了第一师高级军官的名单和籍贯。轩辕武发现,其实第一师的大部分高级军官都不是台温两府子弟。那么,李建成要撤换的是哪些人呢?按说独自驻扎在那么偏远的江西,李建成要想撤换个把军官是无需在信鸽的急报里汇报的。他这样写,是否意味着,李建成撤换的军官数量很大?或者……
轩辕武觉得,他有理由怀疑李建成的拥兵自重。
也许,如果不是白天去了趟城里,如果不是因为台温两府百姓的“民心”问题同容闳吵了架,轩辕武不会对自己的将军有如此想法。
尽管很看不上容闳对民意的“矫情”,但那番话的确触动了他。轩辕武也明白,目前以台温两府子弟为主要兵力的温州军,不可能完全放弃根据地。正是如此,轩辕武对信中的“浙兵思归”已有了认同感。这那时,他是将自己置于同情“浙兵思归”之境地的。
机缘巧合,李建成的信也正在此时,写到了“拟换将佐”一节。
轩辕武对官兵思念家乡很同情的,至少他兄弟俩就经常一起喝酒,共同怀念家乡。(轩辕氏兄弟的家乡不在浙江,甚至都不在江南)但是,轩辕武所不能理解的,在和平时期,区区几个月的外出,那些浙江兵竟都受不了了?都想回家不成?以至于李建成要“拟换将佐”么?
略抬起头,轩辕武接触到对面胡进探询的的目光。
“啊……李建成跟随自己打江山,不应为这点小事怀疑他的。”轩辕武沉思着。“但……第一师是温州军最有战斗力的一支部队,其实力占到温州军的一半。李建成这样弄,他对面还有张运兰和彭玉麟呐!”
胡进不清楚轩辕武心中的念头,但他懂得江西的报告有些问题了。想起刚才轩辕武的想法,胡进张口问道:“武君,要不这样吧,我明天带一个江西民兵旅去一趟上饶。”
等了好一会儿,轩辕武在答道:“你不是也说民兵旅没什么用么?带骑兵旅去。而且不是你去,我亲自去一趟。”
“啊……”胡进看看地图,“武君呀,这个,骑兵旅和您若是都去了江西……”
“呵呵,”轩辕武此时的神色已恢复正常,“你还是担心福建方面,是么?”
“啊哈……是。”胡进心怀忐忑。不过他觉得,与其事到临头没法子,不如现在就被困难说出来,反正轩辕武不会让他独自看这样一个摊子。
轩辕武想了想,“这样吧,我至少留一个骑兵营在温州。而且,今晚我去城里知会一下文君,有事你就向他请示吧。”
“如此甚好!”胡进感觉轻松多了。
在进占温州的第一年里,轩辕文还是带过兵,也打过仗的。
“您何时动身?”
“骑兵们何时能准备好?”
胡进盘算了一下,“明天一早能准备好。”
“恩。你去叫他们准备吧!”轩辕武吩咐道,“顺便把冯旅长叫进来。”
“是。”胡进这种级数的将军,在领命时已不用立正敬礼,只点点头,便走了出去。
轩辕武声音提高了些:“小张!”
“在!”警卫张玄策跑了进来,立正敬礼。
轩辕武命令道:“叫上小王,咱仨进趟城。”
张玄策立正答道:“是!”然后跑了出去。
一般在根据地里,轩辕武随身只带两名警卫。出门打仗就不一样了,他的贴身警卫至少有一个连。
~~~~~~
话说轩辕武欲以运动战应付未来敌强我弱的复杂局面,却遭到喜欢升平局面的容闳强烈反对。那天,容闳分明已怀疑到自己所加入的事业,是否已背离自己的理想。
轩辕文的确已意识到容闳态度的改变,但容闳的思想是自由的,谁也无法强迫他。
不过,那个冥冥中的命运似乎没有给容闳充分思考的时间。
就在容闳落下悲天悯人眼泪的次日,他又一次感受到,其实自己很像是处在台风的眼上。在他的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着,只有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那天上午,当徒弟杨林闯进容闳的书房,向他报告院子门口来访者的姓名时,容闳高兴得一跃而起。
接着,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院子门口。一阵热烈拥抱之后,容闳拉着来人直冲轩辕文的书房,向他隆重介绍了自己远道请来的老同学~~这是容闳个人魅力在温州的第一次体现。
温州的外洋码头上。
仍是容闳熟悉的那艘由田明驾驶的帆船。但从跳板那边依次走过来的人,让容闳一次次地激动着。曾经在香港,容闳磨破了嘴皮子也没能说动,甚至也没幻想能请动的,现在却都拎着手提箱,一个接一个走下船来。
不一刻,身穿同色西装的黄胜和黄宽兄弟俩联袂站到了容闳面前!
~~~~~~
在接黄氏兄弟到旅馆之前,容闳在码头上还得到一个消息:他在上海订购的军火,次日一早就要到了。而供应商的首席买办也会随船到温州。
宝顺洋行会派谁来?怡和洋行又会派谁呢?
货物抵达的消息其实早就到了,那些货是在舟山岛从火轮船上卸下来,再以福州帆船转运到温州外洋码头的。因此现在的福船上,已经是温州军的官兵在指挥。
……令容闳狂喜的事终于发生了。
瓯江边上的外洋码头上,两艘中国福州式帆船徐徐进港。
在码头上可以望见船舷。容闳的眼神儿不错,他辨认出船舷上的唐廷植唐廷枢兄弟、曾学时,还有些洋装打扮的青年……怎么还有位黑色头罩的女人么?难道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