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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集 云破月来

第一章 流水无情

  韩柏把心一横,咬牙道:“皇上恕罪,这封信小使臣不能写。”
  朱元璋先是微一错愕,接两眼一瞪。射出两道寒芒,语气里多了几分令人心颤的冰冷杀机,道:“为什么?”
  韩柏大是懔然,知道眼前此君喜怒无常,一个不好,立时是杀身大祸。
  眼光亦不避忌,故示坦然地迎上朱元璋的日光叹道:“这就是小使臣刚才为何如此渴望得到皇上特赦权的原因。唉,小便不知应由何说起,今次我们起程东来时,敝国王曾有严令,要我等谨遵贵国的人乡随俗规例,不准说敝国语言,写敝国的文字,以示对贵国的臣服敬意;若有违规。必不饶恕。唉:其实小使臣已多次忍不住和陈公及谢大人用敝国语交谈了。嘿!”接又压低声音煞有介事道:“说话过不留痕,不惧敝国王知道,可是若写成此信,那就是罪证确凿,教小使臣如何脱罪?”
  朱元璋听得啼笑皆非,暗忖中竟有如此因由。竟释去刚才对他渴求特赦怀疑的心,晒道:“只要正德知道专使是奉朕之命行事,还怎会怪专使呢?”
  韩柏苦脸,皱眉道:“唉:敝国王表面上或者不说什么,可是心里一定不大舒服,责怪小使臣不听它的命令,那……对我日后的升摧便大有影响了。”
  朱元璋大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点头道:“想不到你年纪虽轻,却已如此老谋深算,这说法不无道理。”沉吟片晌,通:“不过朕说出口的话,亦不收回,信定须由专使亲书,只是用什么文字,则由专使自行决定罢!”
  韩柏如释重负舒了一口气道:“小使臣遵旨,不过请皇上莫怪小使臣书法难看,文意粗陋就成了。唉:小使臣在说的方面一点问题都没有,写就有点困难了。”
  朱元璋心道这才合情理。
  直到这刻。他仍未对韩柏的身分起过半丝疑心,关键处当然和楞严犯的是同一错误。就是谢廷百和陈今方两人如何敢冒大不讳来欺骗他,那想到其中有这等转折情由。
  所以才会给韩柏以这种非通似通的砌词搪塞过去。
  朱元璋伸出手指,在龙桌上一下一下的敲,眼神转腹T,不知心里想什么问题。
  韩柏一直心惊胆跳,如坐针毡,浑身不舒服,又不敢出言打断这掌握天下生杀大权的人的思路。
  朱元璋忽地望向他道:“暂时不用写信了,专使先回宾馆休息吧!”
  韩柏不敢透露心中的狂喜,低头站了起来,依陈令方教下的礼节,恭敬叩头后,躬身退出书房,到了门外,才发觉出了浑身冷汗。
  化身成采花大盗薛明玉的浪翻云,沿街而行,落花桥巳在望。
  街上行人如曲,肩摩踵接,不愧天下第一都会。
  这时一群鲜衣华服,身配兵器。趾高气扬的年轻人,正谈笑迎面走来。
  浪翻云一看他们气派,就知这些狂傲嚣张的年轻人若非出身侯门巨族,官宦之家,便是八派门下,或是兼具这多重的身分。
  他微笑避往一旁,以免和这些人撞上一块儿,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只听其中一人道:“谁敢和我打赌,我杨三定能得亲秀秀小姐的芳泽!”
  另一人嘲道:“不要那么大口气。莫忘了上个月你才给我们京城最明亮的夜月弄得差点自尽。”接压低声音道:“而且听说秀秀小姐早爱上了庞斑,你有何资格和人争宠。”
  又有人接口笑道:“我想除了浪翻云外,谁也不够资格和庞斑作竞争的!”
  嘻笑声中,众人擦身而过。
  浪翻云为之莞尔,摇头失笑,随即踏上落花桥。
  秦淮河在桥下穿流而过。
  名闻天下的爸膝在这入黑前正穿梭往来。
  管弦丝竹之声,夹杂在歌声人声里,荡漾河上。
  浪翻云忽然酒兴大发。
  不管是什么酒,只要是酒就衍了。
  他按桥边的石栏,定神地注视书似静又似动的河水。记起了初会纪惜惜的情景。一股挥之不散的忧伤,泛上心头。
  人脸全非,河中的水亦不是那日的河水了。
  生命无桓常!
  当惜惜在他怀内逝去时,他想到的只有一个问题:生命为的究竟是什么?
  这想法使他对生命生出最彻底的厌倦!
  他亦由此明白了百年前的传鹰为何对功名权位毫不恋栈,只有超脱生死才是唯一的解脱。
  惜惜的仙去,改变了他的一生。
  就在那一刻,浪翻云变成能与庞斑抗衡的高手。因为他已勘破一切。再无任何牵挂,包括生命本身在内。
  生无可恋!
  这些想法像秦淮河的河水般灌进他的心湖内,起了漫漫波澜。
  泪水忽由他眼内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滴进秦淮河内。
  自和左诗在一起后,他把心神全放在外面的世界处,可是在这一刻,也却像一个游子回到阔别久矣的故乡般,再次亲吻久违了的泥土。触到深藏的伤痛。
  就是在这桥下的河段里,他邂逅上纪惜惜。
  落花桥是个使他不能抗抑情怀波动的地方。
  没有人可以了解他对纪惜惜的柔情,当然:言静庵是唯一的例外。
  “你来了!”
  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他身后起。
  “噢:爹:你老人家哭了,是否想起了娘她这可怜人?”
  浪翻云有点犹豫,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女子语气转寒:“原来爹是在想娘之外的女人,否则不会犹豫不安。”
  浪翻云心中一,暗忖此女的观察力非常灵锐,禁不住侧头往她看去,立时混身一震。
  世间竟有如此尤物!
  在他见过的女子中,只有言静庵、秦梦瑶、纪惜惜和谷姿仙可和她比拟。
  她坐在一俩式样普通的马车里,掀起帘幔静静地看他,美目里神色复杂至难以形容,柔声道:“爹你身体震了一下,是否因我长得和娘一模一样。”接微微一笑道:“我特别为爹梳起了娘的发髻,戴了它的头饰。又穿起了她的衣服,你看我像娘吗?”
  浪翻云心底涌起一股寒意,他听出了这“女儿”心底的滔天恨意。
  驾车者身材瘦削,帽子盖得很低,把脸藏在太阳的阴影里,看不到脸貌,亦没有别转头来打量浪翻云。予人神秘迷离的感觉。
  浪翻云收敛了本身的真气,因为他察觉出驾车者是个可与黑榜高手比捋的厉害人物,一不小心,就会被对方悉破自己的身分。
  这人究竟是谁?
  浪翻云大感好奇,从对纪惜惜的深情回忆里回过神来,装作惭槐地垂下头,哑声道:“你仍怪爹:仍不……肯原谅我吗?”
  这正是浪翻云高明的地方,装作哭沙哑了喉咙,教这绝色美人分辨不出他声音的真假。
  这落花桥非常宽阔,可容四车取印,所以刻下这马车洎在桥侧,并没有阻塞交通。
  那女子淡淡凝注浪翻云,幽幽一叹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清|。这就是女儿为何约爹到这桥上相见的原因,那是娘一生的写照,是个事实,原谅与否箅得什么呢?女儿要的东西,爹带来了没有。”
  浪翻云想起薛明玉。一声长叹,沙声如旧道:“女儿真的想对付朱元璋?”
  女子一震道:“闭嘴!”
  忽然间浪翻云知道了这女子是谁,那驾车的人又是谁。
  错非是浪翻云,否则谁能一个照面就悉穿对方的底子。
  薛明玉这女儿就是朱元璋最宠爱的妃嫔陈贵妃,驾车的人则是朱元璋的的头号刽子手楞严。
  这推论看似简单,其中却经历了非常曲折的过程。
  首先惹起浪翻云想到的是谁家女子如此美艳动人,谁人武功如此造诣深厚?
  当然,若非薛明玉曾提过女儿和朱元璋有关,以京城卧虎藏龙之地,他亦一时不会猜到这两人身上。
  就是沿这贵的线索,他用言语诈了陈贵妃一。而陈贵妃的口气反应,通足表露出她惯于颐指气使的尊贵身分。
  以她的身分,想私下到这里来会他,是绝不容易的,除非有楞严这种东厂头子的掩护,她方可以在这里出现,不会给宫内其它人知道。
  浪翻云肯打赌若事后调查陈贵妃这刻的行踪,必会有个令朱元璋不起疑的答案,例如去清凉寺还神等,这是楞严可轻易办到的事。
  马车御者座上的楞严。仍没有回过头来。但浪翻云却感应到对方一发即敛的杀气,显示他对自己动了杀机。
  陈贵妃脸容回复平静,歉然道:“对不起|。这等话说绝不可说出来,所以女儿失态了,究竟取到了东西没有?”
  这可轮到浪翻云大感为难。
  原本他打定了主意。将药瓶交给这女儿后,拂袖便走,可是现在察觉得陈楞两人牵涉到一个要对付朱元璋的阴谋,怎还能交给对方?
  更便他头痛的是:如何可以应付楞严这样的高手而不暴露白己真正的身分?
  陈贵妃黛眉轻蹙道:“不是连这么一件小事,爹也办不到吧!”
  她每个神态,似怨似嗔,楚楚动人,其是我见犹怜,难怪能把朱元璋迷倒。
  浪翻云叹了一口气道:“若爹拿不到那东西,你是否以后都不认你爹了。”
  陈贵妃秀目射出令人心碎魂断的凄伤,通:“爹是第二次问女儿同样一句话了,你若是关心女儿的事,为何还不把药交出来?”
  浪翻云进退两难下,叹道:“药是取到了,现在却不在爹身上。”说到这里,心中一动,感应到楞严正以传昔人密的功法,同陈贵妃说话,忙运起无上玄功,加以截听。
  所谓传音入密,其实是聚音成线,只送往某一方向目标,可是声音始终是一种波动,只不过高手施展传音功法时,扩散的波幅被减至最弱和最少,但仍有微弱的延散之音,碰上浪翻云这类绝顶高手,便能凭深厚玄功,收听这些微不可察的“馀音”。
  只听楞严道:“好家伙,他察觉到我们的密谋,东西定在他身上,下手巴!”
  陈贵妃仰起人见人怜的绝色娇客,往浪翻云望去,幽幽道:“娘临终前,要女儿告诉爹一句话,爹想知道吗?”
  浪翻云暗呼此女厉害。若非他截听到楞严对她的指示,定看不破她的口蜜腹剑,暗藏祸心。因为她的表情神态实在太精了,难怪朱元璋都给她倒了。
  浪翻云装出渴想知道的样儿,踏前一步。靠到车窗旁,颤声道:“你娘说了什么遗言?”
  陈贵妃双目一红,黯然道:“爹凑过来。让女儿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浪翻云心知肚明这不会是好事,却是避无可避,心中苦笑挨到窗旁。
  陈贵妃如兰的芳香口气,轻喷在他脸上,柔声道:“娘嘱女儿杀了你!”
  同一时间,浪翻云小腹像被黄蜂叮了一口般刺痛,原来窗下的车身开了个小孔,一支长针伸了出来,戳了他一下。
  浪翻云装作大骇下后退,“砰!”一声撞在桥缘石处。
  帘幕垂下,遮盖了陈贵妃的玉容。,楞严挥鞭打在马股上,马车迅速开出,留下假扮薛明玉的浪翻云一个人挨在石栏处。
  马车远去。
  就在这时桥约两旁各出现了十多名大汉,往他迫来。
  浪翻云眉头大皱。
  原陈贵妃刺中他那一针,淬了一种奇怪之极的药液,以他的无上玄功,竟功差点禁制不住,让它长进经脉里。
  这还不是他奇怪的地方。
  而是这种药液根本一些毒性都没有。这岂非奇怪之极,照理陈贵妃既打定主意要杀死他这个“父亲”,为何不干脆把他毒死。
  想到这里,灵光一现,一声长啸下,翻身跃往长流不休的秦淮河水里。

第二章 巧遇秀秀

  “淡疏雨似潇湘,燕子飞飞话夕阳:何处红楼遥问讯,卢家少妇郁金堂。”
  当浪翻云跃进秦淮河时,韩柏正由叶素冬陪伴下,沿水西街往西行,经过与落花桥遥遥相对的秦淮河桥,朝“金陵四十景”之首,典雅幽静,湖水碧澄,充满江南园林特色的莫愁湖前进。
  自离开宫门后,一路上韩柏都沉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在见朱元璋前,一切事情看来似都非常简单,但在见过这天下至尊后,很多本来很清晰的事,立时变得扑朔迷离。
  在陈令方和范良极口中的朱元璋,刻薄寡恩,手段毒辣残狠,可是今天他见到却是朱元璋深藏的另一面。
  这时在前呼后拥的禁卫军护卫下,两人策骑进入莫愁湖的园林里,踏雨花石镶成的石径,往湖旁的外宾馆驰去。
  叶素冬微微一笑,指波光粼粼的湖水中一座玲珑剔透的小亭道:“这就是莫愁湖胜景之一的湖心亭,每逢雨蒙蒙之际,这小亭有若蓬莱仙境中的玉宇琼楼,可惜专使来得不是时候,否则定能目睹其中美景。”
  韩柏一震清醒过来,唯唯诺诺,也不知有否听进其内去。
  叶素冬乘机道:“听说大人精通少林武功心法,追样说起来还是自家人,大人可有兴趣到敞派道场参观?”
  韩柏立时想起西宁派掌门之女,十大美人之一的庄青霜,脑筋活跃起来,呵呵笑道:“本使最爱研玩武技,禁卫长若肯指点两手,那真是求之不得哩!”
  叶素冬神秘一笑道:“那就由未将安排时间,到时再通知大人!”
  这时众骑经过了朱红的曲廊。来到一座规模宏大,古大方的院落前。
  守在门前的侍卫迎了上来,为众人牵马下蹬。
  韩拍的座骑当然是灵马灰儿,他和叶素冬殷殷话别后,亲自带书灰儿往一旁的马庑去,吩咐了下人好好服侍它后,才踏进宾馆里。
  正堂布置古色古香,红木家具雕工精细。墙上挂书字画,韩柏虽不识货,亦猜到都是历代名家真述。
  范良极大模大样地躺在一张雕龙刻风的卧椅上,连鞋子都踢掉,正衔管吞云吐雾,不亦乐乎。
  两旁各站八名太监,八名女侍,那派头比之独坐书屋的朱元璋有过之无不及。
  当下自有人迎土来,为韩柏拂掉身上的尘屑,斟茶递巾,讨好连声,服侍他这专使大人在范良极这“下属”旁坐下。
  韩柏心中有气,暗忖自己差点连命都丢掉了,这老贼头却在这里享尽清,一点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可是碍于耳目众多,又不能发作,唯有憋一肚子气,喝闷茶。
  范良极好整以瑕,再吸了几日醉草,挥退所有侍从,眯眼斜看他道:“瑶妹走了!”
  韩柏色变刻震道:“什么?”
  范良极道:“我不是不想为你留下她,可是给她的仙眼一横,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来,她说快则两天,迟则五日,必会回来。”
  韩柏心中一阵失落,秦梦瑶始终不像左诗她们般依附书他,她有自己的想法和秘密,好象这次离开,事前没有一丝征兆,教人完全猜测不出它的去向和目的。
  韩柏叹了一口气道:“她心脉受伤?遇上高手便糟透了,唉:教我今晚怎能安眠。”
  范良极嘿然道:“这你却不用担心,无论她在或不在,今晚你都不用睡觉了。”
  韩柏一呆道:“此话怎说?”心中在奇怪为何范良极似乎对他见朱元璋一事竟不好奇追问,大违他一向的作风。
  范良极两眉一耸,兴奋起来。从卧椅坐起了身,由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摊在两人问的小几上,招韩柏一同观看。
  纸上画的是幅某处庄园的俯瞰图,笔功粗略,但大小均合比例,准确清那是一座依山而的府邸,占地数百亩,广阔非常,由百多间大小不一的房屋围成八个四合院的建群组成。高墙深院,结构宏大,建精巧,布局隐含其一种阵法和玄理。
  图书内注明那间是会客室,起居室、膳房、作坊、广场,阁楼、花园等,无有道漏。
  范良极指庄园背后一片面积达四十多亩的茂密树林道:“这个楠树林,每逢清明前后,会有上千只白鹭飞来息,那情景之壮观,没有看过的人想都想象不到。”
  看书得意万分的范良极,韩柏问道:“这是什么人的府邸p”范良极不答反问道:“你说这幅图画得如何呢?”
  韩柏老实地道:“书得很用心,不过画者看来不大识字,连我都找到几个白字错字。”
  范良极勃然大怒道:“去你的娘:我费了整年工夫,进出鬼王府十多次,差点命都去了,只换来你这儿你祖宗大头鬼的几句臭话。”
  韩柏一震道:“什么?”这就是鬼王府?接书色变低声道:“你不是要我今晚到那里去吧:恕本使不奉陪了,我还要养精蓄锐明早去见朱元璋哩!”
  范良极愤然把纸图收起,纳入怀内去,冷冷道:“好吧:若我今晚不幸失手给虚若无逮,绝不会像你般没有义气把朋友供出来,你可安心高寝无忧了。”
  韩相见他动了真怒,忙搂他道:“说说笑何必那么认真。我怎会让你这样可怜兮兮的一个年青小老头去涉险?”
  范良极斜眼看他道:“这是你自己说的,不要向我几位义说是我迫你才好。”
  韩柏知道落进这老贼的陷阱里,叹道:“你要我怎样便怎样吧:到鬼王府去究竟要干什么呢?”
  范良极回复兴奋,笑道:“当然是趁鹰刀的热闹,现在全江湖的人都挤到那里去了,据我刚得来的消息,每天都有人被鬼王府的高手擒,挑伤了脚筋后掷出府外,不知多么闹哄哄的,怎可没有我们的份儿?”
  韩柏骇然道:“后果如此可怕,为何还要混这趟浑水?”
  范良极避而不答道:“不要说多馀的话了,快随我进去见你那三位等得心焦如焚的姐姐,趁还有点时间,一边研究鬼王府的形势,一边听你说朱元璋的事吧!”
  在跌进河水里前的刹那闲,浪翻云已悉破了陈贵妃的心机。
  她若非色目人,亦必与色目人有密切的关系。
  百年前蒙人之所以能征服中士,色目人曾出了很大的力。当时色目第一高手卓和座下能人无数,其中有一叫美娘子的女人,精擅用毒。
  她用毒的本领最使中原武林印象深刻和可虑处,是在于“混毒”的手毒。
  亦因此使人防不胜防。
  像浪翻云这种盖色高手,一生在黑道打滚,对各种毒都知得大概,可是现在被陈贵妃注进体内的药液,他却完全摸不清究竟有何作用。尤其因它全无毒性,很容易使人不将它放在心上,以为自己的体质足以抗拒,当遇上另一刺激元素时,药液因和合作用化为毒,已无从补救。
  而浪翻云在跃进河水前,已猜到另一种催发剂,正是秦淮河的水。
  这亦是敌人留下了唯一逃路给他的理由。
  浪翻云运起玄功,将药液全迫出体外后,才落人冰冷的河水里,同时从容自若地接向他射来的四支弩箭。
  每手两箭。
  他早感应到水内殂击手的杀气。
  武功到了他和庞斑那种层吹,已不能以常理加以测度,达到玄之又玄的境界,连敌人心雾的讯息亦可生出感觉。
  杀手其实藏在水苌。
  潜伏在水里的四个敌人,梢确地掌握了行动的时间,强劲的弩箭恰好在浪翻云落进水里那一刹间,射向他体躯要害,显示出东厂杀手的职业水准。
  可惜对象却是浪翻云。
  浪翻云倏地在水中一摆,迅速翻到二十多尺的河底下去,再贴河底往横移开,避开了水内敌人,到了岸旁,然后像条鱼儿般,过快无伦潜越了数十丈的距离,远远把敌人抛到后方。
  这是黄昏时分,天色昏暗,河水里更难物。
  那四个东厂高手,在浪翻云巧妙的枭在手法迷惑下,初以为浪翻云全消受了那四枝箭,死前发力挣到水底处去,到发现河水并没现出些许鲜血红色后,才骇然发觉目标影踪渺然。
  浪翻云凭体内精纯无比,生生不息的真气,再潜游了里许多的河段,在昏暗的天色中,由河水冒出头来。
  一艘小艇破浪而至。艇尾摇橹者是个高大雄壮的白发老人,神态威猛。
  浪翻云暗忖来得正好,双掌生出吸力,使身体附在艇底处。只有脸部露出在艇头水面之上,除非近看兼又角度正确,否则在这样的天色下。休想发现他的存在。
  艇上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道:“船头风大,小婢为小姐盖上披风好吗?”
  一把像仙乐般的女子语音嗯地应了一声,接是衣服摩擦的“沙沙”声,那声音非常悦耳动人的女子显在加添衣物。
  她的声音有种难以描述的磁性,教人听过就不会忘记。
  摇橹的声音在艇后传来。
  浪翻云的心神转到陈贵妃和楞严身上。
  他们若发觉竟给他逃走了,定会发动手中所有力量来找寻他,想想亦是有趣。
  艇上小婢的声音又道:“小姐今晚真的什么人都不见吗?燕王他……”
  那小姐幽幽一道:“花朵儿:秀秀今晚只要一个人静静的想点东西。唉:想见我的人谁不好好巴结你,你定要把持得住哩!”
  艇尾处摇橹的老人插口道:“这燕王棣活脱脱是个年轻的朱元璋,跟这样的人来往是没有好结果的。”
  秀秀小姐嗔怪道:“歧伯!”
  歧伯道:“小姐莫怪老汉直肠百肚,想到的就说出来。”
  艇下的浪翻云暗忖又会这么巧的,艇上竟是天下第一名妓怜秀秀。这摇艇的歧伯音合内劲,显是高手,为何却甘心为仆?看来这怜秀秀的身分亦大不简单。
  小艇慢了下来,缓缓往一艘豪华的花舫靠过去。
  浪翻云心中一动,横坚今晚尚未有身之处,不若就在怜秀秀的花船上找个地方,睡他一晚,任楞严如何柙通广大,当找不到这里来。

第三章 夜闯鬼府

  长沙城。
  戚长征步进一间位于闹市中心,邻靠驿站的茶馆去。
  十来张抬子全坐满了马夫脚夫苦力一类的人物,空中充塞汗水的气味和喧闹叫嚣的吵声。
  戚长征大感有趣中溜目四顾,随即看到扮成脚夫的风行烈正学者旁边人的模样,蹲在一张长凳上,捧碗热茶呷。
  戚长征摇头失笑,来到他身旁早挤满了人的长凳硬插进去,蹲到风行烈旁低声道:“伙计,今天有没有生意?”
  风行烈微笑道:“小生意倒有一点,大行当却半单都没有,教我吃不饱油水,那些大行当都不知溜到那里去了。”
  戚长征皱眉道:“这真是奇怪之极,殷妖女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呢?”
  风行烈压低声音道:“我刚和老杰的手下碰过头,根据敌人移动的迹像,若杰相信殷妖女已把主力撤出城外,动向不明。”
  戚长征愕然道:“我们宰了莫意间这么天大的事。他们竟不意吗?”
  风行烈道:“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地方,殷妖女竟连搜查网也撤去了,干前辈等正在仔细研究,是否应立刻乘机遁离险地?”
  威长征忽地脸色大变道:“不好:殷妖女的目标可能是柔晶,那样她便可反客为主,不愁我们不迭上门去。”
  风行烈一呆道:“这确是个头痛的问题。”
  戚长征霍地站起,断然道:“风兄先回。小弟办妥事情再来会你们。”
  风行知他心念着水柔晶,所以一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往这方面想去,微笑起立,挽戚长征手,挤出茶馆外去,同时道:“假若戚兄估计无误,此行凶险万分,多我一把枪总聊胜于无,嘿:我才不信她能比我们更快找到水姑娘。”
  戚长征感激道:“能交得你这朋友,不知是我老戚几生修来的福分。”
  两人来到街上,长沙府的夜市在万家灯火中,亮如白昼,热闹炕T平,可是他们都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这花刺子模美女实在太教人莫测高了。
  顺大街走去,风行烈哂道:“横竖倩莲我们以游击战术牵制敌人,要搅得他们鹤唳风声,不能安寝,不若我们索性大闹一场,直接找上殷妖女,杀她一个人仰马翻。”
  戚长征一把挥掉戴在头上遮半边脸孔的帽子,大笑道:“这话最对我老戚脾胃,不过记旧打不过时就要撒腿溜走,莫要硬充英雄好汉。”
  风行烈不理途人因戚长征大笑而侧目,哈哈一笑道:“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只是不惯做缩头乌龟吧了!”
  威长征兴奋道:“来:我请客,先喝两杯以壮行色。”伸手搭上风行烈肩头,没进街上的人流里去。
  花解语来到魔师宫内庞斑居住的院落,黑仆迎了上来道:“主人仍在高崖处凝立沉思,花护法似不应在这时扰他。”
  花解语皱眉道:“他已一动不动地站了五天,不:我定要和他说上两句黑仆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再没有说话。花解语伸手轻拍下黑仆眉头,叹了一口气,往后院的高崖走去。广阔的星空下,高崖之岭,天下第一高手庞斑傲然负手立在崖边。寂然不动。花解语神态自然地来到庞斑身后,看到庞斑背后的手,紧握书一对绣花鞋,心中一震。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难道无情的魔师亦会为情所困?巳站了五日五夜的庞斑叹道:“解语你还没有怀孕吗?”
  花解语想不到庞斑不但没有责她来打扰他,还关心起它的事来,黯然摇头后,站到庞斑旁边,侧头望向这脸容奇伟的天下第一人,道:“魔师你老人家在想什么呢?”
  庞斑淡淡一笑道:“我正回忆那十天在静斋和静庵朝夕相对的日子,一分一毫都没有放过,又不时想起其它人来,不知不觉站到现在这刻,唉!想不到回忆原来竟亦会如此醉人。”
  花解语强烈地想起韩柏,心中一酸,为何自己一生人从不相信爱情,到了这年纪,偏锺情于一个比自己小上二十多年的男子呢?情究是何物?
  庞斑淡淡道:“静庵去了:就在她仙去的那一刻,我已感应到了。静庵啊静庵:我庞斑为你放弃了一切达二十年,你亦为我献出了最疼爱的徒弟,我们谁也不欠谁了,可是为何我总仍觉得亏负了你?谁能为我解答这问题?”
  花解语三日前已收到言静庵的死讯,但因庞斑来了这高崖处静立,没有机会通告他,岂知他早“知道了”,轻震后一时哑然无语,说不出话来。
  庞斑忽又又开话头道:“身具魔种的人,所有生机均给收敛了去,是不会使女子受孕的,解语你是白费心机了。”顿了顿,眼中精光闪掠通:“有没有鹰缘的消息?”
  花解语道:“两位少主均为此事努力追寻,一有消息,立刻会报告给魔师知晓。”
  庞斑微笑道:“只要知道他在那里,我会抛开一切。立即赶去与他见上一面,看看蒙赤行的徒弟和传鹰的儿子,究竟谁优谁劣。庞斑何幸:竟有机会再续师尊和传鹰百年前未了之缘。”
  花解语向往道:“魔师可否带解语一起去,好让解语作个历史的见证人。”
  庞斑失笑道:“你想见韩柏这小子才页,对不起,我安排了你回西域去,我虽不会直接插手夜羽的事,但亦不会横加破坏,你乖乖给我回去,永不得再踏入中原。否则本人绝不饶你。”
  花解语凄然道:“解语遵旨!”
  庞斑语音转柔道:“回去吧:生命总是充满了无奈。回去吧:我还要多想一会。”
  范良极和韩柏两人身穿夜行衣,蒙头脸,一先一后,在星夜下的屋顶鬼魅般纵掠闪移,往清凉山上的鬼王府奔去。
  韩柏又喜又惊。
  喜的是这种夜行的生活刺激有趣,的是若遇上了鬼王,便等若遇上了里赤媚那么槽糕。
  “鬼王”虚若无在江湖上是个最高深莫测的人物,而只要知道当年里赤媚亦只能和他战个乎手,便可知他多么厉害。
  前面的范良极忽地停了下来,伏身在屋顶边缘处。往前方偷看过去。
  韩柏闪到他藏身处伏下低声问道:“是否见到来捉你这老盗的官差大哥?”
  范良极怒瞪他一眼。冷然道:“用你的狗眼自己看看吧!”
  韩柏嘻嘻一笑,煞有介事地做仰上身,往前面望过去。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屋脊瓦背,直延至远方山脚的树林处。
  在这片密林的上方,隐见数点闪烁跳动的火光,像悬在虚空中的星星那样,只不过强烈刺目多了。
  韩柏细心一想,知道那是位于清凉山上的鬼王府,火光烁动正是鬼王府后院的灯火,由这角度看去刚好隔了片楠树林,风吹树摇时。做成这诡异的视象。
  韩柏一呆道:“有什么好看的?”
  范良极嘿然笑道:“对不起:我应该说用你的狗耳听听才对。”
  韩柏忿然劲聚双耳,立时收到左方屋处传来夜行人掠过去远的风声。
  范良极冷冷道:“不懂用耳的人,最好不要去夜街,否则去了小命还不知道是什么一回事。”
  韩柏虽然心中佩服,口头却不让道:“人耳当然及不上狗耳的灵锐。”
  范良极一肘挫向他肋下软弱处,冷喝道:“不要一见人便乱吠,来吧!”伏身前窜,箭矢般投往远处另一屋脊上。
  韩柏闷哼一声,忍者痛楚循这名震天下的独行大盗的路线,紧追在对方身后。转眼间,两人扑至清凉山脚下,上方的鬼王府灯火闪耀,照亮了树林的上方。透凄迷柙秘的色彩。
  范良极看韩柏学他蹲在一块巨石后的草丛里,才道:“想进鬼王府的人,都看中了这后出的楠树林,以为可神不知鬼不觉潜进鬼王府的后院去,岂知正中鬼王的诡计。”
  韩柏一呆道:“这么大片树林,除非找以千计的卫士来把守,否则怎能阻人进去?”
  范良极屈起指头敲了他的大头几下,笑道:“让我指点你这小子吧,这这还不是厉害处,因为够闯鬼王府的都是高手,这些线绝瞒不过他们,难搞的是宿在林内的岛群,只要有人经过,便会突然惊飞,比任何警报更可靠。”
  韩柏愕然道:“那为何你又带我到这里来,不是明玩我吗?”
  范良极胸有成竹,悠闲地挨在石上,微笑道:“小伙子:给点耐性吧!很快就有好戏上演的了。”
  话犹未已,山上的楠树林里,拜然响起马儿尖嘶和拍翼的响声。
  接附近所有马儿间声响应,离林而起,时林上漫漫的夜空,尽是鸟鸣鸟飞的喧闹声。
  韩柏暗忖原来声势会是如此人,难怪瞒不过鬼王府的人了。
  不知是谁夜闯鬼王府呢?
  范良极道:“机会来了,莫要错失,无论发生了什么事。记得紧跟我旁,让我可保禳T照顾你这浑小子。”
  说到最后第二句时,他早掠出十丈开外。
  韩柏此时才知道他在等候有人闯来惊起宿鸟时产生混乱的良机,浑水摸鱼偷进去,心中折服,忘了反驳,追去了。
  两人把速度提升至极限,无声无息穿林而过。
  范良极驾轻就熟,领韩柏避过林内的布置,不一会穿过了茂密阴沉的楠树林,藏身在一株可俯视整个鬼王府后院的大树缣T密的枝叶里。
  后院黑压压一片,其中几闲屋舍虽透出灯火,却是寂然无声。
  反之在前院某处却被火焰照得亮如白书,隐隐传来人声。
  韩柏细察这宏伟府第的一角。与范良极所绘的图样分毫不差,赞道:“你若老得没有能力偷东西,大可转行画春图。”
  范良极低咒了啊句后,道:“灯火处是正院内的练武场,看来那刚闯人来的人颇有两手,否则鬼王府的人早轰走他了,那有闲情像现在般和他聊天。来:我们去看看。”
  范良极双耳一阵耸动,倏地一拉韩柏,扑落后园,沿一道长廊往前奔去,又一拉韩柏,闪入廊舍间一个小园的假石山后。
  韩柏知机不作声。
  风声响起,两道人影在长廊掠过,转往右方去了。
  范良极低声道:“这是鬼王手下二十银卫的人物,这批人当年随鬼王南征北讨,实战经验丰富无比,即管武功比他们高的人,亦会因不够狠和辣,致败在他们手下,你要小心了,他们都穿银衣,非常易认。好:我们走!”
  韩柏收心柙。把魔功提至极尽,几乎是贴范良极的背脊穿房过舍。
  扑往广场去。
  两人再避过几起巡逻的卫士,最后来到广场东侧一所无人的饭席,潜到窗台下,一起伸头往光若白昼的广场望去。
  十多名银衣大汉。手拿火把,分立在广场的四周,隐然包围卓立广场中央的一名吊发如银的老人。
  范良极道:“原来是他,看来无论平日怎么清高的人,都会起贪念。”
  韩柏好奇道:“这人是谁?”
  范良极正想回答时,见两男一女由广场对面的屋舍悠然步出,其中一名师爷模样的人笑道:“对不起:鬼王今晚没有兴趣见未经预约的客人,我们来打发谢兄。”
  韩柏忘了追问范良极,细心打量在那师爷旁的两个人。
  那女的年纽在四十许间,士得像母夜叉般丑陋怕人,一望就知是脾气极臭的。
  那男的高瘦挺直,站在两人间,自然而然使人从他的神态和气度,察觉出他才是地位最高的领导人物。
  韩柏透了一口凉气道:“若非我知道鬼王仍龟缩屋内,必然会猜造高瘦汉子就是鬼王,谁能有这种气势。”
  范良极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传音进他耳内:“算你有些眼光。这人是……”
  外面那银发老者仰天一阵大笑,打断了范良极的说话。笑声倏止。身子轻晃下,冷冷的望那高瘦汉子,皮肉不动地道:“阁下是否昔年曾助传鹰大侠一臂之力的铁存义大侠的后人?”
  那高瘦汉子微徽一笑道:“我是他的孙子铁肯衣,谢兄确是博闻,只从铁某刚才向谢兄送出的一道劲气,便推测由是我们铁门的”玉蝶功“,真不愧名震苏杭的高手。”
  那谢眼中惊讶之色一闪即逝,收敛狂气道:“本人一向尊敬铁大侠,故绝不纂T与铁兄动手,只不知若谢某现在离去,铁兄会否拦阻。”
  范良极在韩柏耳旁冷笑道:“现在方知怕,真是后知后觉,这铁青衣是虚夜月的三个师傅之一。武功仅吹于鬼王,因为一向非常低调,江湖上悉知其人者极少,我倒要看看谢如何脱身。”
  一把破锣般的粗声在场中响起,原来是那丑妇在说话,只听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谢你刚才起了宿乌,理应知难而退,不要以为诈作要见府主,就可掩饰你闯府之罪。”
  那师爷接口道:“念在你还没有伤人,我恶讼棍霍欲泪就代你求铁老一个情,只要你留下一指,即可离去。”
  韩柏心中暗叹,追是摆明要与这个什么苏杭高手过不去了。
  范良极乘机在他耳旁迅速介绍通:“这恶棍和你这淫棍最不同的地方,就是其的使得一手好棍,和那”母夜又“金梅都是鬼王府座下四小鬼的人物,非常不好惹。”
  韩柏暗叫一声娘:到了身在虎穴时,范良极才说这个如何厉害,那个如何厉害,分明在坑他。
  那谢仰天一阵长笑:“谢某再说下去,反教你以为我怕了你们,哼!我既然敢来:就有信心离去,请了!”攸地后退。大鸟般往后跃起,瞬眼间没入黑暗里。
  范良极和韩柏脸脸相觑,为何场中鬼王府的人半点追赶的意思都没有呢?
  念头才起,东面的屋脊上传来谢的惊叱,接是兵了交击的声音,原来另有鬼王府的人把他截,只看铁青衣和那十多个持火把卫士冷静安然的表情,就知那谢凶多吉少了。
  韩柏心中栗然。这鬼王府真是高手如云,只是眼前这三人。便难以应范良极神色变得凝重无比,凑过来道:“他们三人为何还不滚回去,留在这处吃西北风。”
  韩柏下意识地缩低了寸许,惊纶刑:“若要留下手指,你最好代为搅妥。”
  铁青衣的声音刚好在广场中响起道:“何方高人大驾临此,何不出来一见。”
  韩柏和范良极遍体生寒,心想此人若能如此发觉到他作的行踪,功力岂非骇人之极。
  要知范良极乃天下群盗之王,最擅潜踪隐匿之术,要发现它是谈何容易,韩柏则身具赤尊估的魔种,自然而然拥有了这不色高手的特质功力。当他蓄意避人耳目时,除了庞斑等绝顶高手外,谁能如此轻易发现它的踪影?
  广场四周卫士持的火把猎猎作响,深秋的寒风呼呼吹。
  范良极传音道:“不要答话,他可能在试我们。”
  韩柏头皮发麻,点了点头。最初来此想偷窥虚夜月的兴奋心情,早荡然无存。
  铁青衣冷哼一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要铁某把你迫出来就没有什么味道了。”

第四章 虚空夜月

  浪翻云潜过船底,由怜秀秀登上花舫的另一边翻到船上去,闪入了底层的船舱里。
  船上虽有几名守护的大汉,但这时注意力都集中在怜秀秀登船的方向,更察觉不到浪翻云迅快的动作。
  浪翻云进入处是舫上的主厅,几屏桌椅,字画书法,莫不非常考宄,显示出主人超凡的身分,看得他心中暗赞。厅心还安了张长几,放着一具古筝。
  他一边运功挥发掉身上的水湿,顺道欣赏挂在壁上的几幅画轴,就像位被恭请前来的客人那样。
  其中一幅山水虽是寥寥数笔,但笔精墨妙,气韵生动,有种难以言喻的夺人神,却没有署名,只盖了个刻着“莫问出处”四个小字的闲章,带着点味见。
  背后轻盈走音传来。
  进来的是怜秀秀和那女婢花朵儿。
  他忙闪入一角的屏风后。
  透过隙缝看出去,一看下亦不由心中一动。
  她的确是美艳绝伦。
  尤其是眉眼间那丝幽然无奈,真是使人我见犹怜。
  怜秀秀来到筝前坐下,伸出洁白纤润的玉手,习惯性地调教着筝弦。
  “叮咚”之声响彻厅内。
  屏风后的浪翻云仔细品味着地弹出的每一个音,心下暗惊。为何她连试音都有种特别的韵味,难怪她的芳名如此倾动朝野。
  花朵儿坐在怜秀秀的侧旁,试探地道:“小姐真的什么人都不见吗?”
  怜秀秀调弦的手停了下来,向花朵儿有好气没好气道:“除了庞斑和浪翻云,我连皇帝都不要见,包括你在内,还不给我出去。”
  俏丽的花朵儿毫不惊慌,撒娇地扭动娇躯道:“小姐心情不佳。花朵儿不用小姐吩咐也要找地方躲起来。”
  这才施礼告退。
  怜秀秀仰起俏脸,闭上眼睛,出了一会神,才再张开美目,伸手按在筝弦上,指尖轻摇,一串清滑轻脆的筝音立时填满厅内的空间。
  接着筝音咚咚,在她耸掷锓裳铮廴诵南业囊舴迫欢稹?
  弹的是本属琴曲的“清夜吟”。
  此曲在宋代非常流行,苏东坡曾以“清风终日自开帘,明月今宵独挂帘”的诗句来拟比此曲的意境,但出自怜秀秀的筝音,这意境却更上一层楼,感情更深入,透着一种对命运的无奈和落漠。
  浪翻云想不到这么快,在这样的情况下欣赏到这天下名妓的筝艺,一时心神俱醉,忘了身处何方,迷失在魔幻般的音乐迷离里。
  琴音倏止,意却未尽。
  浪翻云一震醒来,赞叹不已。
  外面水声响起。
  浪翻云一听便知正有另一艘艇驶近花舫,不禁眉头大皱。
  不知谁人如此不知情趣,硬是要来见怜秀秀呢?
  *
  韩柏叹了一口气,传音往范良极道:“你看!我又给你害了,好吧!让我出去大闹一场,你给我押阵,在适当时机制造点混乱,方便我逃走。”
  范良极神色凝重道:“我敢打赌发现我们的应是你的未来外父,去吧!记得运功改变声音。”
  韩柏微愕然后大模样站了起来,在窗前伸了个懒腰,向外面瞪着他的鬼王府人道:“要割手指的自己来动手吧!”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嘶哑,却是非常好听。
  恶讼棍霍欲捩和“夜叉”金梅眼中精光闪动,眼看要扑过来,那铁青衣伸手把两人拦着,微笑道:“这位见不得光的蒙脸朋友,能如此有恃无恐,必有惊人艺业,就让我们鬼王府的人见识一下罢。”
  韩柏装出不懂武功的样子,学一般人那样鸡手鸭脚爬出窗外,来到三人面前十多步处站定,嘻嘻笑道,“这里虽是王府,但鬼王始终是武林前辈,故应恪守江湖崇高的法规,一个对一个,多半个亦算犯规。”
  金梅见他信口胡诌,气得差点断了气,就要抢前痛惩这蒙头臭小子一。
  一阵清甜娇美的声音越空而至,像一朵白云般飘下来。
  韩柏的心脏“霍霍”地跳动着,不住加速。
  只见四周十多把火炬的照耀下,一位穿着紧身男装白色细银边劲服,头结男儿髻的绝色美女,落到金梅之旁,还伸出一手似若无力地按在她肩上,神情带着一种天生自然讨好的骄傲。她一对眸子像两泓深不见底的清潭,内里藏着数不清的甜梦。
  她的美丽是秘不可测地动魄惊心的。
  只有虚空里的夜月才可比拟。
  虚夜月年纪绝不过二十,鼻骨端正挺直,山根高超,贵秀无伦,亦显示出她意志个性都非常坚强。
  她好奇天真地打量着韩柏,像和家人说话般道:“只看你的手,便知你年纪很轻,为何却不懂爱惜生命呢?对不起!本姑娘要杀死你了。”
  韩柏听得瞪目结舌,以她能与天上月儿争辉的美丽,这么友善的口气,竟说出这么可怕的话来,但却又有一种不合情理的协调,这种感受,还是第一次尝到。
  秦梦瑶的美丽是超尘出世的。
  她的美丽却是神秘的,纵使她站在眼前,你也不会觉得她是实在的,她不应属于任何人,只应属于天上那寂寞的夜空。
  韩柏一瞬不瞬地瞪着虚夜月,眼皮亦不霎半下。
  铁青衣等却像司空见惯般,亦不因韩柏的失态而嘲弄哂骂,因虚夜月绝世的容色而失态,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风声再起,虚夜月旁多了个虎背熊腰,非常英伟,年纪在二十五、六间的青年,一身夜行衣,两手玩弄着一条黑色的长鞭,向虚夜月道:“师妹千金之体,不若由为兄打发这小贼吧!”
  范良极的传音此时传来道:“这是鬼王的关门弟子,叫‘小鬼王’荆城冷,得鬼王真传,绝不能小觑。也不要以为虚夜月好惹,她除了家学外,另外还有三个有实无名的师傅,铁青衣就是其中之一。保重了!大侠柏!”
  韩柏心中诅咒。
  来之前又不见他说得这么详尽,分明是在陷害自己。
  虚夜月向那小鬼王微嗔道:“刚才你带那小王爷来破坏我的清静,夜月还未向你算账,现在又来和我抢生意吗?我可不依,何况若我总没有机会动手,迟早会给你赶过了我。”
  她语气天真,似是个漫无机心的少女。
  可是韩柏却知她实是个厉害角色,否则京城的男人怎会给她耍得团团转。只看现在她对付师兄的手法,已教人叹服了。
  果然荆城冷叹气摇头,退开了两步后,潇地耸肩道:“由小至大,有那次我是斗嬴你的。好吧!为兄在一旁为你押阵吧!这小子手亦不颤半下,应该可以陪你玩半晌的。”
  他师兄妹间洋溢着一种真挚的兄妹之情,令人绝不会涉及遐想。
  虚夜月大喜,抽出背上长剑,举往天上,喃喃说了几句话后,平望往韩柏,剑尖一指韩柏道:“你用什么兵器,只要说出来,府内又有的话,定送到你的手上。”
  韩柏搔头道:“你刚才举剑向天说什么?”
  虚夜月俏脸一红,不好意思地道:“我在为你未来的亡魂祈祷,望你死后莫要来找我讨命。”
  范良极的声音在韩柏耳旁怪笑道:“这女娃好玩得紧呢!你要努力!嘿,努力逃命,我会为你制造机会的。”
  韩柏为之气结,叹了一口气,捋起衣袖,露出精壮的筋肌,发亮的皮肤,在腰间,身子倏地挺个笔直,淡然道:“鹿……鹿什么?噢!麂死谁手,但究竟是小姐的贵手,还是本人的手,则尚未可知。给本人拿个兵器架来吧!一时我亦不知那件趁手点嘛!”
  铁青衣、荆城冷、金梅、霍欲泪四人这时不谋而合各站一方,防止韩柏突围逃去。
  鬼王府的人一直在战争中长大,人人悍勇无伦,即管建国以后,每有特别任务,又或刺探江湖或外族情报之时,朱元璋都会向虚若无要人来用,所以鬼王府差点等若官府里的官府,连朱元璋亦表面要对鬼王无比尊重。
  这亦是为何东厂大头领楞严和中书丞胡惟庸如此顾忌鬼王的原因。
  东厂和鬼王府的权力,是有重迭的地方的,使人怀疑是朱元璋蓄意如此,用以削弱鬼王的影响力。
  这时众人一见韩柏像换了个人似的,气势慑人,澎湃着强大的自信,都提高了戒备,可仍不为虚夜月担心。
  无论才智武功,她均足可应付眼前此人。
  虚夜月深沉如梦的眸子闪起两点星光,凝视着韩柏,欣悦地道:“就凭你这气势陡增的本领,我便如你所请。人来,给我抬一个兵器架的好家伙来,任这位兄台挑选,每件式样都要不同的。”
  韩柏对她真是愈看愈爱,但恨意亦增。
  他感到对方对他没有动半点男女之情,只是把他视为一个好的敌手或玩物而已。
  就在这时,他魔种生出奇异的感应,觉得有对眼睛正注在他身上。
  他愕然向左侧的屋檐望去,恰好见到一个美丽的倩影,背转身去,隐没在屋脊的另一方。
  那种翩若惊鸿的感觉,使他心中一阵迷失。
  为何那背影如此眼熟,但绝不是白芳华。且自己敢打赌应是首次见到她,奇怪总有种非常亲切熟悉的感觉。
  虚夜月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娇笑道:“连七娘也来打量你了,看你多么大面子,你若要逃走亦不打紧,我来和你比比轻功好了。”
  韩柏气得两眼一瞪,道:“你好象未听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似的。”
  虚夜月美丽的小嘴逸出一丝笑意,轻柔地道:“当然听过,也想看看你是否天外的天,人外的人。噢!真好玩,你看他们跑得多快。”
  韩柏望去,只见两名武士,抬着一个放着刀矛剑戟等十多种不同兵器,长达丈半的大兵器架,健步如飞来到两人之前,把兵器架轻轻放在地上,又退了开去。
  韩柏吁出一口凉气,连搬东西的人也如此了得,鬼王府真当得上龙潭虎穴,难怪走投无路的杨奉要藏到这里来。
  虚夜月嫣然一笑道:“你要人家依江湖规矩,一个对一个,人家依足你了,所以死后亦不可找人家算账,快拣兵器吧!”
  她一身男装打扮,外表英风照人,但浅笑轻嗔中,透露出娇秀无伦的美态,形成奇异之极的吸引力。
  韩柏暗忖梦璃曾说自己不容易爱上人,为何在虚夜月的“色诱”下如此不济事呢,哑然失笑,走到兵器架旁,看似随意地拿起一对流星,挥了两下,满意地道:“这两个是杭州兵坊的出品,难怪握上手这么娘的舒服。”
  就在这时一把温和好听的声音在韩柏耳内响起道:“只看你拿起来的手势,便知你是赤尊信的化身韩柏,记着不可伤害我女儿半条毫毛。我会着人放你逃走,但却不敢包保我的七夫人会否放过你,因为她和老赤有着化不开的仇恨。唉!”
  韩柏全身冰冷,差点呻吟起来。
  这鬼王确是厉害,一眼即看穿了自己是谁。
  虚夜月一振手中剑,催道:“快点!人家等得不耐烦了。”
  韩柏深吸一口气,压下震汤的情绪,有点犹豫地向虚夜月虚心问道:“夜月小姐!你杀过人没有?”
  虚夜月嗔道:“那来这么多废话,看剑!”
  剑光倏起,忽然间漫天剑影,反映着四周点点火光,像天上的艳阳,分裂成万千火点,来到了韩柏眼前处。
  韩柏心中苦笑,即管换了赤尊信来,恐怕亦不知应如何应付这只能被打,不得还手的一仗。

第五章 燕王朱棣

  温文但沉雄有劲的声音在舫外先叹一声,喟然吟道:“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意在流水。纵使伯牙重生,亦不外如是。朱棣向秀秀小姐请安。”
  伯牙乃古代音乐宗师,名传千古,这燕王朱棣以之比拟怜秀秀的筝艺妙韵,既得体又显出学养,教人不由减低因他冒昧来访而生的恶感。
  只从这点便可看出他是个人物。
  朱元璋最着重君臣之礼,所以群臣见被他对了王的诸子时,都要行跪叩之礼,现在这燕王毫不摆架子,已使人折服。
  可见他端的是个领袖群雄的人。
  这些想法掠过浪翻云的脑海,禁不住想看看怜秀秀如何应付这痴缠的燕王。
  从屏风缝隙看出去,怜秀秀正蹙起黛眉,神情无限幽怨,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回应。
  这时老仆歧伯的声音在外面枪板处响起道:“小姐今晚不见客,燕王请回吧!”
  舫旁艇上立时爆起“斗胆”“无礼”等喝骂声,当然是燕王的随行人员出声喝骂。
  燕王忙喝住下面的人,然后恭敬地道:“秀秀小姐请恕奴才们无礼,冒犯了贵仆。今次朱棣来京,实是艰难非常,一待父皇大寿过后,便要回顺天,所以才如此希望能和小姐有一面之缘,绝无非分之想,小姐可以放心。”
  躲在屏风后的浪翻云心中暗赞,燕王应对如此随和得体,怜秀秀若再拒绝,便有点不近人情了。
  果然秀秀幽幽轻叹后,柔声道:“燕王大人大量,不要怪敝仆歧伯。”
  燕王豪雄一笑道:“如此忠心义胆,不畏权势的人,朱棣敬还来不及,如何会怪他呢?”
  怜秀秀双目闪过异,应道:“燕王谓进舱喝杯茶吧!”
  这次轮到浪翻云眉头大皱。
  燕王的手下自然有一等一的高手护驾,否则早给楞严或胡惟庸的人宰了,自己躲在这里,实在非常不安全,但这刻要躲到其它地方亦办不到,心中忽然涌想大笑一场的冲动。
  *
  长沙府外的荒郊里。
  戚长征风行烈两人窜高伏低,最后来到一所庄院外的密林处,才停了下来,小心窥看。
  风行烈皱眉道:“此事大大不妥,若真是甄妖女驻脚的地方,为何庄外一个守卫的人都没有,老杰的情报怕有点问题。噢!不对!早先老杰侦查此处,必然不是这个样子,老杰怎会犯这种明显的错误。”
  戚长征脸色凝重道:“奇怪的地方还不止此,你看院内灯火出奇地辉煌,连不应点灯的地方亦亮起灯来,可是半点人的声迹都没有。”
  风行烈伸手搭上成长征肩头,叹了一口气道:“甄妖女比我们想象中厉害多了,分明猜到我们两人杀了莫意间后意气风发,会我上门来向她算账,所以耍了我们一着。兄弟,要否进去看看,我猜里面小猫亦休想找到一只。”
  戚长征站了起来。道:“你在外面给我把风,让我探他一探,看看甄妖女会以什么来款待我们兄弟两人。”
  风行烈点头答应。
  戚长征再不迟疑,几个起落,到了庄院中。
  庄内果是人影全无,除了大件的家当外,空空如也。
  戚长征一生在黑道打滚,江湖经验丰富,不敢托大,先在外围侦察一番后,最后才走进大厅里去。
  厅心放了一张大台,却没有摆椅子。
  台上有张粉红色的书笺,被两条铜书镇压着上下两方。
  戚长征掠过一阵寒意,来到台旁,往书笺看去。
  淡淡的清香透入鼻里。
  只见上面写着:
  “戚风两兄大鉴:秋夜清寒,惜未能以酒待客,共邀风月,引为憾事。
  待素善处决叛徒后,自当找上两位,那时挑灯夜语,纵谈天下,不亦乐乎。
  甄素善敬奉”
  戚长征的脸色倏地转白,狂风般后退,退出了厅外去。
  *
  韩柏自怨自艾时,虚夜月娇艳欲滴的俏脸泛起圣洁的光辉,其神情竟和秦梦瑶有几分俏似,只是她总多出点神秘和骄傲。
  韩柏恍然她的剑法定是来自玄门正宗,只不知除铁青衣外,谁还够资格做她的师傅。不敢迟疑,舞起流星,如拈起两个小酒杯般方便,显出强绝的腕膂力。
  广场上各人凝神注视,默然无声。
  这两个流星每个重达二百斤,沉重非常,就算铜皮铁骨的壮汉亦挡不住,更何况虚夜月人是如此娇柔,手中之剑是如此单薄。
  韩柏虚应故事,叱喝作态,流星排山倒海般迎往虚夜月的剑影。
  虚夜月俏脸若止水般恬然,剑影突收回前胸,改为双手握剑,看似随便地再推出去,送入流星间正中处,左右摆动,点上流星。
  韩柏心中骇然。
  虚然月这一剑已到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看似简单,其实大巧若拙,他连变招亦办不到,硬是给他破去全盘攻势。
  “当当”两声同时齐鸣。
  两般柔和的力道,送入内,韩柏忽感两个流星失去了至少一半的重量,像是无论如何用力,亦将发挥不出流星作为重武器的特性。
  这是什么内功?
  剑光转盛。
  韩柏手忙脚乱,急忙退后。
  流星改攻为守,施出绵细的招数,勉强顶着虚夜月狂风扫落叶的攻势。
  “嗤!”
  韩柏左肩衣服破裂,幸好只是画破皮肉,但已狼狈非常。
  韩柏随手抛掉流星,叫道:“且慢,这对怕不是那么好使,只是虚有其表,在下要换兵器。”
  虚夜月长剑凝定半空,遥指着韩柏,有好气没好气道:“那有这么无赖的,再给你一次机会,下次定宰了你。”
  围观的人都泛起一种怪巽的感觉。
  韩拍和虚夜月那像是生死相拚的敌人,只似一对在武场上练习的斗气小冤家。
  韩柏大摇大摆来到兵器架旁,心中却是暗暗叫苦,这虚大小姐只是剑术一项,足可列入一流高手之列。自己全力出手,亦未稳言可胜,何况鬼王传音警告在先,自己只能捱打,那怎办才好呢?
  由此亦可得见鬼王的可怕。
  唉!
  都是范老鬼害人害物。
  怎办才好呢?
  虚夜月在后面催道:“喂!快点吧!小子!”
  韩柏啼笑皆非,取下一大枪,扛在肩上,转身嘻嘻笑道:“在下刚才为了隐瞒师门来历,所以故意取了不惯用的兵器,教小姐见笑了,现在为了争回少许脸子,以后可以在小姐跟前抬头做人,惟有动枪了。”左手一拍扛在右肩的枪再笑道:“有本事来拿我的人头吧!听说无头鬼是最猛的鬼哩!”
  他举止潇从容,自具不可一世的气魄,而且还有种令人感到亲切可近的感觉,这三种特赏合起来,形成动人的男性魅力。
  可惜虚夜月却全不为其所动,只是听到无头鬼时,蹙起了黛眉,不悦道:“卑鄙!竟在吓人家。我不劈掉你的头不就行了吗?”
  韩柏听得心痒难熬。
  自出道以来,他接触到的都是年纪大过他的成熟女性。
  谷情莲虽和他年岁相若,可是因惯走江湖,却是心智成熟。
  惟有这虚夜月年纪既少,又自然地带着一种天真动人的气质,带给韩柏非常新鲜的感受,尤使他心动。
  韩柏暗忖无论如何,亦不可教对方看不起自己,先要胜过她的剑,然后才有机会攫取她的芳心,此之谓循序渐进也。一摆架势,人枪送前,直指虚夜月。
  心中同时想起为何范良极像消失了般无声无息呢?
  虚夜月神秘美丽的深黑美眸似蒙上一屑薄雾,凝神专志,忽然吟道:“梅虽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悔一段香。尝尝我这套来自‘雪悔剑谱’的‘青枝七节’罢。”言未毕手中剑化作一道长虹,激射而出。
  韩柏心神进入魔道至境,瞬那间看破了对方的剑势,叫了声好,沉腰坐马,涌出重重枪影,把虚夜月围住。
  虚夜月左挥右刺。招数严密玄奥。
  她的绝世芳容。亦随着剑招不住变化,幽怨、欢喜,不住换替,整个心神全溶入姿态无懈可击的剑意里,任由韩柏如何强攻,亦不能动摇她分毫。
  韩柏愈打愈心惊。
  这是什么剑法?
  起始时他还有留手,到后来杀得兴起,施出大枪灵活的特性,强攻硬打,有若地裂天崩;细致处,又若情人的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这次轮到虚夜月有点吃不消了。
  韩柏攻势忽消,抛开长枪,扑到兵器架旁取下一对护手短匕,转身刚好挡了虚夜月追击而至的一剑,哈哈笑道:“陪你玩多一次本人便要回家睡觉了,你除非想睡觉,否则莫要随来。”
  虚夜月俏脸一寒,冷喝道:“大胆狂徒!”
  韩柏正要攻出。
  长剑回到内,虚夜月掣出插在靴桶的两把一长一短的小剑,挽出两球剑花,往前送出,势道均匀,精妙无匹。
  韩柏心想这定是另一个师傅教的绝活,再一声长笑,前冲过去。
  匕剑交击声不绝于耳。
  两条人影分分合合,满场游斗,一时胜负难分。
  “蓬!”
  声音非是来自场内缠斗的两人。而是来自范良极藏身的地方。
  两条人影冲破屋顶,弹上夜空,倏忽间交换了五掌。
  其中一人自然是范良极。
  另一灰衣人,亦是把头用布袋罩着,只露出精光闪闪的眼睛。
  铁青衣等愕然望去时,范良极和那灰衣人已朝相反方向逃去。
  灰衣人取的是后院楠树林,范良极却朝前院逸去。
  铁青衣一声长啸,腾空而起,往那灰衣人逃走的方向大鸟般投去,声势凌万;那“小鬼王”荆城冷亦不示弱,只比铁青衣慢了一线,往范良极追去。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韩柏使了下虚招,抽身便退。
  虚夜月娇笑道:“要和月儿比轻功吗?”
  韩柏大笑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若你在这着上胜不过我,便算偷了。”说到最后一字时,早落在最近的屋檐上。
  金梅和霍欲泪两人都没有出手拦截,显是得鬼王吩咐。
  虚夜月娇叱一声,往韩柏追去。
  *
  怜秀秀终肯让燕王朱棣上船,他理应大喜过望,岂知燕王却答道:“小姐语带苍寒,显见心情不佳,不欲待客之语,非是搪塞之辞,朱棣怎敢打扰,就此告退,秀秀小姐好生休息,身体要紧。”
  怜秀秀微感愕然,想不到燕王如此体贴和有风度,半晌后才道:“燕王顺风,恕秀秀不送了。”
  燕王二话没说,道别后,悄悄走了。
  躲在屏风后的浪翻云禁不住对燕王作出新的评估。
  燕王这一着对怜秀秀的以退为进,确是高明之致,异日他再约会怜秀秀,这美女当然不会拒绝,怎样亦要应酬他。那时他便可以凭着在今晚留下的好印象,展开攻势了。
  怜秀秀至此筝兴大减,沉思半刻后,吹熄案头的孤灯,站了起来,盈盈出厅去了。
  浪翻云微微一笑,心想不若就在这屏风后打上一晚坐,明早才设法去找韩柏他们吧!
  他盘膝坐了下来。
  听着秦淮河的水拍上船身的声音,他忽地回到了毕生最美丽那段日子开首的第一天去。
  那年浪翻云二十八岁。
  立春前十日。
  年关即至,街上簇拥而过的行人,多了点匆匆的行色。
  浪翻云穿过了一个售卖桃花的市集,来到秦淮河畔。
  明月高挂的夜空,把他的影子投往正反映着花舫灯火的秦淮河上。
  看着河上穿梭不绝,载满寻芳客往往来来的船艇,他份外有种孤单落漠的感觉。
  每一个人都是没选择地诞生到这人间的苦海里,逐浪浮沉。
  为何会是这样的?
  很多人都不敢探索这问题,又或者他们有自知之明,像庄子般知道想之既无益,不如不去想吧!
  但他却禁不住去苦思这问题。
  因为他并非常人。
  宇内除了像庞斑、厉若海、言静庵、无想憎等有限几个人外,馀子连作他对手的资格也没有。
  一朵梅花从岸边的梅树飘到河水里。
  浪翻云的视线直追而去,看着梅花冉冉,像朵浮云般落在灯光汤漾的水波上,再随水无奈而去,其中似带着一种苦中作乐的深意。心有所感下,双目掠出使人惊心动魄的智能之光。
  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一对眼晴,在对面的大花舫深注到他脸上。
  浪翻云抬头看去,见到眼光来处是花舫的其中一个小窗。
  一个下着竹子的小窗。
  浪翻云向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与他丑得极有男性魅力的脸孔绝对匹配的好看牙齿,生出一种奇异至难以形容的吸引力。
  他感到那对瞧着他的目光更炽热了。
  那纯粹是精神的感应。
  到了浪翻云这级数的高手,最重要的就是精神的境界和修养,万法为心,所以灵觉比之常人敏锐百倍,可以感觉到常人全无知感的物事。
  目光消去。
  浪翻云倏地升起茫然若有所失的感觉。
  四周弦歌不绝。
  浪翻云哑然失笑,暗忖自己实在是人多情了,摇摇头,转身欲去。
  才走了几步,一个汉子的声音由河上传来道:“这位大爷请留步!”
  浪翻云犹豫了半晌,始转过身来。
  一艘快艇迅速靠到岸边。
  一名仆人打扮约三十来岁汉子,离艇登岸,来到浪翻云身旁,打躬作揖道:“公子慢走,我家小姐着小人询问公子,可否抽空到船上与她一见。”
  浪翻云欣然点头,笑道:“我求之不得才对。”随那仆人步下艇去。
  穿过了舳续相接,船舶如织的水面,抵达停在河心一艘最华丽的花舫一个穿得很体面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早在船上躬身相迎道:“我霍迎春服侍了惜惜小姐七年之久,还是第一次见小姐主动邀请人客登船。”
  浪翻云心中一震,难道此船上的女子,竟是艳名盖天下的才女纪惜惜?
  呆了一呆道:“贵上难道就是纪惜惜小姐?”
  霍迎春点头应是,道:“公子请进!”
  浪翻云随他走进舱内,一直走到信道端那扇垂着道长竹的门前。
  门深垂,里面静悄至极,阗无人声。
  霍迎春让到一旁,垂首道:“公子进去吧!小姐要单独见你。”
  浪翻云心中涌起一阵冲动,毫不客气掀而入。
  那是一个宽敞的舱厅,陈设典雅巧致,充满书卷的气味。
  靠窗的舱旁倚着一位绝色美女,俏脸含春,娇艳无伦,明媚的眸子紧盯着他,淡淡道:“贱妾请公子到这里来,是动了好奇心,想问公子三个问题。”忽又嫣然一笑道:“本来只有两个问题,后来多了一个,公子不会怪惜惜贪心吧?”
  浪翻云从未想过一个女人的艳色可以具有像纪惜惜那种震撼力的,呆了好一会才重重吁出一口气道:“你那多了出的问题,定是因我对登船感到犹豫一事而起的,对吗?”顿了顿又道:“到现在我才知什么是倾国倾城之美,多谢小姐赐教。”
  纪借惜美目异连闪,大讶道:“敢问公子高姓大名,惜惜忍不住想知道呢?”
  浪翻云叹道:“小姐令在下有逍遥云端的飘然感觉,本人乃洞庭湖的浪翻云。”
  纪惜惜秀目爆起奇光,定睛看了他一会后,似失去了一切气力的缓缓闭上眼睛,半呻吟着道:“洞庭湖,浪翻云,原来是你,难怪……”语音转细。
  浪翻云举步走去,来到她身前五尺许处站着,情不自禁地细察倚墙闭目的美女,一寸地方也不肯疏忽错过。
  自懂事以来,他从未尝过强烈如此的惊艳感觉。
  他还是第一次碰上无论内在气质与外在姿容均如此动人的美女。
  尤使他倾醉的是她那毫不修饰的丰姿,真挚感人。
  纪惜惜张开俏目,“噗哧”一笑道:“你看敌人时会否像现在看人家般专心呢?”
  浪翻云失笑道:“当然是同样专心哩!因为那是生与死的问题。”
  纪惜惜蹙起黛眉,轻轻道:“你是否每次看美丽的女人都用这种方式去看的?”浪翻云毫不感窘迫,潇洒一笑道:“小姐太低估自己了,除了你外。谁能令在下失态?”
  纪惜惜俏脸微红.垂下螓首道:“你的人就像你的剑,教惜惜无从招架。”
  她这两句话摆明对浪翻云大有情意。
  在浪翻云作出反应前,她美目迎上他的眼睛欣然道:“若浪翻云能猜到惜惜心中那剩下的两个问题,惜惜便嫁了给你。”

第六章 旧爱难忘

  韩柏展开身法,全力奔逃。
  屋檐像流水般在脚下退走,可是前方仍是延绵不尽的房舍。
  恶犬吠叫窜奔之声在房舍响起,夹杂着大声吆喝,整个本来阴阴沉沉的大地顿时充满了肃杀紧张的意味。
  前方远处银光闪动。
  三名银衣铁卫,现身前方屋脊处,弩弓机括声响处,三枝弩箭品字形激射而至。
  由于角度恰当,纵使韩柏避开,亦不虞射中后方追来的虚夜月。
  韩柏暗骂虚若无如此疏忽,耳边已响起鬼王的声音道:“你若不乖乖陪我女儿再玩一会,我便要了你的小命。”
  韩柏头皮发麻,知道鬼王一直蹑在旁边,可是以魔种的灵锐,却感觉不到他的位置,确有鬼神莫测之机。
  韩柏不暇多想,一个倒栽葱,滚下瓦面,堪堪避过弩箭,跌到一座四合院落的天井里。黑影一闪,四条硕壮的犬,分由左右侧和前后方扑来。
  韩柏唤了声娘后,提气上冲。
  岂知其中一只特别勇猛,疾扑而上。一口噬在他的屁股处。
  韩柏冷哼一声,骰肌生出劲力,恶犬的利齿亦咬不进去,可是裤子却没有那本领,“嘶”的一声中,被扯去了小半,露出少许白雪的臀肌来。
  虚夜月在后方一声尖叫道:“羞死人了!”竟停了下来.不再追赶。
  韩柏叫声天助我也,足尖一点瓦面的边缘,腾升而起.逢屋过屋,竟一路畅通无阻,不一会掠过了前院的高墙,落到鬼王府外,那敢留恋,直奔下清凉山去。
  到了山脚虚的密林里,惊魂甫定,才发觉头脸身体全是冷汗。
  耳听流水之声,心中一喜,移到那小溪之旁,揭开令他气蒙的头罩,俯身把头浸在水里,喝了十多口水后,才满足地把头抬起,用头罩痛快地拭抹头脸的水湿。
  心中警兆忽现。
  一把幽幽的女声在身后低声道:“你是谁?和赤尊信是何关系?”
  韩柏骇然转身,一看下目定口呆。
  一位风韵迷人的少妇,幽灵般盈立眼前。
  她特别引人是那对乌黑的眸子,有种凄然的秀美容颜,于人一种无限柔和饱历世情的感觉。
  但这都不是使他震动的原因。
  感受强烈的原因是他深心处涌起一非常浓烈的情绪和熟悉的感觉。冲动得差点要把对方拥入怀里,恣意爱怜。
  自己可才是第二次见到她啊。
  这不就是刚才在远处看他那鬼王的七夫人吗?
  为何自己会像认识了她几蜚子的样儿?
  这楚楚动人,迷人之致的美女一身素绿的衣裳,外披黑色披风,背插长剑,头结宫髻,气度高贵雍容。
  她一瞬不理盯着韩柏,好一会后才叹了一口气道:“唉:你就是那韩柏了,我太痴心妄想了,还希望只是谣传,那负心汉只是放出烟幕装死避祸。”
  韩柏如雷击顶,恍然大悟。
  原来鬼王所谓的深仇大恨,只是男女间的情仇爱恨而矣。
  看来赤尊信对她仍是馀情未了,否则现在自己不会有那种感觉。
  当日他魔种刚成时,脑海曾浮现赤尊信生前的记忆片断,其中特别清楚的一张脸孔,就是眼前这动人心弦,风情无限的美女。
  嘿!
  若能代赤尊信好好“安慰”她,岂非天大美事。
  噢!
  绝对不行,要鬼王做乌龟等若我死,这事万万不可。
  不过想到这里,心情转佳,正要说话。
  七夫人拔出长剑,俏目凝在剑尖处,眼神变得出黯凄伤,自言自语般叹道:“好:这也好:人死灯灭。”俏目厉芒闪掠,往他望来,淡淡道:“杀了你后,赤尊信再无任何痕迹留在世上.我亦可无牵无挂当我的七夫人了。”
  韩柏正胡思乱想间,闻言吓了一跳,失声道:“什么?”
  七夫人见他神态像个孩子,秀目掠过痛苦之色.轻轻道:“怀璧其罪,怪只怪你外表神态都太像他了,尤其当你与夜月动手时。更像那负心人复活过来,我怎能容你存于这世上,尤其你还是贪花好色之徒,唉!”韩柏听得瞠目结舌,哑口无言,好一会后才苦笑道:“不若这样吧:赤老有恩于我。在某一程度上,我亦可算半个他老人家,你便打我两掌来出气吧!”七夫人愕然微怒道:“你连他小觑女人这可恨性格亦承受过来,难道以为我永远都那么容易心软受欺吗?就算赤尊信复生,亦不敢捱我两掌。若你还是堂堂男子汉,就挺起胸膛,摆出你那不可一世的可恨派头,看看能挡抚云多少剑。”
  一挽剑诀,俏脸平静下来。
  韩柏恍然道:“原来虚夜月的剑是跟你学的。”旋又一惊,虚夜月已如此难应付,这个师傅当然更难挡,唉:死老鬼为何还不现身打救,难道跑不过那小鬼王吗?
  胡思乱想间,蓦然与七夫人充满了怨恨的眼睛一触,心中一阵迷糊,梦呓般道:“小云:你仍怪我吗?”
  七夫人娇躯剧震,继而长剑“当”堕地,往后退去,俏脸煞白,捧着胸口道:“尊信:是你吗?”
  韩柏清醒过来,呆了半晌,心中大奇,为何自己竟冲口叫出了她的小名来,难道他老人家所谓的魔种,只是他的阴魂附在白己身上,见了旧情人。
  便忍不住要出声。
  但想想又觉不像,自己全无一般鬼魂附身的感觉。
  七夫人厉叫一声,忽地飘前,一掌往他胸口印来。
  韩柏若要闪避或还招。尽管事起突然,仍来得及,不过话已出口,兼之自恃捱打奇功了得,默运玄功,挺胸受掌。
  “啪!”纤掌到了胸前三寸许处,犹豫了刹那的光景,才印实他宽敞的胸膛上。
  一股沛然莫测的阴柔之力,透胸而入,直贯心脉。
  韩柏想不到自己布起的护胸神功后。仍被她的掌力似势如破竹般切入,骇然下往后跃退,还在凌空的当儿.一口鲜血已狂喷而出,眼看心脉不保,丹田一热,一股真气狂涌而起,与七夫人的真气在心脉相遇。
  胸口一震,再喷出另一口鲜血,才“蓬”一声跌个四脚朝天。
  七夫人呆立当场.抬起“杀人”的纤手,不能自信地看着,神情复离。
  韩柏动也不动,有若死人。
  七夫人喃喃道:“我杀死了他,天:我竟能真的下了手。”
  好一会后,她缓缓转身。
  欲离未离间,韩柏一阵呻吟,爬了起来,哑声道:“小云,还欠一掌。”
  七夫人娇躯轻颤,旋风般转过身来,看着勉力站起来的韩柏骇然道:“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韩柏一手搓揉着胸口,另一手拭去嘴角的血污,苦笑道:“你还未打第二掌,我怎能做鬼。”
  七夫人颤声道:“你究竟是赤尊信还是韩柏?”
  韩柏凄然笑道:“但愿我能分得清楚,我还要回家睡觉,你那一掌能否再过两天才打我。”想起刚才地那一掌的厉害,连捱打功亦受不了,幸好魔种有自发的抗力,否则早已一命呜呼,禁不住打起退堂鼓来。
  七夫人倏地冲前.到了他近处狠狠道:“你是否天生的傻瓜,怎可代人受罪,再拍你一掌,任你大罗金仙亦受不了。”
  她心情显然矛盾之极,否则不会既打定主意要取韩柏之命,又斤斤计较韩柏坦然受掌。韩柏对着她美丽的粉脸朱,楚楚眼神,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脱口道:“我并非傻瓜.而是因为在下深心处爱得你要命.很想给你杀死,唉!我亦分不清这是自己还是赤老的愿望。”
  七夫人俏脸一冷,纤手扬起。
  “啪!”韩柏脸上立时多了五道血痕。
  韩相大喜道:“这是第二掌了。”
  七夫人呆了一呆,退后两步,愕然道:“看来你还是韩柏多了一点,赤尊信怎会学你那样撒赖。”
  韩柏执回小命。都还计较自己是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好了:我们间的怨恨至此一笔勾消,我……嘿:可否代赤老和你温存片晌,吻吻脸蛋怕也可以吧?”
  七夫人眼中先亮起冰冷的寒芒,不旋踵神色转作温柔,“噗哧”一笑道:“若尊信他像你那么多情,我们便不用落至今天那田地了,大错既成,就算倾尽三江三河之水,仍清洗不了。想占我便宜嘛,下一世也不行。”语气转冷道:“不过你也说得对,我的气消了,再不想杀死你,但你莫要再在奴家眼前出现,否则说不定我又要杀你。”
  韩柏听她自称“奴家”时,神色温柔,眼中掠过缅怀的神色,心痒起来,连鬼王都忘了,移前两步,眼神深注道:“相信我吧:赤老是深爱着你的,那正是我现在的感受,绝不骗人,嘿:可以亲个嘴了吗?”
  七夫人眼中现出意乱神迷的神色,旋又清醒过来,瞪着他道:“你若敢碰我一个指头,我立刻告诉鬼王,他杀人绝不会手软的。”
  韩柏心中泛起胜利的感觉,因为这七夫人的武功比自己只高不低,却要去求鬼王收抬自己,摆明她自己下不了手,甚至感到很难抗拒他这具有赤尊信魔种的人。
  不过想深一层,她“大慨”可算是自己的“师母”,侵犯她岂非无礼之极。
  韩柏干咳一声道:“不要吓我好吗?”搔头掀耳道:“唉:不要怪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已想和你亲热……这……我也不知怎样说才好。”
  七夫人平静下来,幽幽一叹,伸掌按上他的胸膛。柔声道:“你是个很乖,坦白的孩子。但即管你可算半个赤尊信。我亦不会爱上你,尤其那等若把你害死,走吧:走得愈还愈好,抚云的心早在十年前死了。”
  掌力轻吐,韩柏闷哼一声,飞跌开去。
  七夫人同时后退,脚尖一挑,早先跌在地上的长剑落回手中,退势增速,消没在林荫里。
  韩柏在两丈许处落实地上,伤势竟大大减轻了。
  原来十夫人刚才一掌.输入了一道珍贵无比的内气,使他伤势痊愈了大半。
  这七夫人功力之高,比之范良极等黑榜高手亦不遑多让。幸好她击实韩柏前,犹豫了一下,功力未运足,否则韩柏有挨打奇功,魔种又具护体真气,恐仍不能逃过大难。
  黑影一闪。
  韩柏大惊看去。
  来者原来是不知溜到那里去逍遥快活的范良极。
  范良极一言不发在他背后盘膝坐下,伸出手掌,源源输入真气。
  一盏热茶工夫后,韩柏吐出一口瘀血,伸了个懒腰坐起来道:“你滚到那里去了?”
  范良极失声道:“滚到那里去,那小鬼兴致勃勃地追了我几条街,若非是我,谁能这么快寻到你?”
  韩柏没有心情和他计较,问道:“为何你会和那灰衣人动起手来,那家伙似有两下子,你占不到什么便宜吧:愈见得多人,愈觉你这老小子的功夫稀松平常,看来还是找浪大侠回来,让他保护我们。”
  范良极怒道:“似有两下子?那灰衣人定是玄门里的顶尖高手,看来比鬼王差不了多少,若他找上的是你,怕你要卷起盖回到出娘胎前那世界去呢。”
  韩柏愕然道:“不是你找他动手以制造混乱吗?”
  范良极道:“你当他是云清吗?我才没有闲情动手动脚,鬼王这家伙传音警告我不得妄动,入乡随俗,入府亦须听主人言,我自然尊重他老家伙的意见。”
  韩柏道:“那真是丢人丢到底了,堂堂盗王竟给人利用了来过关,藉你制造混乱乘机走了。”
  范良极亦大感不是滋味,顾左右而言他道:“你的捱揍功顶管用呢,连于抚云名震京城的摧心掌亦捱得住。”
  韩柏一呆道:“原来你躲在一旁,眼睁睁看着我被人拳打脚踢。”
  范良极哂道:“一个愿打,一个愿捱,是郎情又是人家妾的意,我怎可不知情识趣。滚吧:明天还要上朝见人呢?”
  韩柏抚着脸蛋叹道:“都是你弄出来的混账。你看:脸上多了这个女人的掌印,明天怎有颜脸去见朱元璋和满朝文武百官。若鬼王认出这是他夫人的杰作,不知会怎么想哩!”范良极瞪他一眼,冷冷道:“知道便好。还去勾引这么阴险的女人,想想虚夜月吧:如此美丽的少女。连我都是第一次见到的呢。”在怀里掏出了一个头罩,笠着他头脸轻松地道:“蒙脸上朝不是什么都解决了吗?滚吧!回到宾馆时千万莫要亮灯,否则给诗她们看到你脸上的掌印,还以为在随我去办止事途中,偷偷开溜了去采花呢?嘻!”韩柏怒骂一声,抢先出林去了。

第七章 煮酒谈心

  足声响起。
  浪翻云从深情的回忆醒过来,朝屏风外瞧去。
  河上岸上灯火透窗而入,映照在去而复返凭窗外望的怜秀秀的借脸上。
  她脸貌和身材的线条若山川起伏,美至令人目眩。
  浪翻云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似是这情景早曾在往昔某一刹那出现过,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怜秀秀娇躯一颤,往屏风望来低声道:“谁?”
  她平静的反应出乎浪翻云意料之外,站了起来。移到屏风之侧,微微一笑道:“秀秀小姐:是我:浪翻云。”伸手脱下面具,露出他独特的尊容。
  连他自己亦不知道为何要暴露行藏,只是意之所之,想这样便如此做他身在暗处,怜秀秀看不真切,轻移玉步。直来到他身前两步许处,才剧震道:“天:真的的你。秀秀受宠若惊了。”
  浪翻云洒然一笑,绕过她身旁。迳自来到近窗的椅子坐下。悠然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来,放在侧旁几上,招呼道:“来:我偷听了小姐天下无双的筝曲,好应分半瓶酒给你。”再嘿然道:“若非刚才听到小姐指明除庞斑和我外,谁都不见,浪某亦不敢如此冒昧。”
  怜秀秀不好意思地赧然道:“秀秀想到便说,口没遮栏的,浪大侠见笑了。”
  浪翻云笑道:“我只是个浪荡天涯的人,绝和大侠拉不上任何关系,更何况浪某草莽一名,对行侠仗义一类事,从没有用心去做过,所以更当不上大侠的美誉。”
  这时丫环花朵儿冒失闯了进来,一见厅内多了个雄伟如山、充满着奇异魅力的丑汉,花容失色,便要尖叫。
  秀秀喝止道:“休要无礼:这位是与魔师庞斑齐名的覆雨剑浪翻云,莫要教人家见笑了。”
  浪翻云闻言苦笑道:“只是暂时齐名吧:月满江之时就可分个高低了。”
  花朵儿拍着胸口,喘着气雀跃道:“天呀:我竟既见过庞斑,现在又碰上浪大侠,你们两个都是小姐最爱提起的人。”
  怜秀秀黯然道:“可是自我见过庞先生后,便再也没有提起他了。”
  浪翻云心中一震,知道这自纪惜惜后天下最有名气的才女,已不能自拔地深深爱上了庞斑。怜秀秀神情转为平静,俏脸泰然若止水,同不想离去的花朵儿吩咐道:“小丫头给我去取煮酒的工具来,秀秀打算一夜不睡,陪浪先生喝酒。”
  花朵儿兴高烈地去了。
  怜秀秀嫣然一笑,道:“对她来说。你代表的是一个真实的神话。”
  浪翻云先硬迫怜秀秀在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微笑道:“那庞斑定是另一个神话,因为他使到神话里的仙女动了凡心。”
  怜秀秀不依道:“先生在笑秀秀。”
  浪翻云双目爆起精芒,盯着怜秀秀闪着醉人光辉的俏脸,讶然道:“庞斑是否真是到了断了七情六欲的境界,竟连你也肯放过?”
  怜秀秀一震道:“到这刻秀秀才明白为何庞先生找上了你作对手。我真不知道究竟希望你们那一个胜出哩!”这时花朵儿捧着酒具回来,怜秀秀挺身而起,两主仆开炉温酒。
  浪翻云待要回答。神情一动道:“有人来了!”怜秀秀脸现不悦神色,同花朵儿道:“给我出去挡着,今晚什么人都不见。”
  花朵儿应命去了。
  浪翻云心中一片平静温馨,看着怜秀秀扇火煮酒。
  这时厅内除了炉火的光色,窗外透入的灯光外,整个空间都溶在夜色里,使站在炉旁正把酒斟进浸在水内暖瓶的怜秀秀,成为了这天地里最动人的焦点。
  火光中,怜秀秀闪耀着光影的俏脸不时向浪翻云送来甜甜的笑容,毫不掩饰对浪翻云的倾慕。
  浪翻云不由又回到与纪惜惜初会的那一天去。
  纽惜惜的野性大胆,使人情难自禁。
  怜秀秀是完全另一种类型。
  她永远予人一种柔弱多情的味儿,教人总像欠了点她什么似的,这是一种使人心醉魂销的感觉。
  同样地使人难以抗拒。
  尤其在听过她天下无双的筝曲后。
  花朵儿和来人交涉的声音在外响起。
  接着一个男声在外面道:“楞统领座下四大战将之一区木奇向秀秀小姐请安,未将奉统领之命,本有要事面禀。秀秀小姐既不愿见,可否让未将高声禀上。”
  怜秀秀先向浪翻云歉然一笑,才应道:“区大人先恕秀秀无礼,请说吧!”区木奇提声恭敬地道:“天下最恶最着名的采花大盗薛明玉,被证实潜来了京师,这人武功之强横,远超江湖估计之上,竟能逃过由百多名仇家组成的追捕团,现在京城美女人人自危,楞大统领已奉旨对他追捕,京城各派人物亦组成“捕玉军”.教他来得去不得。可是一天这恶贼仍未授首,总教人不心安,所以楞统领调来一批高手,专责保护小姐,万望小姐俯允。”
  浪翻云为之愕然,想不到自己惹起了如此轩然大波。同时亦想到楞严如此关心怜秀秀,是否因着庞斑和怜秀秀的关系,若给“薛明玉”采了怜秀秀这朵鲜花,楞严如何向庞斑交待?
  怜秀秀暗忖有浪翻云在我身旁.十个薛明玉都碰不到自己指尖,当然这想法不可说出口来,淡然道:“如此有劳了,他日定会亲自谢过统领的厚爱。”
  区木奇一声告辞,乘艇离去。
  水沸声从铛内传来,热气腾升。
  怜秀秀不怕瓶热,拿着壶柄提了起来,把热腾腾的酒注进两个酒杯里.再拿起两个杯子,一个递给浪翻云,自己拿着另一杯,坐到浪翻云对面,先浅尝一口,色动道:“天:世间竟有如此美酒?”
  浪翻云看着她意态随便的丰姿,心神俱醉,微微一笑道:“此酒名清溪流泉,乃左伯颜之女左诗所酿,真酒中仙品,和小姐的筝曲同为人间极品。”
  怜秀秀举杯一饮而尽。举起罗袖拭去嘴角的酒渍,轻轻唱道:“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阙,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阳花,如共东风容易别!”
  她的歌声清丽甜美,婉转动人。高越处转上九天云外,低徊处潜至汪洋之底。
  听得浪翻云霍然动容道:“词乃未代大家欧阳修之词,曲却从未之闻,如此妙韵,究是出自何人的手?”
  怜秀秀赧然道:“那是秀秀作的曲。”
  浪翻云一震下先喝干手上热酒,凝望着这天下第一名妓道:“浪某尚未有意离去.为何小姐却预约起归期来?”
  怜秀秀凄然道:“黯然魂销者,唯别而已,造化弄人.爱上的人都是不会与秀秀有任何结果的。”
  提起酒壶,轻移王步,来至浪翻云旁,恢复平静浅笑道:“让秀秀再敬先生一杯。”
  浪翻云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双手捧杯,接着像一道银线由壶嘴泻下来的酒。
  怜秀秀又为自己添酒,转身向浪翻云举杯道:“若当年先生遇到的不是纪惜惜而是怜秀秀,会否发生同样的事呢?”
  浪翻云哈哈一笑,站了起来,来到怜秀秀身前,和她的杯子轻轻一碰后,柔声道:“浪某才是受宠若惊,坦白告诉你,当我第一眼见到小姐时,便想起了惜惜,你说那答案应是怎样呢?来:再喝一杯。”
  怜秀秀欣然一饮而尽。
  两人对坐下来。
  怜秀秀俏脸上升起两朵似不胜酒力的红晕,低声道:“庞斑和先生最大的分别,就是他有种使人不敢亲近的感觉,而先生却使人忍不住想投进你怀里,任你轻怜蜜爱,两种感觉都是那末动人。”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听起来庞斑才是那坐怀不乱的真君子。”
  怜秀秀赧然垂首,轻轻道:“人家是在说真心话啊:嘿:秀秀醉了,翻云你有醉意了吗?秀秀从未试过两杯酒便给弄倒的。”
  浪翻云望往窗外,秦淮河上灯火点点,一片热闹。隐间人声乐的,叹道:“不醉喝酒来干吗?就算没有酒,荡漾在秦淮河上,对着秀秀如此玉人,我浪翻云亦要醉倒了。”
  怜秀秀抬头往浪翻云甜甜一笑,正要说话,江面传来兵刃交击之声。
  接着惨哼连续响起。
  有人暴喝道:“薛明玉:那里去?”
  怜秀秀愕然道:“这么快便来了?”
  浪翻云却是心中好笑,想不到薛明玉死后如此抢手,有这么多人要冒充他。不过借他的身分来探怜秀秀这朵鲜花。事后确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乃上上之计,不过条件是必须武功比薛明玉更高强。
  “叮!”又一声惨叫。
  风声在夜空中响起,来人竟破开了保护网,来到船桅之上。
  在长沙城西郊一所破落的山神庙内,风行烈,戚长征两人和老杰手下的主将赵冀碰头,围坐地上。
  赵冀御年约三十五六风,相貌平凡,可是一对眼极为精灵,整个人透着沉忍狠辣的彪悍味道。
  赵翼像早知两人无功而返般道:“这甄夫人确有鬼神莫测的玄机,以万计的庞大队伍,竟忽然间撤退得无影无踪,像水泡般消失了,事后我虽动用了所有探子,又借助了与丹清派和湘水帮有深厚交情的帮派,仍我不出一点痕迹,只是这点,已使我们陷于完全捱打的劣势。”
  风行热和戚长征对望一眼,交换了心中的惧意。
  要知谷情莲的鬼灵精计策。不外以集中胜分散,以暗算明,以主动胜被动这几点,现在甄夫人来了这一记还招,登时使他们优势尽失,可怕处还在不知对方有何后着。
  这甄夫人实在非常高明,教人心生寒意。
  戚长征握拳往虚空一挥,苦恼地道:“这是没有可能的,她怎能做到?”
  风行烈嘿然道:“我看她也是迫不得已,山城叛军因毛白意之死已烟消云散,万恶沙堡则名存实亡,兼之莫意闲刚被我们宰掉,使那妖女实力大打折扣,更致命是她和得力手下们始终不是中原人,要联络中原武林,靠的便是这些投诚他们的人,可以想象很多本来为他们出力奔走的帮派.均会改探观望态度,再不向他们提供援助或情报,使他们对这地区的控制力大为削弱。故不得不由地上转到地下,伺机而动。”
  戚长征喃喃道:“这更使人不能明白他们如何可以如此撤得干干净净,了无退痕?”
  赵翼道:“我们不须为这事奇怪,因为他们已不是第一次做到这种神迹般的潜踪匿隐,当日他们攻打双修府时,亦成功地把庞大的船队人员隐形起来。”
  风行烈拍腿道:“是了:他们是得到官府的助力,只有官府的力量方可做到一般帮派绝无可能做到的事。”
  戚长征色变道:“糟了:我有种非常不祥的感觉。”
  风行烈和赵翼两人愕然望向他。
  戚长征闭上眼睛,脸上现出难以抉择的痛苦,好一会后才平复,睁眼望向风行烈,一脸歉疚道:“风兄:长征想求你一事。”
  风行烈一呆道:“戚兄请说,就算力不能及,我也会尽力而为。”
  戚长征伸手抓着风行烈的肩头,点头道:“好兄弟的恩德,老戚永不会忘记。唉!”风行烈见他像有点难以启齿,不解道:“这事必是非常紧急,戚兄请直言。”
  赵翼看着这对认识了只有两天,却是肝胆相照的年青高手,眼中开过欣赏激动的神色。戚长征吁出一口气后,平静地道:“我想求风兄代我去救水柔晶,而我则立即赶往洞庭,假若我估计无误,我帮已离开潜藏的地方,大举来援,而甄妖女和胡节正陈兵路上,准备迎头痛击。”
  风行烈和赵翼齐感震动,终明白了戚长征的想法和他心内的矛盾。
  因为他必须在怒蛟帮和水柔晶这两者选择其一。最后他仍是拣了前者。
  风行烈心中一叹,知道戚长征对他感到歉意的原因,是因为去救水柔晶一事,会令自己和娇妻美妾分开一段难以估计长短的时间。际此兵凶战危的时刻,谁不想留在妻妾旁,好好保护她们。
  风行烈站了起来道:“事不宜迟,戚兄请指点我寻水小姐之法,立即分头办事。”
  戚赵两人跟着起立。
  赵翼道:“我立刻回去面禀城主,两位请放心,城主和老杰都是经得起风浪的人,定有自保之法,两位放心去吧!”戚长征一阵感动,伸手搂着两人肩头,沉声道:“记着:我有种直觉,甄妖女比方夜羽更狠辣无情.她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你们小心了。”
  接着低声说出了找寻水柔晶的方法,言罢三人分道扬镳,投入能吞噬任何光明的暗夜里去。

第八章 棋逢敌手

  韩柏刚扑出林外,骇然止步,难以相信地看着俏立眼前的虚夜月。
  她一手提剑,另一双手在锋缘揩拭着,好整以暇地道:“你和什么人在林内大呼小叫,为何只有你一个人出来。”
  韩柏头皮发麻道:“你怎会在这里等我的。”
  他内伤初愈,不宜动手,唯有低声下气说话。
  虚夜月抿嘴一笑道:“那瘦矮子的装束和你一模一样,最蠢的人亦可看出是你的同党,不过轻功比你好多了,若他帮你对付我,两个男人欺负一个女人,那可不成,记紧要恪守江湖一个对一个的规矩呵!”韩柏为之气结,她语气天真,又显得狡滑过人,叹道:“我这拍档最不守江湖规矩,武功又比我高,恐怕……噢!”衣袂声在林内另一方响起,迅速远去。虚夜月嘻嘻一笑道:“看来他武功虽不错,但人却糊涂多了,竟不知你在这里遇难,好了:省得我一次过杀两个人,动手吧!”韩柏失声叫道:“什么?”
  虚夜月伸指按着香,“嘘!”的一声教他噤声,嗔道:“不要那么大声好吗,人家是着阿爹偷溜出来的。”
  看着她娇俏动人的神态,韩柏啼笑皆非,眼前美女似怎样也和杀人拉不上关系,偏是开口杀人,闭口要杀人,气道:“想我不大呼小叫,先坦白告诉我,你杀过了人没有?”
  虚夜月俏脸微红,摇了摇头,接着一挺酥胸道:“迟早也要杀人的,否则怎算武林高手,杀过人的高手才会受人尊重,所以找绝不肯放过你,唔!你这人特别可恨。”
  韩柏知道应付此女,绝不能以一般手法对付,不怀好意道:“你不怕我转身让你看光屁股吗?”
  虚夜月嗤之以鼻道:“人家就是因看了……看了你那里。会想愈不忿气,怎能给你如此占我眼睛的便宜,才再下杀你的决心。转身吧:我早有心理准备了。”
  韩柏听得两眼上翻,几乎气绝,把心一横道:“原来这样便可占你便宜,好吧,让我脱掉裤子大占你便宜好了。”
  虚夜月娇笑道:“迟了!”挽起剑花,狂风暴雨般往他攻去。
  韩柏现在身子虚弱,那敢硬拚,掣出刚才逃走时顺手插在腰间的两技短护匕,纵跃闪躲,一步步追入林内。
  只要退进林里,逃起命来将方便得多。
  虚夜月腰肢款摆,花容随着剑势不住变化,一会儿秀眉轻蹙,又或嘴角含笑,教人魂之为销,可是手中剑却是招招杀着,连续不断.一招比一招凌厉,嗤嗤剑气,激荡场中,似真的不置他于死地,旧不肯罢休。
  韩柏这时再没有空闲想他们间这笔糊涂账,勉力将魔功提至极限,“叮叮当当”连挡她十多剑。
  虚夜月娇笑道:“你这人真怪,不见一会立即退步了。”
  剑芒倏盛,破入韩柏中路,朝他咽喉激射而去,狠辣兼备,表情却偏似向情郎撒娇的女子。
  如此剑法,韩柏仍是第一次遇上。
  眼看受伤不免,范良极的传音在耳边响起道:“冲前右闪!”韩柏走投无路,明明见到剑芒临身,仍往前冲。到了剑离咽喉寸许处,才猛往右移,忽然发觉自己竟追到了对方剑势最强虚的外围,心中大喜。
  虚夜月“咦!”了一声,变招攻来。
  她这一剑在“雪梅剑谱”里是有名堂的杀着,招名“暗度陈仓”,明是攻向对方喉咽,取的实是韩柏的左胁,那知韩柏竟像知道自己的剑法似的,轻易破解了。
  韩柏得这珍贵的喘息良,如龙归大海,趁她变招时所出现的中断空隙,一声大笑,飞起一脚,往虚夜月的右臀侧踢去,招式虽不雅。却是在这形势下不能再好的怪招。
  虚夜月无奈下以脚还脚,便挡他一记。
  “蓬!”两脚相交,双方同时迫退。
  韩柏才站定,忙运功震裂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笑道:“先占占虚小姐眼睛的便宜,跟着还陆续有来。”
  虚夜月一声尖叫,掩着眼睛,咦道:“快穿回衣服,你这人为何如此没有规矩?”
  韩柏道:“我打得一身臭汗,衣服黏在身上怪不舒服的,好了:我要脱裤子了。”
  虚夜月再一声尖叫,放下手来,半哀求道:“求求你不要这样,唉:你这种狂人我还是第一次遇上,好吧:最多人家不杀你了,好好陪我打一场,无论胜败都放你走好了。”
  韩柏喜道:“真的!”虚夜月见他头上蒙着黑巾.上身赤裸。怪模怪样,“噗哧”地掩嘴一笑道:“看你那怪样子!”她的娇态令韩柏大晕其浪,险境一过.色心又起,故作若无其事道:“在下俗务紧忙,现在赶着回去睡觉,那有空闲陪你玩见。除……”
  就在他吐出“除”一字时,虚夜月同时道:“除非!”韩柏奇道:“你怎知我会说这两个字?”
  虚夜月不屑地道:“你定是由别处来的人,所以不知道本姑娘在京城的地位,你们这些男人,谁见到我后不都是赖着不肯走,你故意说要离去,只是想多占点本姑娘的便宜吧。我还以为你特别一点,岂知也是同样货色。”
  韩柏至此才真正领教到这以玩弄男人于股掌之上,身穿男装迷倒了京城所有青年的美女的厉害,头皮发麻。到了口的话硬是说不出来。
  虚夜月剑回鞘内,淡然道:“脱裤子吧,我定要杀了你才可消去胸头那口气。”
  韩柏愕然道:“你连我生得如何俊伟或丑陋都不知道,为何如此恨我。”
  虚夜月起小蛮腰,娇哼道:“不是恨,而是憎.又或是厌,你以为本姑娘不知道你是个很吸引女人的男人吗?听你口气的自负和风流自赏,便知你对自己很有点信心,你的眼睛亦很好看,很有内涵,可是我最讨厌就是贼兮兮的眼,你那对就是贼眼。所以人家一见就讨厌得想把你那对招子挖出来,看招!”右手食中两指曲伸疾电前,往他双目挖去。
  范良极又传音说:“乖儿子,她奶奶的左脚。”
  韩柏心叫妖女狡猾。闪电般斜退小半步,两手虚晃一招,底下无声无息踢出一脚。
  这看似简单的一脚,心中实包含着无尽的玄机。
  妙至毫巅的角度、时间和力道。
  虚夜月挖目的两指旨在扰其眼目,分他之神,虽是虚招,却不得不用上七成功力,以免给韩柏识破。而底下侧踢的一脚,则用上了阴劲,免致带起风声,警醒了敌人,在这两个原因下,她这一脚只有二成力道。
  韩柏斜退下,变成到了她的右前侧,不但避过了她的双曲指,而踢出的一脚,恰好中正她的脚侧处。
  韩柏用的是阳劲,带着强大的震力。
  武技之道,首在平衡的掌握,所谓马步不稳,有力难使。使到了一流高手,似乎能违反一般平衡的法则,其实万变不离其宗,始终离不开平衡之势。
  韩柏这一脚,恰好破去了虚夜月的平衡。
  虚夜月惨哼一声,侧跃开去,攻势全消。
  韩柏双手抱胸.躬身道:“承让:承让!”虚夜月刚退跌时。腰间缠鞭到了手内,扬起挥出。
  瞬时间,韩柏眼前尽是鞭风鬼影,一时间竟看不清那条才是真的,蓦地一丝气劲袭往后心,原来虚夜月的鬼王鞭竟铙了个弯,由后方点至。
  韩柏一声不哼。横移躲避。
  背上火辣辣般刺痛,终给这美女在自己右肩胛处带出长长一道鞭痕。
  鞭影消去。
  虚夜月鞭回腰际,笑吟吟道:“我估你真的三头六臂,原来如此不挤。”
  韩柏大失面子,悻悻然道:“你若把鞭给我使,保让亦可抽你一鞭,嘿:只是很轻的一鞭。”
  虚夜月玉脸一寒道:“你即管对我无礼吧:横竖我要把你杀死,到地府内再让勾舌鬼整治你吧。”
  在这夜色下的虚夜月,虽确确实实地站在那里,可是给予人翩若惊鸿,迷离恍惚的感觉,似若给一层薄霾所笼罩。
  韩柏细思其故,拍腿道:“我明白了,那是因为你的眼睛总若罩上一层迷雾,好象时常憧憬着另外一个世界,所以才给我这种像雾像花,忽现忽丽的感觉。”
  这几句话若异军突起,没头没脑的,可是虚夜月却闪过惊异之色,一呆道:“你怎么看出来的。哼:你这人虽有点门道,可是本姑娘却不得不杀死你。”
  纤手一扬,层层鞭圈在娇躯前幻起。
  劲气敛而不放,鞭圈内隐闻劲气爆响之声,但鞭势外半丝劲风亦付厥如。
  韩柏看得暗自心惊。
  他身承赤尊信博通天下武器特性的变锐,自己又从少在武库里长大,眼力之高明,在江湖上屈指可数,特别诚货。
  鬼王鞭法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这条鞭变成了虚夜月身体的延伸。
  长达三丈的软鞭完全不受长度或柔软的特性所影响,不但灵活自如,力道上更是可轻可重。
  等若一个人忽然长多了一条三丈的手出来,那是多么难应付,使人根本无法凭一般常理去测断鞭势的去向和可能发挥出来的杀伤力。
  韩柏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道:“申请暂停,人有三急,我要去方便一下。”
  这次轮到虚夜月手足无惜,收起鞭影,大发娇嗔道:“你这人哪:怎可这么无赖的,人家还有很多绝招没使出来呢?今早人家求了爹半天,他才答应今晚让夜月出手对付来闯的小贼,岂知你这小贼如此不合作,恨死人了!”韩柏愈来愈领教到她那迷死男人,使铁石心肠也为溶化的少女风情,顿时哑无言。
  虚夜月跺足道:“你再不打,我便整晚缠着你,教你不能睡觉,明天也不可以去办你的俗务贼业。”
  韩柏拿她没法,颓然道:“打便打吧:不过你要放轻些力道,昨晚我因为想女人所以睡得不好,现在不大提得起精神,所以没有足够的气力。唉!真不公平,明知我因爱你而不肯伤害你,你却为了自私心肠硬要宰我。”
  虚夜月呆了一呆后,花枝乱颤般笑了起来.那娇痴的美姿,看得韩柏眼都傻了.其心之痒,食指之动,更是不用说了。
  虚夜月笑毕仍双手掩着小嘴,好一会才放开欣然道:“你这人倒有趣,好吧:我不和你打了,不过以后本姑娘都不希望见到你。滚去方你的便吧!哼:名副其实的臭男人。”
  转身婀娜而去。
  韩柏今晚是第二次被美女向他表示此后不想见他。自尊心大受损害,拔身而起,越过虚夜月,挡在她前。
  虚夜月大喜道:“肯打了吗?不准再提方便这两个脏字。”
  至此韩柏才知道中了对方激将之法,恨得牙痒痒恶兮兮地道:“不要如此得意,终有一天我会弄得你心甘情愿嫁我,求我脱裤子给你看。”
  虚夜月破天荒第一次耳聆这种不堪入耳的粗话,啐道:“你这人哩!”鬼鞭挥出。
  韩柏正得意忘形间,前后左右都是鞭风鬼影。
  韩柏暗忖若不露点真功夫,如何教她尊敬自己。
  猛运魔功。
  倏忽间他整个人高挺起来,形相威猛无信,赤裸的上身澎湃着爆炸性的力量。
  虚夜月俏目一睁,轻叱一声,鞭尖拂往韩柏腰际。
  韩柏哈哈一笑,撮指成掌,手平画出,刚书了个半圆时,括尖扫在鞭梢上。
  “波”的一声,劲气爆响。
  韩柏忽感不妙。
  虚夜月甜甜笑道:“你中计了!”纤手一抖,迅快无伦转了三个圈。
  长鞭绕上韩柏手臂,就若一条有生命的恶蛇。
  最可怕处是鞭子生出吸力,水蛭般缠入韩柏肉内,似要吸啜他的鲜血。
  韩柏想不到对方鞭法出神入化至此,惨哼声中,内劲透鞭而入,封着他整条手臂的穴道,同时把他带往天上,教他有力难施。
  韩柏先是手臂失去知觉,忙运起魔功和无想十式,一正一反,一顺一逆,交替消解。
  虚夜月出师再捷,芳心大喜。
  若依虚若无的教导,她这时理应射出短刀,杀伤敌人,可是此刻只想摔对方一个四脚朝天,头着地当场出丑,便心满意足。
  正要如法施为,岂知韩柏陀螺般在空中转动着,瞬那间脱离鞭子,还乘势抓着长鞭运力一扯。
  虚夜月猝不及防下,给带得离地而起,朝韩柏迎去,心中惊怒交集,单手夺鞭,另一手伸出一指,往韩柏面门点去,指风凌厉,嗤嗤作响。
  韩柏运功护着脸门,嗅着袭来的香气.魔性大发,竟张口往她纤长的指尖咬去。
  如此无赖招数,虚夜月还是首次遇上。
  若她继续点去,说不定可伤韩柏,但那人伤口必是在他的大口里,就算杀了他亦补偿不了过后那可怖的感觉。
  这时变招亦来不及,惟有缩手。
  韩柏乘机在她指尖吻了一下。
  虚夜月浑身剧震.娇呼下落回地上。
  韩柏占了便宜,怕她大发雌威,亦退跃远方。
  长鞭拉个笔直。
  两端紧握在这封男女手里。
  虚夜月连续催发内力,仍夺不回长鞭,气得俏脸阵红阵白,挺茁的酥胸不住起伏,那种夺人魂魄的娇嫣神态.使人心神俱醉。
  她猛地跺脚,气苦道:“你这大坏人.还不放手吗?”
  她自幼得鬼王刻意栽,又有三位名师括点,武功之高,实不下于韩柏。
  可是韩柏又岂是易与,诡变多端。当日连范良极和里赤媚,亦拿他没法。
  虚夜月却另有她的一套。
  韩柏被她如此哩骂,慌忙放开鞭梢。
  虚夜月使了下手法,鞭子去而复回,抽在他臂上。
  韩柏痛得呲牙咧嘴。
  虚夜月争回一口气,娇笑道:“看在你亦算听话的份上打你一鞭算了。”欣然飘退。
  韩柏痛在身上,甜在心头,向虚夜月消失的林深处传声过道:“终有一天你会嫁给我的!”虚夜月银钤般的声音随风吹回他耳内道:“我虚夜月嫁猪嫁狗,也不会嫁给你。”
  韩柏忿然道:“你瞧着吧!”正恨得牙痒痒,心酥酥时,范良极落到他旁。
  韩柏颓然叹道:“这娇娇女真难恃候!”范良极搂着他肩头举步而行同意地道:“看来你即管露出凭它吃饭的俊脸亦不会讨好,因为你生了对贼眼。”
  韩柏咕哝一声。泄气地叹了一口气。
  秦淮河处灯火点点,仍没有丝毫意兴阑珊之意。

第九章 新阴刀客

  浪翻云本以为对方纵是高明,但看到有高手保护,当会对怜秀秀知难而退。即管能掳走这美女,但多了一个人在身上,不是更难逃过别人的追捕。
  若数京城谁最不受欢迎,薜明玉定会当选。
  浪翻云倾耳细听,心中大奇。
  竟没有一个人能挡他片刻,而且都是一招见胜负,使对方落败受伤,再无作战之力。
  这样高明的武艺,恐连像莫意闲这类较次的黑榜高手亦有所不及,会是什么人呢?
  浪翻云不理舱外船板上激烈的打斗和近乎接连响起的惨叫声,耳听着秦淮河水温柔地抚上船身的低诉,向怜秀秀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微笑后柔声道:“小姐既预约归期,浪翻云亦不敢崖岸自高,三日内我定会再到船上找你。”
  怜秀秀俏脸倏地转得苍白,颤声道:“明天秀秀便要进宫,预备皇上大讲时的那一台戏,你仍会到宫内找我吗?”
  浪翻云失笑道:“放心吧!我若要找你,除非你到了天上的广寒宫,否则浪某总有法子。”
  怜秀秀听他把自己比拟为仙子,欣喜垂头道:“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仙子有什么好,你……你记紧来找秀秀。”
  舱外打斗声倏止。
  歧伯和花朵儿由外面退入舱内。
  浪翻云早知两人守在门侧,所以并不担心两人安危,微笑向两人打个招呼,顺手取起只剩半瓶的清溪流泉淡然道:“这人是东瀛来的高手,刀法狠辣,远来总是客,让我代小姐招呼他,并顺道送客吧!”也不觉他如何动作,人已到了门处,刚踏出船头,一道刀气分中直劈他的额际,杀气凛烈得足可把人的血液凝固。
  浪翻云看也不看,伸指一弹,正中刀锋。
  “叮”一声震慑了远近四周在船上惊惶围观的骚客美妓。
  那蒙脸人轻震一下,刀身再复扬起,本可变招再攻,但他“咦!”了一声后,退了开去,退时森寒如雪、薄若纸片的特长怪刀不住向浪翻云比画着,隐隐封死浪翻云的所有进路。
  浪翻云好整以暇地盯着他,温和地道:“报上名来!”
  蒙脸黑衣人漫体散发着惊人的杀气,普通人只要看一眼便会胆颤心寒。
  浪翻云看到给他击落河里的人受的伤都非致命,知是此人刀下留情,点了点头,举手把半瓶酒喝个一滴不尽,随手掉在船板上。
  “你是谁?”声音嘶哑,但语音却非常纯正,听不出外国的口音。
  浪翻云斜着眼睨了他一记,仰天一阵长笑道:“本人就是浪翻云。”
  四周船上岸的围观者一齐起哄,像发生了大骚乱那样子。
  竟是天下第一剑手亲临此处!
  那人叹道:“难怪!”
  眼柙忽地转为庄严肃穆,两手略分先后地握在包扎着数重白布条的长刀柄间,把刀移至眉心处直竖,以刀正眼后,眼柙变得利如刀剑,刺往浪翻云,庞大的刀气风云般往浪翻云涌去。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呼吸之声,远近可闻,霎眼间晋至另一种境界中。
  杀气严霜。
  “锵!”
  浪翻云终亮出了他名震天下的覆雨剑,淡淡一笑道:“阁下可使浪某感到手痒,亦足以自豪了。”
  那人冷喝道:“废话,让你见识一下‘新阴流的幻刀十二段法’你才会明白自己是满口狂言。”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情动于中而见诸外,何狂可言!看剑!”
  龙吟声起。
  浪翻云消失不见。
  只馀下漫天光点。
  那东瀛高手暴喝一声,长刀化作炫目的烈电,破入光点襄。
  剑气刀光,忽地一起敛去。
  聚在船岸的围观者,不论是否懂得武技,都给眼前那惊心动魄的壮观场面所震慑,呼吸亦忘记了。
  秦淮河上寂然无声,除了河水缓流,秋风拂吹外,一切都静止下来。
  方圆十丈范围内的所有灯光一起熄灭。
  “当”的一声激响后,灯火复明。
  东瀛高手高举长刀,作了个正上段的姿势,站在船缘处,两眼射出凌厉柙色。
  浪翻云剑回鞘内,傲然卓立,眼中柙光电射。
  一块黑市缓缓飘落两人间,看来是头罩那类东西。
  众人这才赫然惊觉那东瀛高手失去了头罩,露出冷酷铁青色的脸容。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好刀法,浪翻云领教了。”
  东瀛高手睑容不见一丝波动,冷然道:“我就是泉一郎,浪翻云莫要忘记了。”
  倏地踏前一步,由正上段改为右下段,刀风带起的狂飙凝成钢铁般的凶狠气势和压力,重重向敌手紧逼过去。
  泉一郎一声暴喝,人随刀进,双手再举刀过顶,踏前一步。
  两人间的距离缩至十步许的远近。
  泉一郎刀势更盛,在身前画着奇怪轨迹。
  他薄薄的唇片紧抿着,额上却隐现汗珠。
  围观者都大惑不解,为何仍未再次接战,他却像如此吃力的样子呢?
  长刀不住反映着船上岸上的灯火,闪闪生辉,使人目眩。
  浪翻云依然一动不动,柙色静若止水,凝注着这新阴流的高手。
  泉一郎的脸容更肃穆了,双脚开始踏着奇异的步法,发出似无节奏,但又依循着某一法规的足音,擂鼓般直敲进人心襄,教人心生寒意。
  浪翻云却知道对方在找他的空隙和死角。
  他踏出的步音正是死亡之音。
  不是他死,就是敌亡。
  再没有转寰的馀地。
  泉一郎狂喝一声,整个人跃往高空,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厉芒,直劈浪翻云额际。
  “当!”
  不知何时,浪翻云已轻轻握着覆雨剑,似若飘忽无力地架了这必杀的一刀。
  光点漫天洒起,扩缩无定。
  灯火再敛。
  光明重亮时,两人乃立在第二次交手前的原处,似若根本没有交过手。
  泉一郎脸上泛起恭敬之色,淡淡道:“覆雨剑不愧中原第一剑,本人输得口服心服,快意之极。只恨我不能目睹水月大宗和你异日决战的情景。唉!”
  一道血痕先在他额际现出来,缓缓延下往鼻梁,再落往人中和下颔处。
  泉一郎两眼柙色转黯,吃力地道:“他乃本国第一兵法家,他……”
  语音中断。
  翻身倒跌,“噗咚”一声掉进江水襄,当场毕命。
  浪翻云步到船缘,看往江水襄,轻叹一声,环扫四周噤若寒蝉的观者,才转身看着倚在门旁观战的怜秀秀苦笑道:“这次送客真彻底,直把他送上西天了。”
  怜秀秀不理千万道落在她秀色可餐脸上的目光,送出一个甜蜜的笑容道:“人生百年,只若白驹过隙,可是秀秀却希望能有再送先生的机会。”
  浪翻云哈哈一笑,腾空而起,忽消失在花舫上的虚空襄,然后才看到他雄伟的背影出现在下游远方的岸上,再消失无踪。
  那距离至少有十丈之遥。
  江湖高手如能越过五丈的距离,若和人比赛跳远,赌注是金钱的话,那他定可成为腰缠万贯的富豪。
  众人至此才明白浪翻霎为何能成为天下第一高手魔师庞斑的对手。
  事实比什么都更有说服力和震撼性。
  *
  京城玄武湖东一座古刹襄,一道灰影越墙而入,穿过大殿,进入后院的林园襄,正是刚才那和范良极交手的灰衣蒙脸人。
  他脱掉头罩塞入袍袖襄,露出实端正的脸容。
  他身材高矮肥瘦适中,可是总予人如松柏高耸挺拔的感觉。
  他的光头烙上了戒疤,一对眼深远平静,闪着智能的光芒,却丝毫不令人有锋芒毕露的感觉。
  看来像很年轻,但又若已活了很悠长的岁月。
  这是因为他的脸肤嫩滑得如婴孩,偏是那柙情却使人感到有很深的涵养,饱历世情的经验。
  他悠然来到园内一所小石屋门前,伸手拉起门环,轻叩了一下。
  秦梦瑶的声音在静室内响起道:“禅主回来了,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