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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集 山雨欲来

第一章 芳魂何处

  响声传入浪翻云耳内时,已非常微弱,但浪翻云仍可认出那是一下兵刃交击的声音,来自没有房舍的南岸,若非刚巧他正在下风处,尽管是他浪翻云的灵耳,也休想在浪涛拍岸的巨响里,捕捉到这么微弱的声音。
  他心中一懔,暗忖南岸观潮石处,只有一座望楼哨岗,地势险要,不知是谁在哨岗示警前闯了上岸,并和己方的人动起手来。
  再没有半点声音传来。
  浪翻云心知不妙,腾身而起,往南岸掠去。
  不费片刻功夫,浪翻云来到南岸,高连三丈的望楼静悄孤独,不闻半点声息,四周也不觉有任何动静。
  浪翻云提气跃起,大鸟般落在望楼枭。
  入目的情景,令他平静的心也不由涌起怒火。
  守楼的三名怒蛟帮徒,东歪西跌地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望台,遭了敌人辣手。
  在望台中的桌上,四平八稳放了一封信,其中一角给一条雕铸着精细风云纹的铜镇压着。
  信封面以朱砂写着‘上官帮主大鉴’几个字,左一旁角下另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大明御封大统领楞严谨具’。
  浪翻云目光扫往漆黑的洞庭湖面。
  浪潮更急了。
  “嗦嗦!”
  风帆颤动的声音在水平线的尽处传来。
  这是起帆开航的声音。
  浪翻云神色回复平静,眼光回到构死地上的三位怒蛟帮弟兄,闪过哀痛。
  “锵!”
  覆雨剑离鞘而出。
  化出一朵朵剑花,回鞘时,信旁的石桌面已多了一行字,写着“敌人要的是浪翻云,我便让他们如愿以偿。”
  “当!”
  浪翻云伸指弹响了示警的铜钟,怒鹰般冲天飞起,投往观潮石旁一艘泊在岸旁的怒蛟帮特制快艇里。
  脚下用力,将快艇绑紧岸旁的粗绳立时蹦断。
  快艇往外驶去。
  便像有十多名力土在艇下托艇急行般。
  转眼溶入了漆黑的洞庭湖里。
  韩柏见到竖在仓内的大帐幕,帐身绣满纹饰,又缀着各式各样模仿动植物形态的饰物,不是镶嵌着宝石,便是以真金打制而成,真是华丽非常,但亦颇为艳俗。心中暗懔:这怪帐透着一股邪气,其主人恐亦非善类,应是不宜久留。
  正欲离去,脑际间一阵晕眩,几乎倒在地上。
  韩柏苦苦支撑。
  要知练武之土,最重心志毅力,若他‘任由’自己晕倒,异日即管复原过来,功力也将大为减退。
  好一会后,神智才回复过来。
  只觉身体一阵虚弱无力。
  想不到柳摇枝的箫轻轻一划,竟能造成这么大的伤害,现时半边身子的经脉痛楚不堪不在话下,最令他担忧的是痛楚有扩展的趋向,倘若不立即运功疗伤,让真气再次畅流经脉无阻,可能半边身子要就此作废。
  环目四顾。
  心中叹了一口气。
  这仓足有六、七百尺见方,但这超巨型帐幕足足占去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其它地方干干净净,空空如也,连一只粮仓常客的小老鼠也藏不了。
  轻微细碎的足音在仓外响起。
  韩柏大吃一惊,欲要提气跃起,岂知体内真气虚飘无力,散而不聚。
  “坜哟!”
  仓门拉开。
  韩柏再无选择,绕着帐幕转了个圈,来到入口处,不顾一切,钻了进去。
  尽管他目下陷于水尽山穷的地步,也不由心中赞叹。
  阔落的帐内,铺满了柔厚温软的羊毛地毡,图案华丽,帐心放了一张长几,几盘新鲜果点,发出诱人的香气,帐的四角整齐地迭着重重被褥,方形和圆形的软枕像士兵般排列着,予人既温暖又舒适的感觉。
  门开。
  灯火的光芒透帐而入。
  韩柏了意识地俯伏厚软的地毡上,回头望去,只见灯火映照下,两个提着灯笼,玲珑修长的女子身影,投在帐上。
  两女正要入帐。
  韩柏吓得找了堆在一角的被子,钻了进去。
  背枕着软柔的地毡,上面压奢厚厚的被子,鼻嗅着被铺香洁的气味,那种舒服的感觉,令韩柏也要自夸拣对了避难疗伤的地方,只不过可要祈祷这两名身材惹火之极的女子,不要拣中他这一角藏身的被子,来作今夜的睡铺,那就好了!
  秦梦瑶步进星光覆盖下的柳林。
  在她献与剑道的生命里,能令她心动的事物并不多。
  生和死对她来说只是不同的站头,生死之间只是一次短促的旅秆,任何事物也会过去,任何事物也终会云散烟消,了无痕迹。
  只有剑道才是永的。
  但‘剑’并非目的,而只是一种手段,一种达致勘破生死和存在之谜的手段。
  她知道每一代的武林顶尖人物,无论走了多远和多么迂回曲折的生命旅途,最终都无可避免回归到这条追寻永的路上。
  否则何能超越众生,成为千古流传的超卓人物?
  那是武道的涅盘。
  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会在何时发生?是否会发生?和发生了之后会怎样?
  百年前的蒙古绝代大家八师巴,在布逵拉宫的禅室内一指触地,含笑而去;无上宗师令东来,十绝关密室内飘然不见;天纵之才的大侠传鹰,于孤悬百丈之上的高崖跃空而去。
  哲人已渺!
  她多么希望他们能重回尘世,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无知’正是生命的铁律。
  不知生,不知死!
  庞斑也在这条路上摸索着。
  二十年前的庞斑,早看破了人世的虚幻,否则也不会退隐二十年,潜修道心种魔大法,甚至放弃了言静庵,放弃了使人颠倒迷醉的爱和恨,谁能真的明白他在做什么?
  或者只有浪翻云才可以了解他。
  这世间只有这两位超卓的人,才可以使她心动。
  她的速度逐渐加快,柳林在两旁倒退。
  林路已尽,柳林旁最着名的‘柳心湖’,展现眼前。
  一只小艇,由远处缓缓驶至。
  一个雄伟如山的男子,稳如盘石地坐在船尾,两手有节奏地划着艇子,木桨打入水里时,发出轻柔的响声。
  星空小湖,是那样平和宁静。
  秦梦瑶心灵澄明如镜,不带半丝尘念,看着这六十年来高据天下第一高手宝座的魔师,逐渐接近。
  庞斑看着静立岸旁的美女,衣袂飘飞,秀发轻拂,似欲仙去,想起了初会言静庵时的情景,心中掠过一阵惘然。
  秦梦瑶微微一福,道:“梦瑶谨代家师向魔师问好!”
  庞斑深深望着秦梦瑶,柔声道:“深夜游湖,不亦乐乎,梦瑶,请!”
  秦梦瑶微微一笑,身形微动,已稳稳坐在船头。
  庞斑欣然一笑,也不见他如何用力运桨,小舰速度蓦增,箭般射往湖心。
  秦梦瑶侧靠一旁,将手伸入湖水里,一阵清凉柔软的感觉,传入手里。
  不知如何,她忽地想起了洞庭湖。
  当浪翻云伸手入湖水里时,是否也有着和她同样的感受。
  庞斑收回双桨,任由小艇在湖心随水飘汤,仰首望往嵌在漆黑夜空里的点点星光,叹道:“静庵是否仍那么爱听雨?”
  奏梦摇娇躯轻颤,将手从水里抽出来,看着顺着指尖滴下的水珠,由密变疏,轻轻道:“每逢山中夜雨,梦瑶都陪着师傅一夜不睡,在后山的‘赏雨亭’听雨。”
  庞斑一愕,收回目光,望向垂首望着自己指尖的秦梦瑶,担忧地道:“夜雨湿寒,兼之后山风大,沾混了衣襟,静庵不怕染了寒气吗?”接着又哑然失笑,道:“我看自己真是胡涂透顶了,静庵乃天下有数的高手,些微寒气,对她又那会有影响……”顿了一顿,邹起眉头讶道:“但为何我总挥不掉她体弱多病的印象?”
  秦梦瑶将手举起,移到唇边,伸出舌尖,了剩下的一小满水珠,眼中掠过一丝缅怀的神色,淡淡道:“我很明白魔师的想法,因为我也有这种感觉,现在想来,当是因师傅的天生丽质,多愁善感、温柔婉若,以致分外惹人爱怜,而对她产生弱质纤纤的感觉,其实她比任何人都要健康,从没有半点病痛。”
  庞斑闭上眼睛,伙然不语,像是已沉醉迷失在另一世界里。
  秦梦瑶打量着庞斑英伟的脸容,充满了男性魅力的轮廓,心湖涌起一阵强烈的涟漪。
  她终于见到了庞斑。
  庞斑缓缓张开眼睛,电芒四射,闪过慑人心魄的精光后,目光离开了秦梦瑶灵气迫人的俏脸,扫往左边岸旁的柳林,闷哼了一声。
  秦梦瑶心内暗叹一声,问道:“魔师今天为何来了又去?”
  温柔之色再闪耀于庞斑看破了世情的双目内,他微微一笑,露出回忆的神情,淡然道:“二十三年前,我与静庵在慈航静斋朝夕相对十日之后,回宫再苦思了两年另一百七十二天,终于向静庵开出了退隐二十年的条件……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仰望星空,眼中掠过痛苦莫名的神色,使人感到当时他下那决定时,曾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欠下了一笔对言静庵的心债。
  奏梦瑶平静的心翻起了汹涌的波浪,言静庵虽从不隐瞒心中之事,但在与庞斑这场退隐二十年的‘交易’上,却始终守口如瓶,其中自有难言之隐,现在庞斑似要透露出内里的玄虚,怎教她不心弦颤动?
  庞斑回复平静,以使人战栗的平静语气道:“静庵回信给我,只说了两句话,就是‘我会送你一个徒儿,但也会培养一个徒儿来克制你。’所以当夜羽告知我你出现在附近时,我虽着他约你三更柳林之会,但最后仍忍不住想提早看看静庵一手栽培出来的秦梦瑶,究竟是怎么一号人物?”接着摇头苦笑道:“天下间,怕亦只有静庵能使我失去了耐性。”
  秦梦瑶讶道:“原来师傅竟有这样的心意,可是我却从不知道。”
  庞斑赞叹道:“这正是静庵高明的地方,如此才无迹可寻,事实上慈航静斋的最高心法,就在一个‘静’字上,假若心有障碍,还如何能尽‘静的极致’?”眼中精光闪起,深深地望进秦梦瑶的眼内道:“今天我抵达时,本以为韩柏应是第一个感应到我来到的人,因为他身具赤尊信的魔种,对我特别敏感,岂知梦瑶竟是第一个知道我到达的人,可见梦瑶的剑道已臻‘慈航剑典’上‘剑心通明’的境界,静庵啊静庵!庞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秦梦瑶藉低头的动作,掩饰自己难以遮盖的震骇。
  她并不是为庞斑看破了她的深浅而震惊,令她骇然的是庞斑能故意放出某一超乎常人理解的心灵讯息,来使他们三人生出感应,而更使人惊心的是,他竟能纯以一种精神遥感的方式,便测知他们心内反应,这才是最足骇人的功力。
  由此可见庞斑的道心种魔大法,实是深不可测,秘异难明,超乎了一般常规,也使人感到无从应付。
  照庞斑所言,言静庵收她为徒那一天,便早决定了培养她出来对付庞斑。
  庞斑哈哈一笑,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道:“想不到范良极这也居然如此灵锐,真不愧盗中之王。”
  秦梦瑶莞尔笑道:“若他不是生有灵敏的贼根,早给人捉去坐牢了。”
  庞斑淡淡望她一眼,轻描淡写地道:“梦瑶当不会不知‘独行盗’范良极的师尊乃百年前与传鹰共闯‘惊雁宫’的‘气王’凌渡虚,当时重伤他的思汉飞还以为他命不久矣,岂知凌渡虚的先天气功已臻化境,竟能使破裂了的五脏六腑重新愈合,只是从此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秦梦瑶俏脸平静无波,但心中却再次翻起了惊涛巨浪。
  在此之前,她以为自己是有限几个知道范良极师门渊源的人之一,而她和言静庵能知道这秘密,却是全因着她们和‘净念禅宗’的亲密关系。
  凌渡虚的晚年就是在净念禅宗内渡过,他的骨破例地被供奉在从不供奉外人的净念禅宗‘先贤阁’内。
  庞斑随口便说出了这样一个大秘密,可知庞斑势力确是无孔不入,连净念禅宗这样与世隔绝的武林净土也不能幸免。
  更使她心神颤动的是,他竟知道她也曾与闻此事。
  在她十六岁那年,言静庵着她独赴远在青海的净念禅宗,往见了尽禅主,递上言静庵的亲笔信,自那天起后的三年,了尽禅主不但亲身指点她武功,还让她尽阅禅宗内的武学藏书和历代祖师的笔记心得,所以她虽名为慈航静斋传人,却身具这两个武林圣地的最超然武学之长,岂知庞斑聊聊数句话,便点破了她和净念禅宗的关系。
  由此亦可知他对言静庵绝不掉以轻心。
  奏梦瑶迎上庞斑灼灼的目光。
  淡淡一笑,却没有说话。
  庞斑一呆道:“天!为何你们两人都和静庵的气质这么近似!一动一静,假若将你们合起来,便活脱脱是一个言静庵。”
  秦梦瑶美目亮了起来,道:“我的师姐究竟在那里?”
  靳冰云赤着的纤足,踏在通往帝踏峰的蜿蜓山路上,刚经过了左右石柱雕着‘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的石牌匾,慈航静斋内最高建‘藏典塔’的尖顶,在山峰尽处的丛林里,冒了出来。
  家已在望。
  星夜下的慈航静斋,更具出尘仙姿。
  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她离开了这里足足有十年,但却一点也没有对这阔别多年的‘家’,有任何陌生的感觉。
  慈航静斋一如往昔。
  就像梦里常见到那样子。
  靳冰云脚下加速,转眼已来到慈航静斋的大门前。
  两个挂在大门上的灯笼,闪耀着颤震的金黄色烛光,像在欢迎她的归来。
  靳冰云举起雪白纤美的手,正要拉起铸上莲花纹饰的门环,叩响山门,忽地一震,停了下来,眼中闪过复杂至难以形容的神色,悲叫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多人在这里?师傅!你的小冰云回来了!”
  慈航静斋名闻天下的‘七重门’第一重最外的门打了开来,接着是第二重,第三重……节节深进的山门一重一重地在靳冰云俏目前张开来,好象是为她打开了通往另世之门,又若避开这冷酷现实的桃源的秘径终于显露出来。
  当最后第七重门打开时,勒冰云看到平时只偶有鸟儿盘桓的大广场上,站满了慈航静斋内静修的女尼。
  她们每个人都手持着一个灯笼,神倩肃稷,照得门里门外一片通红,情景诡异莫名。
  靳冰云曾设想过千百种回到静斋会遇见的情景,但却从未想过眼前这种可能性。
  一团火热在靳冰云胸臆间凝聚,她大声唤道:“师傅!小冰云回来了!”赤足急奔,箭般射进七重门里。
  当她仙女般飘飞周第七重门时,众尼分向两旁退去,露出一条人墙成的道路,直伸往慈航静斋的主殿‘慈航殿’的大门去。
  大门紧紧闭着。
  门旁有位貌似中年,脸容清的女尼。
  她就是慈航静斋内地位身分仅次于言静庵的‘问天尼’,在靳冰云十二岁时便闭关修道,想不到到了今天仍是入关时那样子,十六年的岁月并没有在她脸孔留下任何痕迹。
  靳冰云娇躯一震,却没有停留,迈开脚步,赤足踏上以麻石铺成的广场上,冰冷的感觉透足而上。
  问天尼神情平淡地看着她,无喜亦无悲。
  靳冰云在问天尼前停了下来,口唇颤动,却说不出话来。
  问天尼低喧一声佛号,道:“小冰云你进去吧!不要让你师父久等了。”
  靳冰云美目升起一层云雾,茫然望往紧闭的门,轻轻道:“师父……”伸手推门。
  “咿唉!”
  门开了一线缝隙。
  蜡烛跳动的温暖光茫透出来。
  靳冰云俏脸贴土木门,熟悉的气味涌入鼻里,记得当年有一次和言静庵捉迷藏时,她便曾躲在这门后,嗅着同样熟悉的木材气味。
  她娇躯轻轻前挨,用身体的力量再将大木门顶开了少许,挤了进去。
  宽广的长方大殿延展眼前,殿尽处是个盘膝而坐,手作莲花法印,高达两丈的大石佛。殿心处放了一张石床,言静庵白衣如雪,寂然默然地躺在石床上,头向着石佛。
  靳冰云全身一阵剧烈的抖颤,好一会才能重新控制自己,两眼射出不能置信的神色,一步一步往躺在石床上的言静庵走过去。
  师傅你竟已死了。
  为何你不多等你的小冰云一会?
  她终于来到石床旁。
  言静庵凤目悠然紧闭,脸容平静清丽如昔。
  但生命已离开了她。
  靳冰云一阵软弱,两腿一软,跪倒地上。
  言静庵竟已死了。
  师傅!
  你可知道,冰云并没有半点怪责你。
  只有你的小冰云才明白你的伟大,明白你为武林和天下众生所做出的牺牲,只有你才可将大祸推迟了二十年,现在至少有了个浪翻云。
  问天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道:“言斋主在七天前过世,死前她坚信你会在十天内回来,所以下令等你回来,见她最后一面,才火化撒灰于后山‘赏雨亭’的四周,现在你终于到了。”
  靳冰云神情出奇地平静,眼神丝毫不乱,缓缓台头,望向问天尼了无尘痕的脸孔。
  问天尼在怀里掏出封信,道:“言斋主有三封遗书,一封给你,一封给你从未见过的师妹,最后一封是给庞斑的。”
  信递过去。
  勒冰云接过信,按在胸前,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问天尼向后退三步,恭身道:“靳斋主,请受问天代斋内各人一礼。”
  靳冰云像完全听不到她的话,完全不知自己已成了武林两大圣地之一的领袖,幽灵般从地上移动起来,移到言静庵只像安睡了的遗体前,细审言静庵清白的遗容。
  言静庵出奇地从容安祥,角犹似挂着一丝笑意。
  她怎会死了!
  但这却是眼前残酷的现实。
  问天尼的声音再次响起道:“斋主你为何不拆信一看,难道不想知道先斋主临终的遗言吗!”
  靳冰云望向问天尼,犹挂泪珠的俏脸绽出一个凄美至使人心碎的笑容,轻轻道:“什么信?”

第二章 八派第一

  庞斑平静地答道:“家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秦梦瑶皱眉道:“师姊回到了慈航静斋?”
  庞斑眼内掠过一阵莫名的痛苦,沉声道:“是的!她回家了,自她到达魔师宫后,从没有一天不在想家。”
  秦梦瑶轻轻道:“你当年为何要她来,现在为何又让她走?”
  庞斑回复平静,淡淡看了她一眼,别过头去,锾缓扫视着星夜下两岸旁黑沉沉的柳林,并不回答她的问话。
  秦梦瑶没有再问,仰首望往夜空。
  星空没有极尽地在头上延展着。
  庞斑摇头一叹道:“我为何让她走?”顿了一顿喟然道:“因为我以为自己可以忘掉她,就像我可以忘记静庵那样,岂知前天黄昏,厉若海一枪攻来时,我才知道自己以为早在二十年前忘掉了的事物,其实仍在心内,只不过藏得更深罢了。”接着双眼爆闪出使人心寒战栗的精芒,傲然道:“否则厉若海何能伤我,惹得宵小之辈,也敢到来徒惹人笑。”语罢,眼睛神光再扫往左岸远处的柳林。
  秦梦瑶叹了一口气。
  “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在庞斑眼光到处的柳林内响起,平和地送过来,虽不高亢,但却有种深沉的力量,使人生出一股愿意遵从的感觉。
  要来的,终于来了。
  一道人影升上柳林之顶。
  秦梦瑶功聚双目,望往还在十多丈的柳林顶,一个高大的灰衣僧人像块大叶子般随着柳浪起伏着,一对长长的白眉下,双目似开似闭,心下也不由暗赞这白眉僧只是轻功此一项,已可使他跻身一流高手境界,可惜他的敌人却是庞斑。
  那灰衣僧祥和地道:“贫僧‘菩提园’筏可,拜见庞老。”接着冷冷道:“梦瑶小姐,令师可好?”
  八派联盟依坎是少林、武当、长白、西宁、入云道观、古剑池、书香世家和菩提园,以佛道两家的门派为骨干,其中少林和菩提园都属佛门一系,论声名当然以少林为高,但这筏可和尚一现身便声势非凡,使人感到世人可能对八派联盟排名最未的菩提园,是有点低估了。
  秦梦瑶听出筏可对自己的不满,心中再叹了一口气,道:“梦瑶离斋久矣,倒希望有人能代答大师此问,好让我也在旁听听。”
  庞斑微微一笑道:“小和尚!我看你年纪不过五十,竟练得眉毛也白了长了,可知已达‘菩提心功’第十七重天,假若我放你离去,你能否在一百天内练到白眉复黑、长眉复短,达到第十八重心功的极限境界。”
  符可和尚身形一沉,才再弹起,使识者知道庞斑几句话,便能使他胸中一口真气变浊,重量骤增,若非第二口真气运转得快,早便掉到大柳树下,当场出丑。
  不过却没有人知道筏可为何如此震撼。
  筏可当然心知肚明,他震撼的是庞斑只一眼便看穿了他功力的深浅,而且判断出只要他多坐百日枯禅,便可达到菩提心功第十八重的大圆满境界。
  这也是他今夜的矛盾,当地接到八派联盟最高指挥部十二元老会的急讯,要他赶来此地与其它种子高手会合时,他曾想过违命不从,好再努力百天,以竟全功,不过最后还是为大局着想,遵令而行。
  但心中总像有根剌。
  这样复杂的心事,竟给庞斑一下子便随意点破了,敌手这种迹近乎神的眼光,那能不教他差点掉下树去。
  本来决定一上来他便要向庞斑挑战,但话到了喉头,忽然间竟说不出来。
  秦梦摇望往庞斑,轻轻道:“魔师!你可否放过他们?”
  庞斑双目一寒道:“梦瑶!对不起,我忽然想杀几个人来看看,让他们知道本人的厉害。”
  秦梦瑶芳心一震,晓得八派联盟十八种子高手这一乘人之危的不义之举,已使这一向重英雄轻小人的盖代魔君动了真怒。
  筏可无由地心中一寒,想到若自己一旦战死,便无法修得差了百天即能练成的心功极限。数百年来‘菩提心功’从没有人曾达到第十八重天境界,自己能甘心吗?十八重天究竟是什么滋味?
  想到这里,筏可全身一震,望向庞斑。
  奏梦瑶叹了一口气,秀丽的脸容掠过一丝惋惜,道:“大师你输了,还是回园去吧!”筏可志气已被夺,能有平时一半的水准已算不错了,若是一般人,就算胆怯了也可拚死一搏,偏偏筏可练的是‘心功’,顾名思义,一身功夫就在心志的锻练上,志气被夺就是连魂魄也给人取了,动起手来,不是与送死无疑吗?
  庞斑的确高明之极,寥寥数语,便击中其中一个超卓的种子高手的弱点,漂漂亮亮、毫不含糊地‘收拾’了他。
  筏可忽地仰天大笑起来,道:“家师降象真人习有言日:‘你永还不会知道庞斑用什么方法击败你,但事后你回想起来,总要口服心服。’那时我心中极不同意,动手比武,自然是招式功力和斗志的较量,岂知到了此刻,才知家师所言非虚,贫侩确是输得口服心服。”庞斑淡淡一笑,说不出的从容自若,向秦梦瑶道:“我原本有放过这小和尚之意,但现在却因事情的进展,改变了这想法,梦瑶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躲在柳林内其它种子高手,本要立即现身;可是庞斑这两句话,内含玄机,加上又想听听这静斋三百年来首次出世的高手,能否说出令庞斑满意的答案,竟使他们打消了原意。
  筏可胸中那口真气终于转浊,沈入林内,消失不见。
  不知不觉间,十八种子高手的主动出击,已变得被动非常,完全给庞斑控制了气氛和节奏,于此亦可见这魔君的非凡手段。
  奏梦瑶或者是场内唯一知道庞斑是拥有遥感他人心灵的超卓力量的人,因为她的‘剑心通明’,也是这类超越人类理解的‘禅功道境’,踏上了武道至高的层次。
  她的美目又再闪过一丝惋惜的神色,向庞斑微微一笑道:“若我答不了魔师此问,魔师会否从此再不把梦瑶放在心上。”
  庞斑哈哈一笑道:“当然不会,因为我知道你是知而不答。”
  秦梦瑶美目投往筏可刚才立于其上的柳林,平静地道:“早先魔师有放筏可大师回园之意,是因他若再修百天,便能臻菩提心功的至境第十八重天。可是后来筏可心志被夺,功力大幅减退,可能终身再无望修成心功,魔师遂对大师兴趣全消,故打消初意。”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自筏可所处柳林的右侧处,道:“秦始娘不愧静斋三百年来最得意的弟子,只是道几句话已使小道佩服得五体投地。”一个笑嘻嘻的,年纪看来也不少,足有四、五十岁,但神情举止却总带点天真单纯味道,一见便惹人好感的胖道人,由林内钻了出来。
  这胖道人收起笑脸,但其实板着的脸孔更惹人笑,向着泛舟湖心的庞斑和秦梦摇遥遥躬身,毕恭毕敬地道:“武当小半道人,参见魔师和秦姑娘。”比起其它人,他对秦梦瑶的语气是最尊敬的了。
  这边话尾馀音犹在,另一边湖岸一排走出三个人来,由左至右,依次是早先习现身酒家的古剑池高手‘蕉雨’冷铁心,范良极‘竭力追求’的出云观高手,‘翠袖双光’云清,和刚才在小花溪煌然退走的西宁高手‘阳手’沙千里。
  庞斑看也不看他们四人,嘴角抹过一阵冷笑,左手桨伸,探入水里轻轻一划,小艇像被人在水裒托着般硬往旁移丈许,同时右手一挥,另一技船桨脱手飞出,疾若电光石火般,剌往十丈多外的湖面。
  ‘飕’!
  一枝劲箭由小艇刚才所处的湖面破水而出,鸟儿升空般离水斜射往半空,同一时间,船桨飞往的方向,水声微响,一个身穿黑色水靠的男子,背着大弓,离水跃出。
  船桨无声无息射至他前胸。
  那人大惊之下,双掌全力劈出,正中船桨。
  桨头化成漫天碎粉。
  众人刚舒了一口气,忽又目瞪口呆,连惊叫也来不及。
  原来木桨前半截虽化成碎粉,但后半截却坚实如故,毫不受影响地继续向那人射去,庞斑随手一掷,用功之妙,确是匪夷所思。
  那人全身功力,全用在刚才那一击上,岂知桨头毫不费力化成碎粉,使他因用滥了力道而难受非常,连涌上的一口鲜血还未及吐出,剩下的一截船浆,已贯胸而入,带起一蓬血雨,再穿胸而出。
  那人连惨叫的声音也没有发出,跌回湖里,就此一命呜呼。
  在岸旁明明暗暗的人,均想不到在水里施故冷箭的少林高手‘穿云箭’程望,一照面便给庞斑了结,任他们心志如何坚定,也不禁头皮发麻。
  当初这水中施冷箭之计,乃由程望本人提出,至不济,他也可从容逃走,想不到庞斑竟能完全把握到他逃走的路向,又能计算出他气尽跃起的准确点,再以巧招毙敌。
  他们也想到围攻庞斑乃凶险万分的任务,可是亦绝想不到凶险到如此地步。
  湖水已被染红。
  奏梦瑶心中再叹,矛盾的是她既不能趁庞斑受伤之时,和十八种子高手联攻他,可是又怎能坐视十八种子高手被他逐一杀死。
  这十八种子高手,已是八派联盟新一代的精华,是八派捐弃成见后,齐心合力栽培出来的人才,若被全数消灭,八派联盟休想在数十年内能回复元气。在这情况下,方夜羽更能放手大干。
  想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寒。
  以方夜羽情报之精,怎会不知道这针对庞斑的‘浅水行动’?
  所以今夜摆下的是一个陷阱,让十八种子高手自己投入罗网之内。
  一声冷哼起自另一边岸旁,另三条人影闪了出来,其中一个高瘦清瘦的中年人离岸跃起,飞到程望沉之处,一探手抓起程望身,再点水面,飞返岸旁,动作若流水行云,非常好看。
  庞斑限中闪过赞赏的神色,微笑道:“长白的‘云行雨飘’,纵使不老神仙亲来,也不过如此,谢峰兄你好。”
  中年人竟是韩府凶案死者谢青联的父亲‘无刃刀’谢峰。
  谢峰放下程望,和其馀两人傲然而立,也不施礼,只是冷冷看着庞斑,予人既倨傲又莫测高深的感觉。
  他身旁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比谢峰年纪略少,一面正气,两眼精光闪闪,身材健硕,背负双斧,显是豪勇之士。
  女的年在三十五、六间,容貌颇为娟美,可惜左面有块巴掌大的红胎印,使她看来阴森可怖,一对眼隐含怒火,令人很不舒服。当她眼光落在秦梦瑶身上时,明显地透露出不满之色。
  “谢兄好轻功,魔师好眼力,今夜这么高兴,让小弟也来凑凑热闹,‘书香世家’向清秋偕妻云裳,拜见各位高人。”一对有若神仙中人的中年男女,悠悠自林内小路步出,男子一身儒服,可是意态轩昂,一点也没有文弱之态,女的娇小柔弱,但眉目如花,气质高贵,神态雍容,予人既富且贵的气派。
  十八种子高手现身的,至此已有十一人,一败一死,但实力却仍是非同小可,他们看似随便站在湖的岸旁,其实已隐隐封死了庞斑的所有逃路,庞斑若要走,便非动手见过真章不可。
  奏梦瑶轻吸一口气,微有波汤的心情刹那间平复下来,达至止水通明的境界。
  因为她已作出决定,决意不借一切,挽救这群还不知道已将半只脚踏进鬼门关里的白道高手。
  剑僧的声音在武当那笑容满脸的小半道人身后响起道:“少林不舍,见过魔师,请魔师出手指教,贫僧保护没有任何其它人再插手,若魔师胜了,馀下的人亦不敢再打扰魔师清兴,立即退走。”
  白道众高手齐感愕然,因为一直以来他们的计划都是一齐猛施杀手,务要庞斑喘不过气来,致伤势加重,使他们有可乘之机。现在剑僧不舍却声明单打独斗,以决胜负,确是令人费解。
  那边的谢峰却是神色不悦,心想不舍你如此一说,立时将自己的身分突出于其它种子高手之上,居心叵测,极可能是藉此以制造声势,盖过我长白,俾可以在韩府凶案一事上争占上风。不过谢峰对不舍确有几分忌惮,更想到不舍要硬撼庞斑,胜败对他均是有利无害,于是强忍不言。
  只有秦梦瑶才知道不舍是受自己言语所激,惹起了心中豪气,她敏锐的触觉,隐隐感到不舍口气中除了有着赴死的决心外,还有一种心灰意冷的味道。
  谁令他如此呢?
  庞斑首次色动,望往小半道人身旁那仙风道骨,高而有势,僧袍如雪的不舍,肃然道:“来人可是绝戒和尚的徒弟不舍大师?”
  不舍来到小半道人身旁,秀美的脸庞出奇地平静,合十道:“家师命丧于前辈手下,至今已有三十年五个月另六天,小侩不敢须臾或忘!”
  庞斑点点头,神色凝重地望向不舍道:“我一向不把你们十八种子高手放在眼内,现在看来我是错了。”停了下来,忽地哑然失笑,自言自语地道:“不过这也难怪,少林心法和双修绝学交媾而成的新品种,确是从未曾有过的事!”
  小半道人‘哈’一声笑了起来,板着的脸孔又回复了笑嘻嘻的样子道:“前辈错得有理!错得有理!”
  庞斑理也不理那小半道人,眼中爆起慑人精芒,射向这秀气孤高的白衣僧,哼道:“想不到你已超越了不老神仙和无想僧,成了八派的第一人。”
  不舍微微一笑,说不出的从容潇,使人感到他对着庞斑,竟是半点惊惧也没有,淡然道:“前辈为何会一向看轻小僧?”
  庞斑眼中闪过赞叹欣赏的神色,以微笑回报道:“只是这一问,便可看出你确已臻第一流高手的境界。”他的眼光扫过现身的种子高手,其中谢峰的神倩最不自然,显是不忿庞斑如此推许不舍,至于其它的人震惊有之,兴奋有之,情态虽异,但眼中都闪过不解的神色,不明白不舍和庞斑话锋间的玄机。
  庞斑眼光最后落在安坐船上,优美无瑕的秦梦瑶脸上,哈哈一笑道:“今天我有两个惊喜,一个是梦瑶!”转头往不舍望去,道:“另一个就是大师了。”
  不舍默然不语,像在静待庞斑说出为何一向会低估了他的原因。
  庞斑长叹一声道:“我之所以小觑了大师,有三个原因。”
  众人一听大奇,庞斑能说出一个使人信服的原因,众人便已佩服之极,现在却有三个之多,怎不教人感到路转峰回,大出意外。
  不舍平静地道:“小僧只能想到两个原因,还望前辈赐告第三个。”
  这次连谢峰也对不舍的智能感到惊异不已,因为不舍此说,明显是在给庞斑出难题,要求庞斑不但须猜到不舍已知道的两个原因,还要说出不舍想不到的那个原因。
  两人由一见面开始,便展开了玄妙的交锋。
  庞斑淡然一笑道:“第一个原因,就是少林心法一向着重无念无欲;而双修心法部是刚好相反,讲求极尽男女之欢……岂知……”摇头再笑。
  书香世家的云裳以甜美之极的声音温柔地道:“魔师是否认为两种截然不同的练功法门,是不可以融浑为一,产生出极好的效果呢?”
  众人暗暗点头,云裳这个椎论极为合理。只有不舍和秦梦瑶,才看出云裳其实是才智高绝,暗中为不舍助攻,因为只要庞斑的答案就是如此,庞斑语出必惊人的压倒性优势,便会一挫,于此亦可见云裳的武学修养必然非常不错,竟能悉破其中玄妙之处。
  庞斑淡淡地看了这美丽成熟、风韵极佳的美妇一眼,道:“我只是想不到不舍竟成功把握到‘两极归一’的法门。”
  ‘两极归一’说的是一种练功的蹊径,就是若能将两样截然相反的力量,例如阴和阳、柔和刚,合而为一,威力一定比纯阳和纯刚、纯阴或纯柔更大。可是理论归理论,却鲜有人练成此类奇功,庞斑将少林和双修两派心法喻为两极归一,确是妙到毫巅,因为他同时点出了不舍为何能将这两种极端相反的心法路子融浑为一的理论根据,亦就此推断出不舍的功力深浅。
  庞斑不待众人有喘息之机,续道:“第二个原因,就是不舍既存有复仇之念,如此有为而作,怎能达先天无为之境,岂知不舍竟已看穿了世间无一事非‘佛’、无一物非‘佛’之理,确使本人刮目相看。”
  众人至此真是口服心服,庞斑这两个看法,不但显出他的眼力,已到了看破了人世虚幻的境界,还显出宽阔至不可测度的胸襟和气概,丝毫不向能匹配他的敌人掩饰自己心中的推崇和赞赏,无惧助敌之威。
  不舍谦卑一笑,道:“请前辈说出第三个原因。”
  庞斑眼中掠过复杂之极的神色,仰望夜空,吁出一口长气,又低头摇首,望向秦梦瑶道:“这第三个原因,可以瞒过任何人,但却绝瞒不过你,是吗?”
  众人只觉奇峰突出,秦梦瑶为何是庞斑外唯一知道那原因的人?
  奏梦瑶避开庞斑的目光,望往岸旁弯弯地构伸出来的柳枝,淡淡道:“看到魔师这种神态,梦瑶就算不能想个十足,也已猜到了三分。”忽尔里,她想起了早先感应到不舍的意冷心灰。
  庞斑缓缓望向不舍,神光闪过,暴喝道:“情关难过啊!朋友。”
  由出现到此刻一直有若不波古井的不舍,浑身一震,眼中精芒贯盈,回击庞斑锋利若削铁如泥的宝刃般的眼神,道:“只是这句话,小僧今夜无论是生是死,也会觉得不虚此行,前辈请!”
  众人的目光都移到他背上负着的长剑上。
  八派联盟第一高手的剑,能胜过受了伤的庞斑吗?水是深还是浅?
  没有人想到白道和庞斑的斗争,忽然间竟到了决定性的时刻。
  怒蛟岛。
  发生了三条人命被夺一事的望楼旁,怒蛟帮几个最重要人物,聚到一旁,显有要事一商量。
  帮主上官鹰眼光由在望楼四周搜索敌人任何遗痕的数十个怒蛟帮好手身上收回来,望往一直沈默不语的翟雨时,沉声道:“楞严难道想强攻怒蛟岛?”举起手中的信,疑惑地道:“这封没有内函的信,代表了什么意思?”
  翟雨时不答上官鹰的问题,转向怒蛟帮除浪翻云外,最有地位的元老凌战天道:“二叔对此事有何看法?”
  凌战天眼光扫过庞过之和梁秋未两人,闷哼道:“楞严除非是患了失心疯,否则怎会有胆子在覆雨剑的眼前,挑惹怒蛟岛。”接着顿了一顿道:“这当然也不能排除,那些在京城内不知天高地厚、目空一切的人,会低估了大哥的智能和剑术,而作出了这盲目的行动。”翟雨时道:“不过这要假设楞严不是庞斑的弟子才可以成立。”
  凌战天眼中闪过赞许的神色,因为若楞严是庞斑的弟子,自应知道浪翻云是连魔师也不敢轻视的不世人物。
  梁秋未道:“为何首座会留下‘敌人要的是浪翻云’之语?”
  上官鹰道:“我本也被这句话困扰着,现在忽然想到浪大叔看出敌人是蓄意挑引他,才有此语。”
  庞过之愕然道:“这是否代表楞严并非庞斑的嫡传,因为像庞斑和浪大叔这种级数的高手,就算任何陷阱也不管用。”他跟随浪翻云多年,自然深悉浪翻云的厉害。
  翟雨时脸色凝重,缓缓道:“问题实比想象中严重,若对方是蓄意引走浪大叔,现在便是露了一手,起码使我们对内部的安全,产生了疑问。”
  众人齐齐点头。
  要知怒蛟帮一向以来的优势,就是建在对岛内形势的保密工作上,现在敌人不但可以从容摸上岛来,杀人而去,还巧妙地使浪翻云成为第一个发现的人,这显示了怒蛟岛内有暗中通敌的内奸,而且地位不应是太低。
  凌战天皱眉道:“这就真是奇哉怪也,若楞严的主要目标是怒蛟岛,自不应在这时机未成熟的时刻,便先揭开了自己的底牌,让我们有所防范,因为若要引你们的浪大叔离岛,方法可多着呢!”望向翟雨时,道:“雨时你对这又有何看法?”
  翟雨时望着凌战天英俊成熟的脸庞,心中正想假若凌战天确是名登黑榜,将是继厉若海之后,黑榜里最英俊的高手了。他闻言微一沉吟道:“二叔的推断非常精到,无论楞严是否庞斑之徒,均没有理由不静待庞斑和浪大叔分出胜负后才动手,所以愣严这次的挑逗行动,必是怀有某一目的而来,;浪叔亦因看破了这点,所以才应计而去。唯今之计,最佳者莫如安内攘外,同时进行,这样才不会被迫进入守势里。”
  上官鹰道:“我看雨时你成竹在胸,不知有何安内攘外的妙策?”
  翟雨时仰望夜空,长长吁出一口气,暗忖希望上天保佑戚长征安然无恙就好了,否则他纵有满腹妙计,也将难以施展。

第三章 一败涂地

  韩柏藏在厚厚的被褥,开始进入魔胎独有的“胎息”境界,口鼻虽停止了吸呼,却没有丝毫气闷的感觉,心灵快将晋至平静无波的寂境,体内真气亦在丹田逐渐凝聚起来。
  “悉悉索索!”
  外面帐里传来换衣的声音。
  韩柏的脑中自然地升起两个身材动人的女子宽衣解带的绮旎情景,小腹下一热,真气忽地若万马奔腾,经脉像要涨裂,大吃一惊之下,连忙收摄心神,险险避过走火入魔的厄运。被外一股柔腻得像蜜糖的女声响起,以近乎耳语的音量道:“碧梦姊,你说我们还有没有命待到天明?”
  躲在被褥内的韩柏吓了一跳,这华丽的帐幕虽是荒诞古怪,但却有种温暖绮丽的气氛,怎样也使人联想不到谋杀和死亡,岂知外面此女一开口便是担心能否活到明天。
  那叫碧梦的女子叹道:“柔柔,我们都是苦命的人,门主恩宠我们时,我们便享尽荣华富贵,一旦心情不好,便拿我们出气……”
  那柔柔声音提高了少许,激动地道:“出气!我们八姊妹已给他杀了六个,最惨是春花,给他活生生鞭死,我真希望春花那杯毒茶可以结果了他,最多我们陪他一齐死。”
  碧梦显然胆怯多了,颤声道:“不要再说了,给他听到可不得了,还是快点燃起香炉吧,否则又不知他会用什么残忍手段对付我们。”
  外面传来金属轻碰的声音,不一会香气弥漫,连被褥内的韩柏,也感觉到丝丝香气。
  她们又再次喁喁细语,韩柏心中虽同情这两个命运全被那什么门主控制在手上的女子,但自身难保,唯有先集中精神全力疗伤,待伤势好了,或者能帮助这两个女人也说不定。
  被褥外的声音逐渐消沉,这并不是外面两女停止了说话,而是韩柏的精神逐渐内收,进入胎息无念无想的奇异境界。
  这种境界乃练武人士和修仙道者所梦寐以求的,乃由后天踏入先天的必经法门,韩柏虽身具魔种,仍未臻先天的境界,想不到在疗伤的需求下,在温暖的被褥内,加上香气的熏陶,无意间竟进入了先天结气的境界。而其中最关键处实在于他的‘无意’,若换了一般人,‘有意’为之,早落了下乘。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声冷哼由被褥外传来,韩柏悠然醒转,只觉体内真气充盈,说不出的舒服,默察伤况,除了经脉仍有点不畅外,几乎就像从未受伤那样,心中大喜。
  微响传来,接着那碧梦道:“门主!饶了我们吧。”
  那门主默然不语。
  碧梦惊得沙哑了声音叫道:“柔柔!还不快向门主求恕。”
  那柔柔显是骨头硬得多,死不作声。
  那门主再冷哼一声。
  韩柏心中一惊,此人声音含蕴着强大的气劲,显是高手的高手,自己全无受伤时,或者仍未是他的对手,何况自己的伤势仍差一点工夫才完全痊愈,此消彼长下,交起手来,实是有败无胜。
  外面是令人难堪的沉默,只有那碧梦偶尔牙关打颤的声音不住飨起。
  韩柏心中暗叹,假若那门主真要杀人,自己只好挺身而出,否则这一生也休想良心能安乐下来。
  岂知那门主一声长叹道:“我怎会怪们,要怪便怪我自己,要恨便恨我自己,若是那晚我能全心全意和谈应手合击浪翻云,胜败仍是未知之数,至不济也不过是战死当场,那会弄至今天英名尽丧,连孤竹也带着十二逍遥游士叛我而去,使我心情大坏,胡胡涂下连你们八姊妹也给我杀棹了六人,怎还能怪你们。”
  碧梦想不到有如此转机,叫道:“门主!”
  韩柏此时已知外面那人乃黑榜十大高手之一的逍遥门主莫意,暗庆自己没有鲁莽出手,现在对方能良心发现,自是最好,又见对方自责如此之深,心中亦不禁对他有点同情。
  莫意再叹道:“们不用说了,刚才我偷偷跟在们身后,们说的每一句话我也听得很清楚。”
  碧梦颤声道:“门主!我们……”
  莫意阴声细气道:“不要担心,我早说过不会怪们的,唉!逍遥八姬中以两人姿色最佳,亦最得我宠爱,所以即管我饮醉之时恼恨坟膺,也没有失手找们来愤。”
  碧梦嗫嚅道:“门……主,如果……如果你像以前那样,我和柔柔定会和以前那样侍候你,也不会在背后说你长短,是吗?柔柔!”最后两句当然是和那柔柔说的。
  柔柔隔了好一会,才低声道:“是……是的!”
  莫意喜道:“真的吗?”接着又长长一叹道:“但我再也不忍心要们将大好青春,浪费在我身上,何况我和浪翻云已结下不能冰释的深仇,所以我决定了让们走。”
  躲在被褥下的韩柏听得暗暗点头,这实在是个最好的解决方法。
  碧梦喜出望外,跪下叫道:“多谢门主!”
  那柔柔却没有任何反应。
  杀气忽起。
  韩柏立时生出感应,但已来不及反应。
  “啪!”
  手掌拍在头上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头骨爆裂的声音,也不知是两女中那一个,连惨叫也来不及,便香消玉损。
  韩柏怒火狂烧,作梦也想不到这莫意如此反复无常,正要不顾一切扑出,又突觉杀气已消,知道莫意闻暂不会杀人,连忙克制着鲁莽扑出的冲动,静待偷袭的好时机,若非知道外面的人是莫意,他早扑了出去。
  莫意冷笑道:“一试便试出想离开我,哈哈哈!其实我是刚刚来到,那知们说过我的什么坏话。”接着语声转柔,道:“还是最好。”
  柔柔狠声道:“你杀了我吧!”
  莫意一愕道:“不怕死吗?”
  柔柔淡淡道:“与其日夜提心吊胆,不如早点一死了之。”
  莫意奇道:“但不知我有很多令生不如死的方法吗?”
  柔柔平静地道:“你动手吧!”
  这回连韩柏也大为奇怪,在柔柔这种处境,痛快一死绝不可怕,但谁也可想到莫意有的是使人生不如死的手段,柔柔凭什么全无所惧。想到这,心中一动,猜到柔柔必是有一种自杀的方法,保护能在莫意动手前身亡,那自然可不惧莫意的任何手段。而柔柔自杀之心亦非是那么坚决,否则应把握时机及早行动,不用像现在那样要等到最后关头了。
  想到这,又大感头痛,自己若贸然扑出,必会引起莫意的反应,倘因此惹起柔柔的误会,立即自杀,岂非弄巧成拙。
  莫意的叹息响起,道:“我可以狠心杀她们,但又怎狠得起心杀,不是不知我一向最疼爱。”
  韩柏大叫不妙,自己想到的,这老狐狸怎会想不到,目下自是筹谋妙法,阻止柔柔自杀。
  柔柔喝道:“不要过来!”
  莫意道:“好!好!我不过来,我不但不过来,还走远一点,满意吗。”
  柔柔的呼吸忽地急速起来。
  韩柏心叫不好,知道这柔柔非常聪明,已看穿了莫意的诡计,所以决定立时自杀。
  当他正要不顾一切翻被而起,一股劲力突由莫意站处顺着地毡扩散,猝不及防下,背脊登时受了一记,半边身一麻。
  娇呼传来,柔柔软倒毡上的声音响起,比起韩柏,她当然更不济事。
  莫意复意大笑说:“小贱人竟想玩我,也不想想我莫意是何等样人,咦!原来是袖内暗藏毒针,哼!这针原本是想来行剌我的吧!是不是?”
  韩柏默运玄功,麻痹的身子立时回复了大半,没有先前的软痪无力,心中既暗惊莫意借物传力的奇功,又暗责自己疏忽大意,若莫意的对象是自己,今晚便要一败涂地了。
  下定决心,只要再回复先前状态,便立即出手。
  莫意怪声怪气道:“为什么不作声了,啊……定是全身麻痹了,让我给揉揉吧。”手掌磨擦身体的声音响起。
  不一会,柔柔呻吟起来,哭叫道:“不要!不要碰我,杀了我吧!”
  莫意淫笑道:“任你三贞九烈,也受不住我逍遥手法的挑逗,何况只是个骚货,那处地方喜欢被男人摸弄,有谁比我更清楚。”
  柔柔令人心摇魄荡的呻吟声更大了,不住喘息着。
  韩柏勃然大怒,这莫意确是不堪之极,但同时心情也平定了点,想来莫意在大大羞辱柔柔一番前,是不会下毒手的,自己只要颅准一个机会,出手偷袭,便大有胜望。
  柳摇枝那一箫确是非同小可,直到这刻,半边身的经脉仍感不大畅顺。其实韩柏不知道的是:若柳摇枝得悉他这么快便复原了大半,一定更惊得目瞪口呆,要对他魔种的潜力重新评估呢。
  ‘啪勒!’
  衣衫碎裂的声音响起。
  娇呼传至。.‘砰!’
  柔软的女体跌在韩柏躲藏的被褥上。
  柔柔惊叫起来,显是感到铍褥下有人。
  韩柏心中一动,伸掌轻椎,柔柔又从被褥上滚下,落到地毡上,躺在他身侧。
  韩柏在被褥的黑暗里,当然看不到柔柔的裸体,但想想仍感到非常刺激。他自少至大,从未见过任何女人的身体,花解语已使他大开限界,这时对只隔了一堆绣被的柔柔充满了遐想,实乃最自然的事。
  莫意狞笑道:“小骚货,让我先将弄至半生不死,才想想如何折磨,哈哈哈!”柔柔惊叫。
  风声响起。
  韩柏心中大喜,那敢再迟疑,探手出外,贴上柔柔滑嫩坚实的裸背,收摄心神,低喝道:“出掌!”
  柔柔虽早知有人藏在被内,但忽然间背上给人按上,仍吓了一跳,接着内劲透体脉而入,直传上右手,又见莫意丑恶之极的肥躯一座山般向她压来,豁了出去,一掌击出,正中莫意胸口。
  “呀!”
  一声惨叫下,莫意像片树叶般往外抛飞,脸上的肥肉扭曲出难以相信的惊容。
  同一时间,原本折迭整齐的被褥一齐飞起,像朵厚云般往莫意罩去,当他刚背脊触地时,几张绣被刚好将他罩个正着。
  韩柏弹了起来,凌空飞起,柔柔清楚看到他正飞临隆起被内的莫意闻上,双掌全力下击,一时间劲风满帐,点着了的灯火一齐熄灭。
  “篷!”
  韩柏击实被上,可惜却非莫意的肥体,而是他破被而出的肥掌。
  韩柏惨叫一声,反抛而起,受伤未愈的经脉立时剧痛麻痹,不过幸好他早有和范良极交手的经验,知道莫意这个级数的高手都有护体真气,更何况自己是借柔柔发掌,劲力大打折扣,又击不中对方穴位要害。但仍想不到莫意如此快能作出反击。
  黑暗中劲风呼呼,躺在帐边的柔柔也不知两人过了多少招。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砰!”
  韩柏跌回柔柔的裸体旁,不住深吸长呼,显在积聚内力。
  那边厢的莫意却是无声无息,令人完全不知他下一步要作何行动。
  柔柔心中升起一股暖意,这年轻男子生死血战间仍不忘滚回她身旁保护她,怎能不使她心生感激。
  劲风再起。
  柔柔只觉自己赤裸的身体,被那男子反身搂着,跟着在黑暗中往前飙窜,到了帐幕另一角里。
  其间掌击声爆竹般连串响起。
  血战忽又停下。
  黑暗里交战的两人都默不作声。
  柔柔自少便给莫意收作姬妾,从未接触过其它男人,这一刻给这体魄健硕充满男性气息的男子紧搂怀,真是别有一番滋味,情不自禁下反手将对方搂着。
  反而韩柏全神贯注着莫意的动静,一点也感不到怀内女人的反应。这时他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自己半边身在与莫意的硬拚下,差点连感觉也失去了,兼之又要保护怀内之女,实在落处下风,喜的是莫意的内力始终不及范良极精纯,虽及时勉力反击,仍然伤上加伤,否则也无需每一轮攻击后,都要调息后再出手了。
  “嗦!”
  柔柔大吃一惊,凑在韩柏耳边叫道:“他的扇!”
  莫意怒哼道:“吃扒外的贱人!”
  韩柏故作惊奇地道:“什么!他气得要用扇来煽掉怒火?”
  “咿呀!”
  帐内三人同时一震。
  帐外的仓门打了开来。
  究竟是谁在这等时刻,闯进仓来!
  洞庭湖熟悉的气味迎风拂来。
  浪翻云撑着小艇,不徐不疾地在湖面上滑行,神态从容自若,不知外情的人看到,定以为他是想深夜游湖。
  洞庭乃天下第一名湖,面积跨数省之地,南接湘、资、沅、澧四水,北向吐长江,水天相连、碧波浩森,气象万千,但要在这样的大湖找一条船,便若在沙漠要找一个人。
  但浪翻云知道自己一定能找到对方。
  因为敌人是蓄意引他出来的。
  无论在时间上,安排上,敌人针对的目标都是他。
  这代表了对方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把握得非常之好,只有深悉怒蛟帮内部情形的人,才能如此。
  可是他们凭什么惹他浪翻云!
  想到这,心中一动,将自己放在敌人的立场,来思索自己的弱点。
  他并不担心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因为除非是庞斑亲自出手,上官鹰、翟雨时等在凌战天的支持下,是足可应付任何危险的。
  想到这一,心中一震。
  他想到了自己的一个弱点。
  浪翻云眼中精芒一闪,望往星夜和洞庭湖交接的水天远处。
  一艘三桅大船正迅速逃走。
  浪翻云轻叹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多么喜欢怒蛟岛上平静的日子,但他知道现实并不容许他再作恋想,这楞严是个绝不可轻视的人物,一上来便显出了惊人的手段。
  脚下用力。
  “辟勒!”
  小艇硬生生裂开。
  浪翻云脚下踏着小艇碎开后的一条长木,速度蓦地增加,水浪翻往两旁,箭般往敌船追去。
  秦梦瑶望向挑战庞斑的剑僧不舍大师时,淡淡道:“大师若要挑战魔师,先要过得梦瑶手中之剑。”
  白道众种子高手们一齐愕然。
  在他们心中,纵使奏梦瑶保持中立,已使他们大大不满;何况刻下竟要代庞斑应付不舍的挑战。
  只有三个人反应比较不同。
  第一个是书香世家的云裳,美目射出深思的表情,纤手按在丈夫向清秋的肩头,制止了自己的男人表示心中的不满。
  第二个是小半道人,他先是惊讶,接着眼中射出尊敬的神色,显是把握到秦梦瑶不顾自身清誉,誓要维护十八种子高手的心意。
  第三个是不舍大师。
  要知此次召来十八种子高手,以不舍主张最力,其中一个原因,是希望在外侮之前,激起同仇敌忾,以冲淡因韩府凶案引起的分裂危机,岂知一上来,十八种子高手便一败一死,使他们完全陷入被动的劣境。
  所以他一现身即向庞斑单独挑战,固然是希望挽回如江河下泻的颓势,更重要的是希望以自己的一死,换回众人的安然离去,保全实力。
  庞斑的道心种魔大法确是深不可测,已超脱了一般的武学常规和争战之道,若群战不免,激起庞斑的杀机,拚着内伤加深,也不会留下任何活口,若那情况发生,白道将沉沦不起,休想在数十年内回复元气。
  可惜直到他面对庞斑时,才体察到庞斑的真正实力;完全摸不到底的实力。
  庞斑已非昔日的庞斑,他已晋入另一层次,另一种境界,使他们针对他而定下的策略构想全派不上用场。
  在众人喝驾前,庞斑长笑而起,移到船头,做然卓立,仰首望天道:“梦瑶是静庵外唯一可使我感到束手缚脚的人,假若我还不卖你一个情面,静庵会笑我有欠风度,可是假若我大开杀戒,梦瑶会否对我以剑相向。”
  除了不舍等有限几人外,众人都大惑不解,因为梦瑶越俎代庖,接下了不舍的挑战,明明对庞斑有利无害,为何庞斑反隐有不满之意?又硬要迫秦梦瑶表态?
  这些种子高手,均是八派联盟千锤百炼下精挑出来的俊彦,在庞斑退隐这二十年来,得八派捐弃门户之见,史无前例的让他们在本门武功之外,得窥他派秘传心法,又得各派宗师亲自训练指点,名符其实地身兼各派之长,对于歼灭庞斑可谓信心十足,岂知真正碰上庞斑,才感受到上乘争战之术,竟是如此地使人有力难施,才使他们明白到庞斑的可怕处。难怪二十年前与庞斑的斗争,白道虽人才辈出,仍然一直屈处下风。
  秦梦瑶轻叹道:“魔师不要迫梦瑶了!”
  庞斑伟岸的躯体微微一震,转身俯首,爱怜地细审秦梦瑶清丽的俏脸,愕然道:“天!我还以为是静庵在向我娇嗔!”微一顿足,道:“罢了!今夜我便冲着梦瑶情面,放过他们。”
  语罢,衣衫霍霍,倏地升起。
  谢峰怒哼一声,他身旁男女立时亮出双斧和拂尘。
  庞斑哈哈一笑,也不见如何作势,已飞临他们头顶前的上空。
  这时连久未作声的冷铁心、云清和沙千里三人也禁不住要佩服庞斑的气势,因为若他避开表示有意拦截的谢峰等三名长白派高手,便难免予人有‘逃走’的感觉。
  其实这包围网最弱的一环,亦是这三个人,这并非说他们的武技最低微,而是云清曾和韩柏交手师老无功,早挫了锐气;冷铁心则在范良极手下吃了暗亏,信心大幅削减;沙千里早先在小花溪受庞斑压力下黯然而退,斗志已失。所以假若庞斑拣他们这一方向离去,可说是轻而易举,他们亦是心知肚明,故此特别对庞斑的舍弱取强深有所感。
  反之首当其冲,骑虎难下的谢峰却微有悔意,他之所以表示拦截之意,纯是想趁机拣个便宜,因为不舍对庞斑的挑战和受到的椎许,已使不舍隐然凌驾于其它种子高手之上,故此希望趁庞斑要走时,摆出拦截的姿态,争回些许面子地位,这全基于他以己心度庞斑之腹,想到对方既想走,自不应拣他这一方,岂知事实例大出他所料。
  庞斑已在他头顶前上空三丈许处。
  他也是第一流的好手,立时收摄心神,飞身而起,截击庞斑。
  两旁的同门‘十字斧’鸿达才和‘铁柔拂’郑卿娇亦同时腾身而起,位置却稍坠后方,作第二道的关防。
  在配合上,可说是无懈可击。
  庞斑一声长笑,迅速无比的身子去势,忽地放缓下来,似要定在半空。
  谢峰心头一寒。
  这应是绝无可能的事,完全违反物理上的常规,也使他失去原本精确无比的预算。
  变招已来不及了。
  谢峰狂喝一声,云行雨飘身法展至极限,硬往下急坠,希望能触地再起,迎击庞斑。
  他身后的鸿达才和郑卿娇便没有他的功夫,冲天而起,刹那间便到了三丈高处的顶点,开始回落。
  谢峰脚尖触地,正要弹高。
  庞斑哈哈一笑,慢下来的身形蓦地加速,掠过鸿达才和郑卿娇,同时左右脚尖分点在两人头上。
  两人暗叫吾命休矣,胸中一口气立时变浊,直跌下去。
  ‘飕’一声,庞斑雄伟如山的身影,消失在柳林上的黑暗里。
  ‘砰、砰!’
  鸿达才、郑卿娇两人滚跌地上,坐起来时脸无人色,想起刚才若庞斑脚尖稍用点力道,他们的头骨怕没有一块是完整的了。
  众种子高手除不舍外,均脸色一变,心中都泛起无力与抗的窝囊感觉,这次围攻庞斑,可说是一败涂地,丢脸之极,若非庞斑脚下留情,死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
  众人目光回到小艇上,秦梦瑶早不知所踪。
  不舍平静地道:“梦瑶姑娘刚才趁各位注意力集中在魔师身上时走了。”
  谢峰呆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跺脚,转身便去,鸿达才和郑卿娇两人呆了一呆,亦弹起身追着去了。
  不舍缓缓来到少林俗家高手‘穿云箭’程望旁边,弯身探手抱起身,神情落寞,无喜无悲。
  云裳伸手过去捉着夫君微颤的手,心中暗叹,知道惯对春风秋月、琴棋书昼与自己鱼水之乐的向清秋,正深为眼前冷酷的死亡而战栗,叹了一口气,向不舍道:“大师若无指示,愚夫妇便返回书香世家了。”
  不舍怎听不出她语气中有退出之意,这次应召而来的各派高手共十八人,一人已死,一人虽生犹死,若再少了书香世家这两名高手,便只剩下十四人,假若这些人中再因韩府凶案而分裂,便更七零八落了,还如何能和以庞斑为首的力量对抗?
  小半道人忽地哈哈一笑。
  众人眼光不由落在他的胖脸上。
  只见这看来一脸乐天的道人宽容道:“各位实在不用心灰意冷,否则便落在庞斑算计中,我们虽有战友不幸身死,但比起二十年前先辈的遭遇,可算是战绩辉煌,由此可见二十年后的今天,和庞斑的斗争,已大有转机。”
  众人心中一动,立时把握到这小半道人话中的玄机。
  要知二十年前,庞斑曾先后多次被白道高手联手围攻,除了少林的无想僧外,手下从没活口留下,这已成了庞斑的招牌手段,这次十八种子高手围攻庞斑,只死一人,这在以前是绝难想象的事。
  “我佛慈悲!”
  一声佛号下,隐在柳林内的筏可大师缓步走出,脸容宝相庄严,合十道:“小半道兄说得好,贫侩失去争雄之念后,心无碍,反而旁观者清,看出庞魔起始时杀气大盛,直至不舍大师现身时,才蓦地敛去杀机,可见不舍大师的成就,竟硬迫得庞魔也要改变了主意。”不舍微微一笑道:“不舍怎敢居功,我看庞斑真正忌惮的乃秦梦瑶,才如此破例离去。”
  冷铁心冷冷道:“大师不用谦虚,这次若无秦梦瑶从中作梗,非是没有留下庞魔的可能,哼!我古剑池要看看言静庵如何交待此事!”
  云清和沙千里齐齐点头,表示他们同意冷铁心对秦梦瑶的立场。
  云裳轻轻一叹,蹙起黛眉,柔声道:“冷兄对梦瑶小姐可能有点误会了。”
  沙千里也冷哼道:“怎会是误会,依我看是言静庵和庞斑间实有不可告人之关系,所以秦梦瑶才处处站在庞斑的一方。”
  云裳心中暗叹,这些一向自尊自大的高手,将失败归咎到秦梦瑶身上,实是一件补赎自己失落感的心态,有理也说不清,转向不舍道:“大师若再无他话,愚夫妇要告退了。”
  向清秋一向对自己这美慧过人的妻子言听计从,对不舍施礼道:“经此一役,大师已名震天下,若能再解开韩府凶案死结,八派振兴,非是无望,愚夫妇先返世家,只要大师号召,必附骥尾,请了!”缓缓后退。
  筏可一声佛号,亦趁机退走不见。
  不舍抱着程望的身,默然不语。
  云清缓缓来到他的身边,关切地道:“大师刚来此地,还未有机会往韩府去,不如趁现在到韩府落脚稍息吧。”
  不舍知道她想自己及早见到马峻声,好作出应付长白由谢峰所率领那问罪之师的对策,禁不住心中苦笑,目光扫过小半道人、冷铁心和沙千里,淡然道:“我们还要找一个人,向他讨回一份文件。”
  云清不知如何粉脸一红,咬牙道:“范良极这死鬼,什么东西不好偷,偏要偷这么重要的一份文件!”接着向不舍道:“这事交由我负责,我一定能把他掘出来。”
  说到最后,粉脸一红再红。

第四章 矛铲双飞

  浪翻云内劲源源不绝,通过双脚,注入滑水破浪而行,由小艇裂开来的长板上,速度随着每一个浪头,不断增加。
  这并非内力高的人便可做到,还须对水性熟悉无比。浪翻云可说是在洞庭湖泡大的,少年时便时常和凌战天以此为乐。
  只有以这个办法,才有希望在短时间内追上敌船。
  三桅大船逐渐在眼前扩大。
  船上灯火通明。
  浪翻云心中一笑,敌人显是摆开了公然迎战的格局,如此有恃无恐,希望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他浪翻云,否则定是他早先想到的卑鄙手段。
  他脚下再用力,木板斜斜冲上一个浪头,在浪锋的尖脊‘沙沙’飙行,速度提升至极限。
  浪翻云一声长啸,大鸟般腾空而起,飞临大船之上。
  ‘噗!’
  稳踏甲板之上。
  一声长笑响起道:“好一个浪翻云,京城白望枫恭候多时了。”
  只见甲板近舱处一列排开了七张太师椅,坐了五男两女,七人背后挺立了高矮不一的三十名武服大汉,都是神态彪悍的勇士。
  居中而坐就是那自称白望枫的华服中年汉子,头顶高冠,身穿官服,气态不凡,只是眼睛生得长而细,给人奸猾多智的感觉。
  左旁是位老道士,脸容丑陋,不但没有半点道骨仙风,还神情高傲,像天下人都不值他一顾。
  那自称白望枫的人见浪翻云目光落在老道身上,傲然笑道:“无心道人威震粤东,浪兄不会没听过吧?”
  浪翻云淡淡一笑,却没有答话,他实在懒得说话。
  原来这无心道人并非真是什么道士,只是爱作道装打扮,其行为更是和道士没有半点相似。十一年前粤东发生的一宗七女连环被奸杀的大案,很多人便怀疑是他做的。可是因没有确凿证据,兼且他武技强横,没有多少人惹得起他,终于不了了之。
  于此可见此人声誉之坏。他不但为白道人士不耻,连黑道中稍有头脸的人也不愿和他沾上关系,不知为何今天摇身一变,成了京城方面的人。
  白望枫等见浪翻云连客气的场面话也不说上两句,齐齐露出不悦之色,尤其那无心道人,更是两眼凶光闪闪。
  坐在白望枫右边最远那张椅子,一位皮肤黝黑、略呈肥胖的中年男子闷哼一声道:“见面不如闻名,我还道覆雨剑浪翻云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大魔头,想不到只是个一身酒味的丑汉,还装出个不可一世的样子。”
  一阵娇笑响起,坐在他身旁那风骚入骨,若非左眼下有粒恶黑大痣,也算得上是个美女的艳妇花枝乱颤般笑道:“三哥你真是胆大包天,惹得我们黑榜第一高手王高兴,小心你的脑袋。”
  黑汉大笑道:“若我黑三有什么三长两短,美痣娘你岂非要守活寡。”
  美痣娘一阵笑骂。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竟毫不将浪翻云看在眼。
  浪翻霎毫不动气,这些人均长居京城,自然习染了京师人那高人一等的心态,就些京官看不起地方官;京师的武林人,亦看不起地方上的武林人。若非如此,他们还怎敢大模大样地‘坐’在他面前。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坐着应战。
  即使庞斑也不例外。
  白望枫心中大奇,暗忖你浪翻云威名虽盛,可是无心道人、‘断肠刀’黑三、‘美痣娘’程艳俏这三人,无一不是横行一时的高手,这下亮出名堂,对方还是冷冷淡淡,全无反应,难道真是不把我们摆在心上,不禁心中大怒。
  坐在无心道人左旁是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生得风流浚俏,可惜态度轻佻,好好一对脚,却有一只屈起搭上扶手处,另一只摇摇晃晃,故在膝上的手把玩着一把锋光闪闪的护腕短刃,口内阻嚼着不知什么东西,斜着眼兜着浪翻云来看,似笑非笑道:“好!好!好!”
  连说三声‘好’,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好’指的是什么。
  坐在他左旁,七人中另一位女性,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眉眼轮廓本来也属不错,但却长错了在一张马脸上,兼且黑衣黑裤,榇托起发髻上插的大红花,使人感觉很不调和,很不舒服。这时她咧嘴一笑,故作嗲声道:“小侯爷你连连说好,究竟人家好在什么地方?”
  那小侯爷眉头大皱,显然对身旁这马脸女人语带双关的献媚并不受落,眼光仍留在浪翻云身上道:“我第一声‘好’,指的是对方比我估计的还要早了半灶香时间赶上了我们;第二声‘好’,赞的是他在群敌环伺下,仍能如此从容无惧,的确是大家风;第三声‘好’,却是对我自己说的,若我能干掉浪翻云,什么黑榜十大高手,便可全部变成垃圾。”
  众人一听这三声‘好’的最后一‘好’,竟是如此,不禁齐声大笑起来。
  只有坐在白望枫右旁一直默然不语,怛眼睛却没有片刻离开过浪翻云的枯瘦汉子,皮肉不动,半点笑意也没有。
  浪翻云仰首望天。
  快天亮了。
  本来他有着一上船便立即动手的打算,若楞严在,他将是第一个饮恨他覆雨剑下的人。但楞严却不在。
  他虽站在甲板上,面对着这群来自京城的狂妄自大的人,但他的注意力却全放在舱。他只听到一个人的呼吸声。
  那是一个不懂武功的人的呼吸声,而且吸气流量较少,不是小孩,便是女子,娇巧的女子。
  也‘感觉’到舱内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这人才是浪翻云顾忌的人。
  因为只有这人才算得上是真正的高手。
  难道是鬼王虚若无?只有这级数的高手,才可躲在暗处也使他感到对方的压力和威。但那小孩或女子又是谁?想到这答案早呼之欲出,亦只有鬼王虚若无那种高手中的高手,才可轻易潜入怒蛟帮,掳人杀人留信而去。
  白望枫见浪翻云一声不作,以为对方给吓破了胆,得意地望向其它人,发觉枯瘦汉子脸色阴沉之极,奇道:“高副教军有何心事,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那高副教军脸色条地变得苍白,忽地张口,‘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众人骇然大震。
  明明还未交手,这武技在众人可入三甲,身为大内禁军次席教军的‘锁喉枪’高翰风,便已吐血受伤。
  只有浪翻云知道对方由他飞临甲板上时,便全力聚功想找出手机会,但直至此刻仍出不了手,给欲去不去的内劲逆回经脉,故不得不喷出鲜血,以减轻血脉内的压力,否则将落得血脉破裂之果,那才真的糟糕。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白兄在京城内应是无人不识,只不知身居何职?”言下之意,自是京城之外无人识荆。
  白望枫虽自尊自大,但他既能成为这批京域高手的头头,终是一个人物,这时将高翰风未战先伤的怪事撇在一旁,沉声道:“本人白望枫,这次承天之命,特来洞庭将你擒拿,违者斩首当场。”
  他这几句话实是不假,只不过说漏了前因。原来京城派系林立,最红的当然是‘阴风’楞严的锦衣卫、西宁‘灭情手’叶素冬的御林军系和‘鬼王’虚若无的开国元老系统;其它京官、皇室成员又各自另有派系。他们间的界限并非泾渭分明,例如叶素冬的师弟‘游子伞’简正明,便是楞严手下四将之一,而每一个山头,又都尽力去争取皇帝的宠信和重用,以扩大己方的势力和影响。
  楞严新近成立的‘屠蛟小组’,专责对付怒蛟帮,便惹来其它派系的不满,尤其对付怒蛟帮一向是‘湖南帮’的专责,更视这为楞严插手他们辖下地区事务的第一步,故此大为忿懑,加上又被楞严蓄意挑引,竟在皇帝御前夸下海口,表示若楞严能将浪翻云引出来,他们定能擒人回京,以振天威,故有今夜之事。
  这白望枫官居湖南八府巡察使,乃武当俗家高手,他不是不知道浪翻云的厉害,而是这次和他同来这六人,除了‘断肠刀’黑三是本系之人外,其它五人均为与楞严有嫌隙的其它系统借过来的特级高手,可说是楞严、叶素冬和虚若无三系以外所有派系精选出来的联军,尤其是那小侯爷朱七公子,乃京城年轻一辈数一数二的人物,心想以这等阵容,加上三十名死士,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人吗?这才如此骄狂。
  浪翻云仰天长笑道:“既是如此,明刀明枪找上我浪翻云便可,为何还要干掳人威胁这种卑鄙行为,难道这是朱元璋教下的吗?”
  众人见他如此大逆不道,直呼天子之讳,脸色齐变,兵刃纷纷离鞘。
  那黑三最是莽撞,一愕道:“你怎知我们掳了你的女人?”
  浪翻云眼中精光暴闪,脸容转冷。
  小侯爷朱七公子哈哈一笑道:“那是引你出来的手段,我朱七对美女是爱怜还来不及,怎会伤害她?”
  浪翻云淡淡道:“这就最好!”
  “锵!”
  众人眼前一亮,覆雨剑已落到浪翻云手,待他们想看清楚一点时,点点剑芒,已闪烁在甲板的每一空间内。没有人可以想象得到覆雨剑出鞘后的真实情况;竟是如此扣人心弦得美艳不可方物,前一刹那,还是平凡的现世,但这一刹那,整个天地已被提升至幻梦的境界。细碎若雨点的气旋,随着点点似若有生命般精灵灵的剑雨,鲜花般蓦地盛放。
  这七人外表虽是大模大样地坐着,其实倒有一半是装出来给身边人看的,要知浪翻云已稳为天下第一名剑,即使在京师内,这亦是深入人心,故由浪翻云出现的那刻开始,无人不是蓄势待发,但仍估不到覆雨剑出动得如此全无先兆,剑势扩展得这么快速。也想不到浪翻云招呼也不打一个便动手。
  原本各人早拟下策略,以高翰风伺隙出手,黑三和无心道土抢其左右后侧,美痣娘和那马脸女人封其上空,白望枫和朱七公子作正面攻击,务求一举毙敌,岂知浪翻云剑一出手,不要说联攻,每一个人连自顾也不暇,至此以多欺少的优势尽丧。
  首当其冲的是白望枫和无心道人。
  剑一出,强劲至使人呼吸立止、皮肤割痛的千百个小气旋,迎头扑至,使两人感到唯一之法,便是向后倒退,可是剑来得实在太快了,连从椅上弹起的时间也没有,唯有向后一仰,连人带椅往后倒,再翻向后舱。
  后面三十名从京中侍卫挑出来的好手,被两人这样滚到面前,本来稳若铁桶的阵形立乱。
  反应最快的是那朱七公子,浪翻云剑势方展,他手上的飞刀便全力掷出,取得是浪翻云的大腿,同时刀离背鞘,来到左手,弹起侧劈浪翻云的剑网。狠、辣、准、快。已可跻入江湖高手之列,难怪敢口出狂言。
  ‘断肠刀’黑三是第二个反应最快的人,朱七公子才动,他即俯身扑前,希望由最右端抢入中位,以解白望枫和无心道人首当覆雨剑锋之危。
  其它人亦纷纷跃起,美痣娘的剑,马脸女的双短叉,由上往下,强要攻入覆雨剑造成的光雨。
  只有高翰风因刚受了伤最是不济,俯前倒滚地上,翻往一旁,以免阻了战友们攻势的施展。
  这七人来时早有共识,知道难凭一己之力战胜浪翻云,唯一方法,就是同心合力,不能有半点保留,否则若给对方逐个击破,便没有人可生离怒蛟帮势力笼罩的洞庭湖。
  浪翻云在这等时刻,仍从容不迫,微微一笑,覆雨剑势一再扩展。
  没有人可以形容那种超越了凡世的美丽原来嗤嗤作响的气旋,蓦地转静,但细碎的气劲却有增无减,扩而不收。千万光点,喷泉般由浪翻云身前爆开,两团特别浓密的剑雨,不分先后分别迎上朱七公子和黑三。同时一脚踢起,正中朱七掷来的飞刀刀身上。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刀刃交击声连珠响起。
  “蓬!”
  光雨再爆。
  没有一个人除了点点光雨,还可看到其它东西;没有一个人除了那割体生寒的气劲外,还能有其它感觉。
  第一个撞入覆雨剑的光点的是朱七公子,他的刀在京诚一向以快着名,暗想纵使你浪翻云比我更快,但人力总有极限,且又受到其它人的牵制,自己更是年轻力壮,若能一战功成,那分光荣真是说也不用说,收摄心神,长刀全力劈出。
  “叮!”
  无数光点,跳了一粒出来,看似毫不迅疾,但偏偏恰好赶上自己的刀锋。
  一股不刚不柔,但却无可抗御的力道,由刀锋直贯入手臂的经脉,再往全身经脉扩散,那种感觉便像一个在海无处着力的人,被一个滔天巨浪迎头盖过来。
  朱七公子魂飞魄散,全力守着心脉,往后飞退,同时腿上一凉,已挂了彩,恰好是自己飞刀所取对方的位置,不多一寸,不少分毫。
  这时黑三的断魂刀侧攻至浪翻云的右翼,岂知朱七掷向浪翻云的小刀,经浪翻云一踢下往他迎面飞来,所取时间和角度的微妙,加上事先没有半点征兆,吓得他急忙收刀横挡。
  ‘当!’一声清响,精铁打造的成名兵器,竟中分折断,黑三张口喷出鲜血,断线风筝般倒飞而退,撞断船缘围栏,掉往海。
  覆雨剑芒于盛极之下再作暴涨,惊叫惨嚎声中各京师高手跟飞跌,不是兵刃离手,便是血肉飞溅,竟无一人得以身免。
  刹那间浪翻云已飞临至滚倒地上,正欲跃起的无心道人和白望枫之上。
  那些精选侍卫更是不济,光点尖啸不但蒙了他们耳目,狂劲的气旋,更硬生生将他们迫得东倒西歪,倒地葫芦般滚跌两旁,不要说还手出招,连浪翻云在干什么也不知道。
  ‘篷!’
  关上的船门在剑雨;爆成碎粉,就若在狂风暴雨中打开窗口,剑芒投进舱内。
  白望枫和无心道人这才跃起,还未站定,两人脸色齐变。
  白望枫手摸头上,顶在头顶的高冠只剩下了半截;无心道人则手抚小腹,脸上血色退尽,‘砰’一声坐倒地上,竟给浪翻云点中气门,破了数十年苦修得来的真气。
  这时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舱内矗然响起。
  ‘砰!’
  在船尾的舱璧木屑弹飞,一条黑影持着长达一丈的奇形兵器破壁而出,飞往洞庭湖面上的高空,长笑道:“覆雨剑果是名不虚传,京师再见。”
  这时船已驶至离岸七、八丈许处,那人再一声长啸,在空中换一口气后,略一下坠,飞往岸上,转瞬不见。
  浪翻云搂着一个女子,来到船尾,将声音还远送去道:“矛铲双飞展羽,胜负未分,便如此离去吗?”
  展羽人已不见,但仍回应道;“左诗已服下鬼王丹,想要解药便上京来取吧!”
  浪翻云怒哼一声,挟着左诗,追上岸去。
  剩下一船惊魂未定的败兵伤将。

第五章 蒙氏双魔

  帐外花解语娇软柔媚的声音响起道:“莫门主为何如此大火气,逍遥帐内也不见逍遥,终日砰砰彭彭的乱摔东西。”
  莫意一听来人是红颜花解语,心下大为笃定,到底他们也可算是自家人,哈哈大笑道:“花护法深夜到来,是否想陪我在逍遥床上一起摔东西?”
  反之韩柏心中大吃一惊,只是莫意一人他便深感难以应付,何况还多了个花解语,自己还要保护怀这火辣辣的裸女,不过他也是智计百出的人,听出两人间缺乏默契,也是哈哈一笑道:“花娘子你来得正好,快助为夫半臂之力,一齐干掉这死肥猪!”
  帐内的莫意和帐外的花解语齐齐一愕。
  要知莫意最大的疑惧,就是不知韩柏是何方神圣。
  这并非单是莫意才有的疑惑,而是每一个遇到韩柏的人都有的疑惑。因为无论任何高手,均有一段成长的历程,唯独韩柏是藉赤尊信移植魔种,名符其实地在一夜变成直迫黑榜人物的高手,这种百年难遇、千载难有的奇逢,怎能不教不知情者摸不着头脑。
  而正因韩柏的来历神秘,即使以莫意这类老江湖,疑惧心亦不其然丰富起来。
  难道庞斑因自己败于浪翻云手下,利用价值已失,所以派了这人和花解语来解决自己,否则自己这巢穴如此隐秘,谁会知道?而花解语又偏来得这么巧!
  花解语听到韩柏娘子前、娘子后的叫着,不由又怒又喜,怒的自是对方自称‘为夫’,分明公然在调戏她;喜则更难以理解,偏却是情不自禁,不禁脱口骂道:“你这死鬼!我发誓要勾了你的舌头出来!”跟着俏脸一红,想起韩柏早先对她的偷吻。
  莫意心中更惊,因听出她话的含意虽狠,但语气却是嗔中带喜,一副打情骂俏的格局。
  大喜的是韩柏,每逢危急时,魔种发挥灵力,脑筋分外精明,那还不乘机混水摸鱼,大叫道:“回到家后任娘子惩戒,现在快入帐来,否则为夫小命不保。”
  花解语终究是老江湖,帐内黑沉沉的,怎可贸然便进,当然要和在同一阵线的莫意闻打个商量,柔声道:“莫门主……”
  莫意大喝道:“不要进来,否则我……”
  韩柏心知要糟,岂容他二人继续对答下去,以致‘误会冰释’,大道叫:“哎呀!娘子,我快死了。”
  外面的花解语心中一惊一乱,暗忖若他死了,不是什么也没有了,不如先闯进去再说,娇笑道:“莫门主!奴家进来了!”闪身便进。
  莫意勃然大怒,心想你两人还不是一鼻孔出气,一扇便往进来的花解语拨去。
  花解语知道帐内的是莫意和韩柏,那敢掉以轻心,早蓄势以待,见劲风扑脸而来,娇叱一声,彩带飞出。
  韩柏暗叫天助我也,搂着莫意的赤裸艳姬,冲天而飞,破帐而出,再‘砰’一声撞破仓顶,带起漫天木屑碎板,仓皇逃去。
  天色微明。
  来自八派联盟之一‘书香世家’的二位种子夫妇高手,向清秋和云裳出城后,往西而行,踏上归途。
  这时城门还未开,但当然难不倒高来高去的武林人物,不知如何,两人均想急于离城,好尽速返回苏州的书香世家。
  向清秋望向妻子云裳,欣赏着令他百看不厌的侧脸轮廓,淡淡笑道:“裳妹!知道吗?自从我被选为种子高手后,心情从未有过似这刻的轻松写意,可是,程望刚刚以身殉难,我应该是悲痛和颓丧才是啊!”
  云裳别过头来,爱怜地看了夫婿一眼,柔声道:“清秋哥你的本质实是爱文轻武,兼且你对生命有比常人更火热的爱恋,所以心底一直抗拒着八派加于你身上的责任,昨夜既已对上了庞斑,虽没有动手,但总算有了交代,故心情轻松,我一点也不觉奇怪。”
  向清秋拉起云裳的手,送到唇边深深一吻,叹道:“有一个这样了解我的贤妻,清秋对上天已再无所求。”
  云裳轻轻一叹,却没有说话。
  向清秋大奇道:“为何离开柳林后,裳妹容颜毫不开展?”
  云裳望往在面前延展的官道,两旁树木森森,想来在太阳高挂时,这条路亦必然非常阴凉舒服,低声道:“我有点担心,担心能否回得到苏州。”
  向清秋向来信服妻子的才智,闻言一震,皱盾一想道:“裳妹是否怕庞斑的人会对付我们!”
  云裳步速减缓下来,点头道:“庞斑这次出山,由攻打尊信门开始,每一个行动,均显出精心的策划和部署,现在怎会忽然露出个大空隙,让我们有机可乘?”
  向清秋骇然止步,道:“难道庞斑的伤是假装出来的?”
  他这话确是合情合理,庞斑随手杀人,说去便去的表现,那有丝毫像个受伤的人。
  云裳摇头道:“若庞斑并没受伤,我们没有一个人能生离柳林,其中有些关键,是我想不透的。”
  脚步声在后方响起。
  两人同时心中一懔。
  因为这脚步声响起时,来人已在身后十丈之内,而之前他们从未感到有人追近,只是这点,他们便不得不心生警惕。、两人心意相通,松手分开,退往两旁,向后望去。
  一看之下,又是大吃一惊。
  原来后面赶来的是两人而非一人,他们步履一致,故此只发出‘一个人’的足音来。
  这两个人生得一模一样,原来是对双生兄弟,年纪在六十至七十间,脸目阴沈,身材高大,鼻梁高挺弯曲,不似中土人士。
  云裳娇躯轻颤,‘啊!’一声道:“蒙氏双魔!”
  向清秋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原来当年元朝为朱元璋覆灭前,蒙皇座下共有八大高手,充当蒙皇的贴身护卫,这蒙氏双魔正是其中两名高手,这两人容貌体形均极为相肖,只老大嘴角有小块胎记,其真实名字无人得知,只惯称为蒙大、蒙二。
  元顺帝至正二十八年,朱元璋手下大将徐达、常遇春两军会师通州,大败元兵直扑京师,元顺帝在这八大高手护送下北走上都,朱元璋命鬼王虚若无亲率中原高手一十七人追杀顺帝,八大高手拚死力战,其中三人血战而死,而剩下的五人,竟仍能保顺帝安然逃回蒙古,于此可见这五人武技之强横,这蒙氏双魔,正是其中两人。
  是役中原高手死者十一人,馀人除鬼王虚若无外,无不负伤。今天说起仍是谈虎色变,想不到现在其中二人又在中原出现,怎不教人心胆俱寒。
  云裳和丈夫迅速交换一个眼色,均看到对方心中的惧意,因为若这二人真与庞斑有关,便代表此来有灭口之意,以免他两人将二魔的行踪露出去,致惹起中原武林的警觉。
  两魔并没有因向清秋夫妇有所警觉而减慢速度,倏忽迫至两人五尺处。
  “锵!”
  向清秋和云裳亮出书香世家在江湖上声名卓着的‘银龙’和‘玉凤’两把名剑。
  蒙大哈哈一笑,双手十指屈曲如钩,分往两剑抓去,同一时间,蒙二跃上蒙大肩上,借力翻上半空,飞往两人头顶。
  云裳心中暗暗叫苦,她和向清秋婚后朝夕练剑,最擅双剑合击之道,二人同心,功力倍增。那知敌人来的却是一对在这方面更属超专家级的双生兄弟,六、七十年联战经验,立时将他们的优势比下去,由此亦可见敌人安排之妙,用计之巧。
  “霍霍!”
  蒙大的左右手分别拂在向清秋和云裳的银龙和玉凤上。
  两人同时一震,胸口如受重拳轰击,往后跌退,跟着那式“比翼双飞”竟使不下去。
  两人交换一个眼色,由分变合,背贴上背。
  狂飙由上卷下。
  蒙二双拳由上下击,道上尘土卷起,声势慑人。
  蒙大怪笑一声,叫道:“果然后生可畏,可惜这么早便要死了。”手一扫,一根黑黝黝的玄铁尺来到手中,闪电般刺向脸朝着他的云裳,不教敌人有丝毫喘息的机会。
  这两魔突然出现,已是先声夺人,又仗着比向清秋夫妇深厚得多的内功,以硬碰硬,无论心理和战略上均显出他们占尽上风。
  若是向清秋夫妇知道方夜羽竟能在同一时间内,分向干罗、韩柏、风行烈和他们发动攻击,心中的惊骇将不止于此。
  “锵!”
  “霍!”
  云裳的玉凤和向清秋的银龙分别迎上蒙大的玄铁尺和蒙二的拳。
  蒙大全身一颤,往后跌退,蒙二则像毽子般抛起,落在两人的另一方。
  云裳和向清秋分别喷出一口鲜血。
  蒙大移退三步后,摆开架势,脸带惊容道:“好!想不到你们年纪轻轻,便练成了书香世家的‘连体心法’,难怪少主特别要我们两个来招呼你们。”
  向清秋两人内心的惊骇实不干于他们,原来这‘连体心法’乃书香世家不传之秘,能藉身体的接触,又或手牵着手,将两人内劲‘连体’起来,所以蒙大、蒙二表面上是与其中一人比拚,其实对着的却是两人合起的功力。
  向清秋夫妇想以此秘法,出其不意下当可重创两人,扳回劣势,岂知对方功力深厚之极,退而不伤,反是两人受了内伤,虽是轻微,但久战下将产生不良影响。
  云裳娇叱一声,手拉着夫君的手。
  两人剑光暴涨,往双魔攻去,乘两魔阵脚未稳的空隙,争取主攻之势。
  蒙二大喝一声,有岩平地起了个焦雷,亮出长若五尺的短矛,不剌反劈,当头轰击,若鞭之抽下。
  蒙大配合冲前,玄铁尺抢入中位,竟是要贴身血战的姿态。
  一连串金铁交鸣的激响,震彻早晨的官道,瞬间四人交换凶险万分的十多招。
  向清秋一声闷哼,身形踉跄,肩头鲜血飞溅。
  云裳一咬牙,将向清秋拉往身后,满天剑影收了回来,平平实实劈了几剑,一时间剑劲贯空。
  占了上风的蒙氏双魔,状若疯虎的攻势忽地收敛,老老实实地分别挡了云裳三剑。
  云裳张口喷出第二口鲜血,护着向清秋退到一棵大树旁,剑尖颤震,遥指两魔。
  蒙二怪笑道:“看不出斯文秀气的样子,竟能施出最消耗内力的少林‘初祖剑法’,倒要看看还有什么绝学?”
  蒙大阴阴笑道:“现在连剑也拿不稳了!是吗!”
  云裳脸容平静,心中却在担心身后的向清秋,刚才向清秋给蒙二短矛挑中时,若非她及时藉连体心法,将内力输入向清秋体内,向清秋恐已立毙当场,不过仍难逃经脉受伤的厄运,一时三刻恐难再动手。
  向清秋搭在她肩头的手轻轻颤勋着,不停深深吸气,正在全力运功疗伤。
  蒙大眼中精光暴闪,玄铁尺弹起,挽了个花式,封着云裳剑锋的所有进路。
  蒙二短矛往下稍挫,矛尖颤震,欲出不出,教人全然无法捉摸其来势。
  这二魔的武功确是非同小可,一出手,身为八派联盟苦心栽培出来的两名种子高手,便全陷于挨打的劣势。
  云裳心中暗叹:清秋!我们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出生,却能同年同月同日死去,也算是缘份。剑动,但气势劲道已大不如前。
  蓦地蒙氏双魔齐露惊容。
  云裳和向清秋亦同时听到身后一下尖锐的声音响起,初时仅可耳闻,但刹那间耳鼓内已贯满了啸叫。
  就像一阵狂风卷至。
  这却是剑气的啸叫。
  蒙氏双魔脸色齐变,一尺一矛全力击出,务求在这从隐处攻出的敌人来到前,杀死眼前这对陷于绝境的种子高手。
  狂烈的气劲,直迫云裳而去。
  剑光一闪。
  “锵铿!”
  来人剑锋分点上玄铁尺和短矛。
  蒙氏双魔往后飘退,倏又转回,尺矛幻起千百道光影,铺天盖地再杀将过来。
  此时来人已插入这对峙的两对人中间,剑芒大盛,却看不到人。
  这并非夸大的说法,而是云裳的美目只看到身前整个空间幻起闪烁的剑芒,其中可见一优美纤长的身形,隐约其中,但总有种雾看花、觑不真切、如虚如幻的感觉。
  不闻半点兵刃交触的声音,蒙大、蒙二分往两旁急退。
  剑芒收止。
  来自天下两大圣地之一的秦梦瑶亭亭而立,一手持剑,另一手轻捏剑诀,清丽的俏脸静若渊海。
  蒙氏双魔又再攻至。
  秦梦瑶嘴角掠过一丝柔柔笑意,缓缓一剑直劈两魔排山倒海而来的攻势正中处。
  在这样凶险的形势,变成了旁观者的云裳,不知如何,心中忽地升起了一种没法解释的宁静感觉,这并非因秦梦瑶代她接了敌人的全部攻势,而是因为秦梦瑶这一剑有种虚极静极的意境。
  尺矛攻至。
  秦梦瑶玉手轻摇,长剑像钟摆般摇往两边,似缓又似快,分击在尺矛之上。
  双魔惊人的攻势忽地冰消瓦解。
  剑芒暴涨。
  双魔齐声怒吼,踉跄往后跌退。
  直退入路另一边的密林,接着是枝断叶落,劈啪声起,由大转小,终不可闻。
  云裳舒了一口气。
  这两个可怕的人竟给秦梦瑶轻描淡写便击退了。
  向清秋这时也回过气来了,到了云裳身旁。
  两人的手紧握在一起,感受着劫后馀生的欢娱。
  秦梦瑶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两人正要多谢,奏梦摇摆手阻止,回剑入鞘,微笑道:“都是我不好,来迟了一步。”云裳呀道:“梦瑶姑娘难道早知我们会受到袭击吗?”
  秦梦瑶目光先移到向清秋受伤后的苍白的脸上,道:“向兄虽伤及经脉,但有贵夫人连体心法之助,当可迅速复原,梦瑶也稍减心中之疚。”
  向清秋眼中射出感激的神色,点头道:“梦瑶姑娘毋庸操心,这点伤清秋还受得起。姑娘一剑退双魔,压下魔道凶,使人振奋莫名。”
  秦梦瑶幽幽一叹道:“假设你知道我刚才施出上古秘传下来广成子的‘剑笑轩辕’,却只仅能轻创两人,你便不会那么乐观了。”
  云裳像想起什么似的‘啊’一声轻呼道:“昔日元朝覆灭时,除蒙氏双魔外,蒙古八大高手还有‘人妖’里赤媚、‘万里横行’强望生和‘秃鹰’由蚩敌三人幸存不死,现在双魔在世,这三人武功更胜双魔,若是伏袭其它的种子高手,形势定非常危殆。”
  秦梦瑶道:“这正是我迟来的原因,照我估计,谢峰等长白高手和不舍大师的一组人,都不是方夜羽的攻击目标,一来由于他们聚众则力强,更重要的原因是韩府凶案一日未解决,留他们下来对方夜羽是有利无害的,所以我担心的只是筏可大师和你门。”
  向清秋关心道:“筏可大师功力大减,确是非常危险。”
  奏梦瑶道:“不用担心,我暗中缀着筏可大师,直至他与本门之人会合,才再来追你们。方夜羽一代雄才,看出留下筏可亦属有利无害,确是高瞻远瞩。”
  云裳略一错愕,旋即点头,显示体会了秦梦瑶的想法,向清秋才智略逊乃妻,皱眉问道:“为何留下筏可大师,反对方夜羽有利无害?”
  秦梦瑶道:“十八种子高手,均为八派新一代的继承人,筏可大师是被内定为新的菩提园主,现在他功力减退,武功虽已不招敌人之忌,但表面看去却和以前并无两样,究竟是否仍应让他继承园主之位,正是个非常头痛的问题,后果可大可小。”
  向清秋恍然大悟,不禁对秦梦瑶细致精到的观察升起由衷的佩服,因为继承之权,一个弄不好,往往引起一派内不同系统的斗争,甚至乎分裂,此种情形在八派内早有先例,非是无的放矢,由此亦可知方夜羽的眼光和手段。
  云裳紧握夫君的手,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原本打算返回世家,便从此不问世事,再不理江湖上的风风雨雨,但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恐难独善其身了。”
  奏梦瑶道:“庞斑此次出山,牵连之广,前所未有,恐怕有很多数代从不介入江湖纷争的门派也难以幸免,何况是八派联盟之一的书香世家。贤伉俪当前急务,是先治好伤势,然后再作打算。”
  向清秋诚恳地道:“梦瑶姑娘请提点愚夫妇一二。”
  这句话确是非同小可,表达了他两人愿意听取秦梦瑶的指示。要知向清秋和云裳、乃书香世家新一代的继承者,身分非同小可,谁可使得动他们?若非真的心悦诚服,这样的话绝不会轻易出口。
  秦梦瑶露出欣慰的笑容,道:“梦瑶希望书香世家能在解开韩府凶案一事上,尽尽心力。”
  云裳目射奇光,沉声道:“梦瑶姑娘是否想我们将这事压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云裳这几句话正代表了长白以外各门派的想法,就是无论如何,为了大局着想,这事唯一的方法就是不了了之,否则牵缠下去,对八派联盟的团结绝无半点好处。
  奏梦瑶美目缓缓扫过两人,淡淡道:“不!我们要把真凶找出来,作出公正的判决。”

第六章 我为卿狂

  一道影子在曙光微明的街道掠过,转入一条窄巷,到了巷子的中段处,轻轻跃起,翻过墙头,落在一座土地庙旁的空地上站定,原来是八派联盟之一入云观的种子高手云清。
  她娟秀的脸庞略见嫣红,呼吸微呈急速,当然不是因为急行的关系,只不知何事会令她如此紧张。
  云清深吸了一口气,轻叱道:“范良极!你还不出来!”
  四周静悄无声。
  云清跺脚道:“我知你一直跟着我,你当我不知道吗?快滚出来!”
  一声叹息,来自身后。
  云清丝毫不以为巽,霍地转身。
  只见范良极坐在土地庙正门前石阶的最顶处,翘起二郎腿,刚从怀中掏出旱烟管,放上烟丝,准备燃点。
  云清被范良极纠缠多年,直到今天才和对方面面相对,心中涌起一股奇怪之极的感觉,似是非常熟悉亲切,又像是陌生非常。
  无论是怒是恨,她脑海中想象出来的印象和眼下真实活生生的范良极,蓦然合二为一。忽然间,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范良极深深望了她一眼,布满皱纹却又不脱顽童调皮神气的老脸绽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打着火石,点燃烟草,深深地吸了两口。
  云清正想着范良极那抹苦笑包含的意思,范良极吐出一串烟圈,干咳数声后,叹道:“云清婆……噢……噢……云清小姐,你知否坠进了敌人的陷阱?”他叫惯“云清婆娘”又或“云清那婆娘”,几乎顺口溜出,幸好立时改口,不过早抹了一把冷汗。
  云清乃马峻声的姑母,马峻声生父马任名的妹妹,但却是庶母所出,父亲对她两母女并不大理会,所以云清之母四十未到便忧郁而终,剩下云清更是孤苦,后来在一个机会下,为过访的入云观第一高手百慈师太看中,带回入云观,成为该观出类拔萃的高手。
  她和马峻声之父马任名的关系一向不太好,但对马峻声兄妹却极为疼爱,所以知道了韩府之事后,连忙赶来助阵。此刻听到这苦苦纠缠自己的死老头温柔柔地称自己为小姐,本要纠正他应称她带发修行的道号‘云清’才对,不知如何,却说不出口来,微怒道:“不要拖横来说,还不把你偷了的东西交出来?”
  范良极灼灼的目光贪婪地直视着她的脸庞,缓缓道:“我们有命离开这再说巴。”
  云清一愕,忘记了范良极可恶的‘贼眼’,奇道:“你不是在说笑吧?”
  范良极乃黑榜高手,她云清亦是白道高手中的高手,除了庞斑外,谁能取他们性命,不知不觉,她将自己和范良极故在同一阵线上。
  这并非说她这便爱上了范良极,而是她女性的锐觉,使她知道范良极不会伤害她,纵使他非常‘可厌’。
  范良极再吸一口烟,悠悠地道:“打一开始,由韩府凶案起,到你们种子高手围攻庞斑,八派联盟便一直给方夜羽牵着鼻子走,可惜你们还懵然不知。”
  云清被范良极奇峰突出的说话吸引住,浑忘了此次迫范良极出来的目的,微嗔道:“不要尽是耸人听闻,若你不交待个道理出来,我便……我便……”她本想说我便以后不和你说话,因为这是她能想出来对这老头最大的惩罚,但回心一想,如此一说,岩非变成和对方打情骂俏,临时将到了喉咙的话儿吞回去,不过粉脸早烧得通红。
  范良极精灵的贼眼大放光芒,欢啸一声,弹起打了个筋斗,又原姿势坐回石阶上,兴奋地道:“我说我说,不要不理睬我。”
  云清气得跺脚转身,背对着他道:“你不要想歪了,快说出来!”这次连耳根也红透了,自出生以来,范良极还是第一个让她尝到被追求的滋味,其它男人,怎敢对她有半句逾越的话。
  范良极道:“我很想和清妹仔细详谈,但人家等了这么久,早不耐烦了。”此老头脸皮之厚,确是天下无双,竟然打蛇随根上,唤起人家‘清妹’来了。
  云清先是勃然大怒,但接着听到他话中有话,连忙收摄心神,耳听八方。
  风声响起。
  一高一矮两人越墙而入,落在她身前丈许开外。
  云清一见这两人,立时想起两个离开了中原武林多年的人物,心中一懔,不由往后疾退,直来到范良极身旁,心中才稍定了点,这并非表示她胆怯,而是身为八派联盟的十八种子高手之一,都曾接受最严格的战斗训练,最懂利用形势,使自己能尽情发挥所长,而眼前的环境下,她唯一求胜的法门,就是和范良极联手抗敌,舍此再无他途。
  高的那个人脸如铁铸,两眼大若铜铃,左脸颓有一道深长的刀疤,由左耳斜伸至嘴角,模样吓人之极,右手提奢一个独脚铜人,看去最少有三、四百斤重,但他提着却像轻若羽毛,没有半点吃力的感觉。
  矮的那人是个秃子,腰缠连环扣带,肩头宽构,方面厚唇,使他整个人看来像块四方的石头,但一对眼却细而窄,面凶光闪烁,一看便知是凶残狠毒之辈。
  范良极吐出一个烟圈,用眼上上下下打量着两人,笑咪咪道:“‘万里横行’强望生、‘秃鹰’由蚩敌,你们做了这么多年缩头乌龟,定是闷坏了,所以现在要伸出脖子来透透气了吧!”
  秃头矮子由蚩敌长笑起来道:“我还道‘独行盗’范良极是个什么不可一世的人物,原来只是只又干又瘦的老猴,如此推之,所谓黑榜十大高手,都是中原小孩儿们的游戏。”
  云清叱道:“我明白了,你们是庞斑的走狗!”
  强望生全无表情的刀疤铁脸转向云清,巨眼盯着云清,道:“不要抬捧自己,你还未足以令我们两人出手,我们只是利用你引这老猴从他猴洞跳出来。”他样子可怕,但偏是声音厚而雄浑,悦耳异常,使人感到分外不调谐。
  云清恍然,难怪刚才自己逼范良极现身时,对方如此不情愿,原来早悉破了这两个魔头的阴谋。没有人可以捉到这盗中之王,可是这个大盗却为了她,牺牲了最大的优势,被迫要和这两大魔头动手硬干。
  她心中一阵感动,不由得看了范良极一眼,这老头虽是满脸皱纹,但却有着无与伦比的生气、活力、斗志,一种游戏人间的特异吸引力。
  自己会爱上他吗?
  不!
  那是没有可能的,他不但年纪可作自己父亲有馀,连身材也比自己矮上一截,毫不相配,何况自己也可算半个修真的人,真是想也不应该朝这方向想下去。
  可是心中总有一点怪怪的感觉。
  范良极的大笑将她惊醒过来。
  这名慑天下、独来独往的大盗眼中闪起精光,盯着强望生和由蚩敌道:“方夜羽确是了得,我和清妹的事天下间能有多少人知道,竟也给他查探出来,佩服佩服!”
  云清来不及计较范良极再唤她作清妹,心底一寒,这大盗说得没错,她从没有将范良极暗中纠缠她的事告诉任何人,谁会知道!难道是……心中升起一个人来。
  由蚩敌手落到腰间一抹,两手往两边一拉,多了一条金光闪闪的连环扣索,嘿然道:“这个问题你留到黄泉路上见阎王时再想吧!”
  就在此时,范良极张口一喷,一道烟箭缓缓往两人射去,到了两人身前七、八尺许处,‘篷’一声爆开来,变成漫天烟雾,聚而不散,完全封挡了对方的视线。
  那范良极一闪身来到她跟前,低喝道:“走!”
  云清心下犹豫。
  敌人的目标是范良极,自己要走,对方欢喜还来不及,绝不会栏阻,可是自己怎可舍他而去!
  劲风压体而来。
  范良极见她失去了逃走的良机,豪情涌起,大笑道:“清妹!让我们联手抗敌吧。”手微扬,烟弹起满天火星热屑,往凌空扑来的由蚩敌弹去。
  接着烟敲出,正击中由烟雾横扫而来的强望生重型武器,独脚铜人的头顶处。
  秃鹰由蚩敌之所以被称为鹰,全因他轻功高绝,见火星迎面由下而上罩至,知道每粒火屑都含有范良极的气劲,不敢轻进,提气轻身,竟脚不触地,再来一个盘旋,手中连环扣转了个小圆,火星立时激溅开去。
  ‘当!’
  烟头敲在铜人头上。
  强望生闷哼一声,踉跄退回烟雾范长极也好不了多少,触电般往后疾退,幸好在他背后的云清刚刚跃起,衣袖上拂,迎向由蚩敌扫来的连环扣。
  在碰上云清的流云袖前,原本挺得笔直的连环扣忽地软下来,水蛇般缠上云清的流云袖,由刚转柔,妙至毫巅。
  ‘叮!’
  云清一声娇叱,衣袖滑下,双光短刃挑出,挑在连环扣上。
  由蚩敌放声大笑,借力弹上半空,两脚踢击刃尖,变招之快,令人咋舌。
  云清避无可避,流云袖飞出,盖过双刃,拂在敌脚之上。
  “霍霍!”
  强烈的气流,激荡空中。
  云清闷哼一声,往后飞跌。
  她虽是十八种子高手之一,但比起这蒙古的特级高手,无论招式功力均逊一筹,尤其在经验上,更是差了一大截,两个照面便立时落在下风。
  一只手托上她的蛮腰,接着响起范良极的大喝道:“走!”一股巨力送来,云清两耳生风,腾云驾雾般给送上土地庙的屋脊。
  云清扭头回望,只见下面的空地上劲风旋飞激荡,三条人影兔起鹤落,迅快地移动着,在那团愈来愈浓,不住扩大笼罩围的奇怪烟雾穿插着,金铁交鸣之声不停响起,战况激烈之极。
  云清至此对范良极不禁由衷佩服,这强望生和由蚩敌任何一人,站在江湖上也是一方霸主的身分,现在两人联攻一人,仍是平分秋色之局,可见范良极的真正功夫,是如何的深不可测。
  这个念头还未想完,下面的战斗已生变化。
  范良极闷哼一声,往后踉跄而退。
  此消彼长,强望生和由蚩敌两人的攻势条地攀上巅峰,风卷残土般向仍在疾退的范良极狂追而去。
  云清娇叱一声,跃了下去,双光短刃全力下击,以她的武功,这下无疑是以卵击石,不过危急间,她早无暇想到自身的安危了。
  岂知看似失去顽抗能力的范良极炮弹般由地上弹起,迎上扑下的云清,双手紧搂着她的纤腰,带着她冲天直上,越过了土地庙屋脊连两丈外的高空,升速之快,高度之惊人,直使她膛目结舌。
  云清想不到范良极来此一着,又势不能给他来上两刀,嘤咛一声,已给他抱个给实,浑体一软,早来到高空之处。
  由蚩敌两大凶人怒喝连声,齐齐跃起追来。
  同一时间,邻近土地庙的屋顶上百多名武装大汉冒出,形成一个广阔的包围网。
  范良极搂着云清在高空中突地横移两丈,没有丝毫下坠之势,轻功的精纯,令敌人也叹为观止。
  追来的强望生轻功较逊,一口气已尽,唯有往下落去。秃鹰则显出其‘鹰’的本色,双臂振起,一个盘旋,往两人继续追去。范良极这时和云清来到了离包围网三丈许的高空,去势已尽。敌人的好手们无不伸颈待望,只要范良极落下来,立时围杀,以他们的实力,加上强望生和由蚩敌,可说有十成把握将两人留在此地。
  范良极怪笑一声,大叫道:“清妹合作!”一甩手将云清送出。众人齐声惊喝,不过回心一想,只要留着你范豆极,云清走了也没有什么大碍。云清果然非常合作,提气轻身,任由范良极将她像一块石子般投往十多丈外的远处。秃鹰这时离范良极只有丈许之遥,却刚刚低了丈许,若范良极掉下来,刚好给他扑个正着,时间角度和速度的拿捏,均精绝伦。秃鹰脸容森冷,心中却是狂喜,因为他知道范良极气浊下坠的一刻,也就是这黑榜高手丧命的一刻。他真不明白为何范豆极竟肯为一个女人将自己陷进死局去,换了他,这种蠢事绝对不干。
  就在此千钧一发的紧张时刻,范良极扭头向由脚底下侧‘飞’来的由蚩敌俏皮地眨了眨左眼。由蚩敌大感不妥。“飕!”绝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范良极竟向着云清的方向,追着云清远距四丈开外的背影,箭般飞过去,刹那间高高逾过己方最外层的包围网。由蚩敌怪叫一声,气浊下坠。当他踏足实地时,刚想弹起再追,忽然停了下来,愕然向站在丈许外,神情肃穆,凝立不动的‘万里横行’强望生道:“你干嘛不追?”
  强望生沉声道:“我中了毒!”
  由蚩敌脸色一变,望向强望生身后二丈许处那团正开始逐渐消散的烟雾,道:“你也太大意了,范良极喷出来的东西,怎可吸进……噢!不!我也中了毒,明明是闭了气……”
  云清闪入路旁的疏林,范良极如影随形,贴背而来,云清怕他再搂搂抱抱,忙闪往一旁。岂知范良极脚才触地,一个踉跄,正要变作滚地葫芦时,云清忘了女性的矜持,一探手抓着他的肩头,将他扶着,靠在一稞大树坐了下来。云清的焦虑实在难以形容,八派的人应早离开黄州府往武昌的韩府去了,现在范良极又受了伤,自己孤身一人,如何应付强大的追兵。
  范良极干咳数声,喘着气道:“给我取药瓶出来……”
  云清道:“在那?”看看范良极眼光落下处,脸一红道:“在你怀?”
  范良极脸容夸张地扭曲,显示出他正忍受着很大的痛苦,勉强点点头。云清犹豫片晌,一咬牙,终探手到范良极怀,只觉触手处大大小小无数东西,其中有一卷状之物,心中一动,知道这是自己要找的东西。一个念头升起,假设先取去这卷东西,不是达到了此行的目的吗?范良极发出的一声呻吟,使她惊醒过来,一阵惭愧,姑不论自己是否喜欢对方,但人家如此不顾性命保护自己,还受了伤,她怎还能有此‘乘人之危’的想法。忙放开那文件,摸往其它物品,最后摸到一个比姆拾大上少许的瓶子,拿了出来,一看下愕然道:“这不是少林的‘复禅膏’吗?”
  范良极再呻吟一声,哑声道:“是偷来的!快!”张开了口,急不及待地要云清给他服这少林的镇山名药。云清没有选择下,低下头,研究怎样才可把瓶盖弄开。范良极闭起的两只眼睛张开了一只,偷偷得意地看了云清一眼,刚好云清又台起头来,吓得他连忙闭上,否则便会给云清看破了他的伤势,实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严重。
  “卜卜”
  瓶塞弹了开来。云清将瓶嘴凑到范豆极像待哺刍鸟般张开的口边。一滴、二滴、三滴,碧绿色的液体落进他口腔内,清香盈鼻,连嗅上两下的云清也觉精神一爽,气定神清。瓶内装的只是三滴介乎液体和固体间的复禅膏。范豆极闭上眼睛,全力运功,让珍贵的疗伤圣药,扩散体内,这次倒不是假装,强望生捣在他背心的那一下,若非化解得法,兼之他护体气功深厚无匹,早要了他的命。
  半盏热茶的工夫后,范良极长长吁出一口气,望向半蹲半跪在身前近处,脸带忧容的云清道:“不用怕,我包保没有两炷半香的时间,他们也不能追来,这两只老鬼真是厉害,不过他们须得求上天保佑,不要给我找到他们任何一人落单的时候,否则我定叫他吃不完兜着走,哼!此仇不报,我以后便在黑榜上除名。”
  云清刚才全神关切范良极的伤势,又为了方便药,所以贴得范良极颇近,范良极闭目疗伤时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现在范良极复元了大半,灼灼的目光又死盯着自己,互相鼻息可闻,那会不感到尴尬和不自然,但若立刻移开,又着迹非常,慌乱中问道:“为什么他们两蛀半香内不会追来?”
  范豆极见心上人肯和自己一对一答,眉飞色舞地道:“听过‘醉梦烟’没有!”
  云清皱眉思索,心将醉梦烟念了数遍,猛然惊醒道:“那不是鬼王府的东西吗!但那只会使人净心安虑,听说鬼王虚若无招待朋友时,总会点起一炉这样的醉梦草,不过那可是没有毒的。”瞪着瞪着范良极,语带责备道:“又是偷来的吧!”
  范良极搔头道:“当然是偷来的,我老范是干那一行的。”旋又兴奋起来道:“就因为这种烟草是无毒的,才能使那两只鬼东西中计,这种草烧起来妙不可言,不但遇风不散,还能经毛孔侵入人体内,使人的气血放缓,武功愈高,感觉愈强,会令人误以为中了毒,运功驱毒时又无毒可驱,到他们发现真相时,我们早走远了,哈!”
  云清不禁心中佩服,这老头看来虽半疯半癫,其实谋定后动,极有分寸,想起另一事,脸色一沉问道:“那系在我腰的细线又是从那偷来的?”范良极略为犹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认不得那是们上代观主的‘天蚕拂’吗,那次我到入云观探,见到这样的宝贝放在灵位旁,不拿实在可惜,但我又不用拂尘,便拆了开来,结成天蚕线,这次靠它救了一命,可见贵先观主并不介怀,所以才如此庇佑。”此人最懂自圆其行之术,随手拈来,便有若天成。
  云清心道:“他的话也不无道理,与其陪死人,不如拿来用了,也亏他危急时竟想出把天蚕线绑在自己腰间,抛出她时借力逃离敌人的包围网,心手之灵快,令人叹服,不过想归想,表面上可不要给这‘可恶’的大贼看出来。两眼一瞪,冷冷道:”那次除了天蚕拂外,我们还不见了三颗‘小还阳’”
  她话还未完,范良极老老实实探手入怀,一轮摸索,最后掏出了一个腊封的小木盒,递了过去。云清紧绷着脸,毫不客气一手接过,道:“还有……”
  范良极苦着脸,再探手入怀,掏出那被卷成一小球的天蚕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