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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第一章 阴癸艳魅

  骡车穿林过溪,落荒而去,愈走愈快。
  寇仲和徐子陵却是愈追愈惊。
  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即使拉车的是上等良驹,又有一流御手操纵,由于这并非平坦大道,颠簸难行,他们也应该追上多时。
  偏是两头骡子像懂认路般,尽朝林木山石空隙处左穿右插,快逾奔马,完全超出了它们本身速度的限制。
  两人心知不妥,觑准一个机会跃上树顶,居高临下瞧去,立时遍体生寒。
  只见一个满头银丝白发,身穿金色宽袍的女子,安坐御座上。
  她以一个奇异而不自然的姿态上身前俯,双手探出,掌贴骡股。
  而两头骡子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拚命狂奔。
  绝世美人婠婠则仍横躺车内,安详得不受任何外事的影响。
  这种催发动物潜力的霸道功夫,两人不但闻所未闻,连想都没有想过。
  不过两头骡子显然撑不了多久,这残忍之极的事快要结束。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心中都燃起不耻对方所为和义愤的火焰。
  这时狂奔的骡子硬生生撞断了十多颗挡路的小树,冲上一道斜坡,速度明显减缓了。
  徐子陵见机不可失,叫道:“我助你!”故意堕后了少许。
  寇仲和他合作多年,还不知机,提气跃起。
  徐子陵双掌似若无力的按在他背上。
  寇仲应掌腾空,比平常快上近倍的速度,像彩虹的弧度般凌空向骡车投去。
  眼看要追上骡车,那银发女子背后像长了眼睛似的左手金袖一扬,十多点黑芒朝寇仲洒去。
  寇仲不慌不忙。
  井中月离背而出,画了个大圈,十二根牛毛针应刀堕下。
  不过他始终也受到影响,慢了下来,骡车奔至坡顶,往下狂冲。
  徐子陵加速赶至,再推了寇仲一把。
  寇仲借势人刀合一,冲天而起,后发先至,越过坡顶,飞临银发女上空,一刀劈下。
  银发女螓首猛摇,银发扬起,竟化成一束鞭子般抽打在寇仲的井中月上,时间角度,拿捏得无懈可击。
  寇仲那想得到她有此怪着。
  发刀相触,两人同时剧震。
  寇仲给她似若绵绵无尽般的柔内劲震得往后拋飞时,银发女亦给他的劲气冲撞得娇躯前俯。
  两骡惨嘶一声,同时倒地身亡。
  车子收势不住,连着向下滚滑的骡尸,往下冲去,情势混乱至极点。
  寇仲知她已把自己攻入她体内的气劲,转嫁到两头可怜的骡儿身上,心中大恨,不过此事已无可挽回,眼看车子即将因撞上骡尸而翻侧,忙提气一个筋斗,左手抽出腰间长鞭,往车上的婠婠卷去。
  岂知婠婠因车子斜倾,朝前滚去,加上车势甚速,鞭梢差少许才及得上婠婠,功败垂成。
  此时骡车一边轮子离地,快要掀翻往另一边。
  银发女像一朵金云般腾升起来,旋身挥袖,当婠婠被她金袖卷起时,秀发散垂下来,美赛天仙,轻飘如落叶。
  寇仲与银发女打了个照面,立时心生寒意。
  此女轮廓颇美,可是脸色却苍白得没有半丝人气,双目闪动着诡异阴狠的厉芒,活像从地府溜出来向人索命的艳鬼。
  骡车翻侧,被下滚的骡尸拖得不住与坡土磨擦,发出杂乱的碰撞声。
  银发女抱起婠婠,一个空翻,落往坡脚的青草地上。
  不远处有道小河流过,对岸是青翠碧的树林,在月色下更是幽深宁美。
  寇仲和徐子陵先后赶至,与她成对峙之局。
  银发女木无表情的道:“果然有点斤两,难怪连任少名都要栽在你们手上。”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听得人很不舒服。
  寇仲哈哈笑道:“阴癸派妖女,给我报上名来。”
  银发女脸容不改地道:“我何时告诉你我是阴癸派的人?”
  寇仲一振手上井中月,喝道:“你的内功路数和艳尼同出一辙,还想骗我们吗?”
  银发女仍是没有半点表情的冷冷道:“算你有点眼力,我乃教主座下四魅之一的‘银发魔女’旦梅,以此女丽质天生,身具异禀,最适合入我派之门。你两人知机的话,就立即有那么远滚那么远,否则我会教你们后悔莫及。”
  寇仲微笑道:“我倒不信你有教我们后悔莫及的本领,何不放下此女,让我看看你有什么真材实学。”
  旦梅双目厉芒闪动,低喝道:“滚!否则我先杀此女。”
  一直袖手旁观的徐子陵哂道:“真是好笑!你刚刚说完要代贵教主招纳婠婠,现在却又说要杀死婠婠;可见你满口胡言。少说废话,仲少,先给点厉害让她见识见识。”
  寇仲大喝道:“好!”
  喝音才落,寇仲一挺脊骨,神态倏地变得威猛无俦,扬刀跨步。
  他一对虎目炯若寒星,射出森冷无比的厉芒,气势坚凝强大,最奇怪是他似乎一点都不怕旦梅会拿婠婠来作挡箭牌。
  连在旁的徐子陵亦感到他井中月带起的森严肃杀刀气,跟他正面对峙的旦梅所感受到的情况,更可想而知。
  旦梅苍白的容颜首次露出惊愕神色,厉叱道:“你是否不管此女性命了!”
  寇仲暴喝道:“正是如此。”
  井中月迅疾出击,化作长虹,取的竟是旦梅横抱手上的婠婠。
  徐子陵像早知如此般,双手横抱胸前,神态悠闲,一副待看好戏的样子。
  旦梅终于脸色微变,往后飘飞。
  寇仲却不肯放过她,如影附形,流星赶月般追过去,井中月当头劈下,动作快逾电闪,同时刀风如山,凌厉无比。
  旦梅气得双目凶光毕露,腾身而起,金色绣裙底下一对纤足车轮般连环疾踢,挡架着寇仲有如暴两狂涛的刀势。
  劲气交击之声不绝如缕。
  寇仲见她脚法如此厉害,杀得性起,一个筋斗早到了旦梅头上,井中月化作漫天寒芒,朝她盖头罩下。
  这着最厉害处就是令旦梅难以用脚去封架他的刀。
  旦梅冷哼一声,竟将手上的绝色美女婠婠往上拋起,迎向寇仲的刀锋,她同时急堕地上,横旋开去。
  其实寇仲看似刀刀狠辣,事实上却是招招留有余地,见计得逞,连忙收刀,左掌拂在婠婠身上,自己则往后翻开。
  徐子陵终于出手了。
  他快逾电光石火般掠往旦梅,全力出击,一点都不留情。
  剎那间两人交换了十多招拳脚。
  旦梅不但失了锐气,早先已被寇仲劈得血气翻腾,此时那抵得住两人的车轮战术,给徐子陵觑隙一掌切在她左肩处,登时口喷鲜血,跄踉横跌。
  她也是了得,借势一声厉叱,落荒逃走,越过小河,没入对岸林木深处。
  婠婠似给一对无形的手掌托着,缓缓降在柔软的草地上,丝毫无损。
  寇仲来到徐子陵旁,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到这美得像不食人间烟火仙子般的女子身上。
  寇仲伸手搭在徐子陵肩头,低声道:“多少成机会?”
  换了任何人都绝听不懂寇仲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但徐子陵当然不会有问题,淡淡道:“至少八成,无论是长叔谋又或旦梅,都是想把我们引开;好让这阴癸派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嫡传弟子对我们进行某一项阴谋,而想来这阴谋必须有身体接触才行。”
  寇仲色变揉手,道:“我的手不会有事吧!”
  徐子陵知他又在装神弄鬼,失笑道:“去你的娘。若这样碰碰都有事,连宁道奇、毕玄和傅采林,再加慈航静斋斋主都不是她的对手了。唉!可惜还有两成不敢肯定,否则仲少现在就可拿刀砍去,看看能否把她砍活过来。”
  寇仲叹道:“我确下不了手。若她真是那位阴癸大姐,想不敬佩她亦不行。你看她那动人样儿,横看看都不像个害人精,但事实上任何遇上她的男人,也多多少少会给她害苦了。”
  徐子陵苦笑道:“我们正活脱脱是其中两个受害者。”
  寇仲凑到他耳旁以低无可低的声音道:“不若把她送回给方泽滔这家伙,然后我们再向方泽滔说珍重再见吧!那岂不是可脱离苦海?”
  婠婠的秀发像瀑布般往四方倾泻,衬着她在月照下美艳无伦的玉脸朱唇,即管苦修多年的高僧亦要为她动凡心。
  徐子陵哂道:“亏你还和他称兄道弟,假若她确是货真价实的阴癸妖女,不害得方泽滔城破人亡才怪。刚才若非我们引开长叔谋,方泽滔怕已给宰了。”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你不是提议要我们带着这烫手山芋上路,待弄清楚她是龙是蛇,才决定应否交回给痴情的方庄主吗?”
  徐子陵双目寒光烁闪,深注平躺地上的美女婠婠在罗衣紧里下显现出来那无可比拟的优美线条,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斗争,只要我们迫得她亮出身分,我们就胜了头仗。”
  旋又哈哈一笑道:“来吧!让我们弄张板床来把这美人儿运载,看她还可睡得多久?”
         ※        ※         ※
  两人从破烂的骡车拆下一块长八尺宽三尺的木板,全神戒备的把婠婠放在木板上,并不缚紧,就那样一前一后抬板载美疾行。
  道路虽崎岖不平,他们亦不时窜高伏低,但在他们巧妙的配合下,木板始终保持平衡,使两人大觉有趣,丝毫不以为苦。本来他们在方泽滔说出婠婠的来历后,对这长睡美女的疑心已大大减低,但长叔谋和旦梅先后出现,立时令他们感到对方是欲盖弥彰。加上对徐子陵无端端着了道儿一事终是难以释疑,所以才再生疑。
  寇仲和徐子陵两人不但才智高绝,又精通巿井江湖的骗人伎俩,再加上比常人丰富的想象力,故而才有这种别人梦想难及的想法。
  这时两人反怕会遇上方泽滔等人,朝反方向一阵急驰,走了十多里后,始放缓下来。
  此时已是残星欲敛,月儿暗淡,天将破晓。他们来到一座小丘之顶,极目四方,见西北方有一座小村落,可是草树滋蔓,应是早给人荒弃了,村后横着一列丘陵。
  寇仲瞥了一眼板上的绝世佳人,叹了一口气道:“村内的居民定是逃到竟陵避难去了。村后似乎有路穿越山林,或许是到竟陵的快捷方式。”
  徐子陵抬头观天,见到东北方乌云密聚,点头道:“看来又会有一场大雨,我们没有问题,但这位婠婠小姐却不知会否有问题,先避过这场大雨,然后再想想该怎办才好。”
  寇仲苦笑道:“怎么想都想不到办法的了。她最厉害处就是莫测高深,只是防她突然出手伤人,我们便既费神又吃力。休息一会亦是好主意。”
  两人打定主意,抬着婠婠朝小荒村奔去。
  寇仲见四周一片荒芜,想起那条遇上翟让和李密的废村,向前面背着他反手执着板边的徐子陵道:“还记得那座李密以诡计暗算翟让的村庄吗?当时我们明明见有人在村内放火,但抵达后却鬼影都见不着半个,后来那人亦再没有出现,究竟那个是什么人来呢?”
  徐子陵耸肩道:“鬼才晓得!你为什么会忽然想起这件往事呢?我差点忘记了!”
  寇仲摇头道:“我也不清楚。或者是因见这地方鬼气森森,勾起我的回忆。唉!战争真害人不浅,可以想象以前这小村是多么和平宁逸,人人安居乐业,鸡鸣犬吠,现在却落得这么个残破光景。”
  徐子陵陪他叹了口气,一时说不出话来。脑海却幻化出一幅世外桃源的美景。这时天边本应露出曙光,但因乌云盖天,反比刚才更是暗沉。
  蓦地电光一闪,惊雷紧随,豆大的雨点打了下来,由疏渐密,瞬成倾盆大雨。他们刚穿过村口的牌楼,忙往最近的一家屋子掠去。
  屋宇残破剥落,木门应手而开。
  此宅分前中后三进,以两个天井相连,家俬一应俱全,虽是简朴,却不残破,只是四周尘封蛛网,一片荒凉景象。
  将美女婠婠连木板放在地上后,寇仲负责关门,徐子陵却去把窗子打开少许,让空气注进屋来,驱赶留在屋内的腐败闷气。
  “啊!”
  两人同时旋身。
  神秘美女婠婠仍是那长眠不起的样儿,但俏脸已多了点血色,使她更显娇艳欲滴。
  寇仲见徐子陵朝她走去,扑过去扯着他低声道:“不要碰她!”
  徐子陵皱眉道:“怎都该试试看吧!无论她是被人封闭了穴道,又或是自己弄鬼,终是武学上一个难题和挑战。若我们能破解开来,定可学懂一些以前不知道的事。”
  寇仲倒吸一口凉气道:“假若她千方百计,目的就是诱我们这么做,我们岂非正中她下怀。”
  徐子陵把他拉往一旁,低声道:“就当这是一场斗争吧!否则此事如何了结。”
  寇仲终于同意,道:“我有个好主意,只由你一个人接触她的身体,我则把内气注入你的体内,同时负起监察你和她情况之责。这样有起事来时,亦不致全军尽墨。”
  徐子陵道:“好吧!”
  两人来到她旁,交换了个眼色。
  徐子陵将她扶了起来,只觉触手处充盈着柔软的弹性,不由地心中一荡,吓得他忙收摄心神,压下绮念。
  接着盘膝坐在她背后,只以单掌抵着她背心,另一手托起她后仰的螓首。
  寇仲亦在他身后盘膝而坐,眼亲鼻、鼻观心,双掌紧贴徐子陵的虎背。
  徐子陵把杂念完全排出脑海外后,轻轻道:“准备好了吗?”
  寇仲沉声道:“出手吧!”
  徐子陵凝神专志,一束阳和的真气,缓缓注入她脊椎的督脉去。
  就在此时,蹄声响起,由远而近。
  婠婠竟在这要命时刻,娇躯颤抖起来。

第二章 荒村奇遇

  两人心中同时叫苦。
  原来当徐子陵把真气送入婠婠体内时,便立即像失去了控制似的由督脉朝奇经八脉散射。
  徐子陵大吃一惊下,忙运功要把变成脱缰野马般的奔散真气收回,却已迟了一步。
  真气化成千百股劲漩,在婠婠的奇经八脉内来回激荡,便恍如内家高手练岔了真气的情况。
  这种走火入魔乃练功者的大灾难,轻则功力全失,重则瘫痪或暴毙。
  此情况两人都全无准备,更不知该如何解救,一时慌了手脚。
  寇仲低叫道:“妖女厉害,老子可顾不得了!”
  徐子陵忙示意他切勿鲁莽。
  电声轰鸣,豪雨打在屋宇的瓦背、檐篷、纱窗、天井和街上,发出层次丰富的各种声音,清寒之气侵体而来。
  夹杂在这雨声的大合奏里,是密集的马蹄声。
  十多骑进入村内。
  徐子陵那有余暇去理会婠婠以外的事,把寇仲送过来的阴柔先天真气,与自己的阳刚真气不住结聚,轻轻道:“这些真气的最大问题,就是孤阳不长,同性相拒,故互相激荡,弄至全身脉气散乱,所以只要我们能令真气重归于一,就可解决问题。”
  接着凑到婠婠晶莹如玉的小耳后道:“这是否正中你下怀呢?现在我已有九成把握肯定你是阴癸派那位大姐了,小弟真的甘拜下风。”
  一道闪电,裂破了村子上方偏西的空际,接着天地煞白,惊雷震耳。
  那十多个骑士勒马停下,却没下马,似乎在等待着某些人。
  寇仲好象全不知外面来了一批人,俯前道:“要不要博他娘的一铺,我赌她是‘阴后’祝玉妍的徒弟,甚或就是她本人。”
  徐子陵苦笑道:“你有多少成把握?”
  寇仲叹道:“只有八成,比你还少一成,以阴癸派那种邪人,怎肯把自己陷于如此绝地?不过若她另有邪法,根本不怕走火入魔,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唉!让我动手罢,总须有人去做的。”
  徐子陵坚决地摇头道:“我们没权拿别人的性命去作赌博,事实上这是一场公平的决战,她是以真功夫来算计我们。”
  寇仲皱眉道:“但假若她真是来自阴癸派的妖女,我们这样替她疗伤,岂非甚么来龙去脉都给她看破,我的独门气功还有何秘密可言?倘她因此而功力大进,击败了师妃暄,我们更罪孽深重了。”
  又有蹄声在另一端的村口响起,竟是孤人单骑,缓缓冒雨往早先那十余骑驰去。
  刀剑出鞘之声,连串响起。
  来人显非那十多骑的朋友。
  徐子陵毫不在意外面正发生的事,不断将寇仲输来的真气集中在丹田气海之内,知而不守地任它自然而然变成一个真气的涡漩,免其落于后天,露出一丝充满信心的微笑道:“就算她的而且确是那妖女,卑鄙地利用我们的侠义之心,我们也要以正道和她周旋到底。”
  接着低喝道:“准备好了吗?”
  寇仲还以为徐子陵说的是为婠婠疗治经脉内作恶的游气,瞧了瞧抖个不停的婠婠,无奈道:“准备好呢!”
  当徐子陵出乎意外地把气漩由丹田升起,逆上督脉,反注入寇仲右掌心时,外面有人大喝道:“多情公子你果然有胆有识,明知送死也敢前来赴约,我们清江派佩服佩服。”
  徐子陵和寇仲这时才知来者竟是近来声名鹊起的‘多情公子’侯希白,但此刻正值行功运劲的紧要关头,一个不小心,动辄有走火入魔的大祸,都不敢分神去理会。
  寇仲任由气漩注入右手心的阴腧脉,再转上中指的阳腧脉,沿右肘走绛宫,过重楼,经冲脉至丹田,然后走右腿外的阳蹻脉,过脚趾到足心涌泉穴定住。
  只觉全身暖和融融,说不出的舒服。
  此时他已掌握到徐子陵的用心和策略。
  原来天下物事虽千门万类,各有其独特的物理性情,但总有其万变不离其宗的法则。
  在内家气功上,更有强者凌弱,异性相吸的现象。
  徐子陵玩的把戏,就是先任由两人倾向一阳一阴两种特性的真气天然结合,变成一个自动涡漩的整体,更由于两人真气同源而异,结合后本身自具自足,会把任何有异于他们的真气排斥,又能把同类的真气吸纳。
  所以只要再把气漩送入婠婠的气脉去,立即可将散游乱窜的真气似海棉吸水般吸收回来,亦因利乘便贯通婠婠的经脉。
  假若婠婠确是妖女,甚或是祝玉妍本人,也会因内功路子不同,不但难以把此气漩收归己有,连寻源探察亦有所不能。
  徐子陵之所以要把气漩先回输寇仲体内,一方面是要加强气漩的力量,更重要是忽然想到此举对两人将大有裨益,使气脉周流,全身经络贯通,和气上朝。
  且阴阳互补,可臻至道家“水中火发、雪里花开”,所谓“天宫月窟闲来往,三十六宫都是春”的至境。
  一般内家高手,虽无不讲求经脉通气,但高明者都是阴阳并行,从没有以涡漩的形式行气。
  惟有来自长生诀,又是两人分练,才会出现如此现象。可是若非由于替此女疗伤而引起真气流失的特殊情况,两人必失此机缘。
  以物性而论,涡漩自是比冲奔的力量更凝聚和强大。
  寇仲明白了徐子陵的用意后,立即把握这千载一时的良机,让气漩周游全身,任得气漩把满盈经脉内的真气吸纳,不断壮大。
  外面静了下来,显是侯希白勒马停下。
  雷雨不绝,电光暴闪中,间中传来健马嘶叫之音。
  而每当电光照亮了昏黑的室内时,婠婠如云的秀发都像会发光般,说不出的诡异神秘。
  气漩由右腿内的阴蹻脉回归绛宫,再下左脚心涌泉穴时,一把清越朗耳的男声在外淡淡道:“废话少说,陈步云何在。”
  一人应道:“本少爷在此,侯希白你杀我两位结拜兄弟,今天就要你血债血偿。”
  侯希白仰天一阵大笑,纵使雷雨交鸣,亦不能掩盖分毫。
  笑声倏止。
  侯希白从容道:“你的血债要人还,但人家女儿的清白和尊严又有谁来还给她们,杀你那两个淫贼兄弟,只是替天行道,现在该轮到你了,谁敢阻我,谁就要死。”
  蹄声轰鸣,显示双方正冲向对方。
  此时气漩经过了头顶天灵穴,由上颚的天池穴过十二重楼,下任脉,上督脉,再走左阳腧脉到左掌心,重新进入徐子陵体内去。
  徐子陵感到寇仲经脉内虚虚荡荡的,情况就与婠婠被输入真气时的情况相似,心中一动,隐隐捕捉到假如婠婠真是妖女所采用的秘法,不过此刻那还有再作深思的闲情,只依法照办,把增强了不知多少倍的气漩先送往天灵穴,再输下至涌泉穴,刚与寇仲行气的次序相反。
  此实千古难遇的情况。
  首先要找两个内气同源又相异的人已是难比登天。况且即使有这么两个人,由于各种复杂的因素,例如对功法的成见、信任的问题,亦绝不会拋开一切的以这充满创意的方法合研出如此古怪的奇功。
  两人以前虽屡曾以内气同源的特性,互为增益或疗伤,却从未试过如此彻底,且全部真气化成一个先天气漩,自身却不留半点真气,教对方纵是心怀叵测,亦全无办法由他们行气的脉络,推测出他们来自长生诀的法门。
  外面兵刀交击之声不绝于耳,惨叫痛哼亦不绝于耳。
  受创的当然不会是侯希白,否则早该鸣金收兵了。
  婠婠体内流窜的真气愈加肆虐,随时有经断脉散的生命之厄。
  微不可闻足尖点在瓦面的声音在头上响起。
  两人吓了一跳,差些同时走火入魔。
  徐子陵强压下心神的震荡,因为此时若有人溜进屋来,要取他们的小命,可是易如反掌的一回事。
  气漩透掌心而出,逆上婠婠督脉。
  两人同时口鼻呼吸断绝,内气敛息,只余下灵台的一点清明,默默遥控婠婠体内气漩的行走。
  果然不出所料,气漩经行处,流窜作恶的真气统统被吸纳,使一切重归正轨。屋外激斗忽然静了下来。
  侯希白的声音响起道:“谁方高人驾临,何不现身一见。”
  一阵娇笑来自三人置身处的瓦面上,接着是银铃般动人的女声道:“侯希白果是不凡,枉清江派自命江南大派,竟无人挡得住侯兄一扇之威,可笑之极。”
  侯希白笑道:“只听姑娘的声质,便知是天生丽质的美人儿,却未知姑娘不惜千里追踪在下,所为何事?”
  徐子陵和寇仲刚把气漩行遍婠婠全身经脉,这绝世美人亦安静下来。
  假若他们立即收回气漩,婠婠就会重回先前的状况。
  但二人均是胆大包天之辈,怎肯就此罢休,把气漩往婠婠体内最关紧要的生死窍送去。
  当日傅君婥曾详细向他们解释练习九玄大法的诀要。
  故而他们修练长生诀时,自然而然地就把九玄大法和长生诀的功法结合起来,将本来纯是修身养命的秘法与武功合而为一。
  据傅君婥所传,脉穴虽是一体,但作用却有不同。
  脉乃穴与穴间往来的路途,穴位则等若站头宿所。
  每逢经脉交汇处的穴位更被称为关口,盖在其贯通经脉的重要性。
  若关口闭塞,便如道路封闭,人也会百病丛生。
  凡人皆有因血气而来的正常脉气,但真气却须苦修才会发生。
  修真者若不能练至“气发”,怎么修行都只是白练。
  气发则成窍。
  所以内家高手只要探查对方脉穴,便知对方火候深浅。是凡穴还是气窍,绝瞒不过识货的人。
  前此婠婠体内虚虚飘飘,不要说气发而成的关窍,连普通人的脉气亦欠奉,所以才令他们无从入手,莫测高深。
  而众窍之中,又以生死窍最关重要。
  假若婠婠要找地方把真气聚集收藏,就惟只这个玄微的处所。
  在人体上,两眼中心为祖窍,内通脑胞,是人的真性,此处若受伤,重则身亡,轻者亦会脑力受损。但仍非是真气可藏聚的地方。故妄施者会惹来头痛之患。祖窍乃任督二脉最重要的关口,只要凝神入祖窍,任督二脉便会周游不息。
  但真正能凝聚真气处,却是小腹的丹田处。
  它便像全身真气的供应站。
  普通人的脉气,是通过吃下的食物,被胃壁吸收而成的养分而来。
  但修练者却把生殖能力的精气化炼而成真气,变成能量,所谓练精化气,练气化神是也。
  至于先后天最大分别,则在于先天能吸取天地的能量,而后天则止于本身的精气,高下之别,自不可以道里计。
  丹田为气海,细分为四重天。
  最上一重为黄庭,接着是金炉、穴和最下层直通精囊或子宫的关元。
  而生死窍指的就是穴,气动其中则成生死窍,否则只是一般的穴。
  若祖窍是天,生死窍就是地,上管性、下管命。性命必须双修,若舵和桨的关系,欠一不可。
  所谓天下地上安祖窍、日西月东聚穴,说的就是它们唇齿相依的情况。
  徐子陵和寇仲此着最厉害处,就是把聚两人全身功力的气漩,注入婠婠的穴里。
  假设婠婠只弄虚作假,收起来的真气以诡秘莫测的方法藏在穴深处,那么闯入的气漩,必会激得她的真气起而相抗,那时她便露出狐狸尾巴。
  若她真是清清白白,那气漩只会引发她的脉气,便她回复知觉。
  在机缘巧合下,两人终于找到最佳试探她虚实的方法。
  正如徐子陵所言,这是场别开生面的斗争。
  他们正处于最紧张的关头,外面的侯希白却是悠然自若,半点不觉雷雨之苦地续道:“姑娘轻功之高,是在下平生仅见,所以在下每趟想见姑娘,都落得缘悭一脸,可是今晚在这荒村旷野之地,环境特殊,在下若要得睹姑娘芳容,恐非全无机会。”
  气漩此时进入婠婠丹田,抵达第一重的黄庭,尚未有任何异样的情况。
  寇仲和徐子陵虽不宜分神,但仍不由心下奇怪。
  假若这女子的轻功如侯希白所说般高明,他们为何竟察觉到她足点瓦背的微响呢?
  女子响应道:“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不要逼人家好吗?我刚才故意弄出声响,就是要让你知道人家来了。现正思量该否现身与你相见,你却来咄咄逼人家。”
  寇仲两人心中大懔,不由得对侯希白刮目相看。
  刚才那下足音,屋内的他们亦只是仅可听闻。
  而侯希白那时还正在与敌人生死血战,兼又雷雨交加,距离比他们远上几倍,仍漏不过他的耳朵,只这点已可推知侯希白比他们高明了。
  气漩缓缓下降,进入第二重的金炉。
  侯希白淡然道:“姑娘若有见在下之心,在下已是非常欢喜,可否先赐告芳名,那称呼起来可以亲热一点。”
  此人说话高雅、语调温柔、态度洒逸,难怪他能使天下美女倾心。
  那女子显是给他哄得芳心窃喜,欣然道:“我只说一次。你勿要粗心大意忘掉了。”
  侯希白以无比真诚感人的语调道:“侯希白正在洗耳恭听,日后更不敢忘记,姑娘请放心。”
  寇仲听得心中一阵感慨。
  他是自问说话欠了侯希白这种令人深信不疑的味道。难怪连师妃暄都看得起他,还让他伴游三峡。
  徐子陵想的却是:假设此人生性如此,谁都没有话说,否则他就是大奸大恶的人了。
  女子似乎给打动了芳心,道:“我叫独孤凤,咦!你的表情为何这么古怪,定是知道我的来历。”
  侯希白叹道:“独孤小姐才真是名不虚传;只从我的眼神变化便窥知我内心的感受,不愧是身兼两家绝学的传人。”
  独孤凤语调忽然变得无比的冷静,就像换了个人似的,缓缓道:“此事相当奇怪,不知道关于我的事,侯兄是从何方得到内情?”
  侯希白歉然道:“这个请恕在下不便透露。侯某还知道独孤小姐不但早超越了‘独孤双杰’独孤盛和独孤霸两位前辈,连令叔独孤伤亦要甘拜下风,功力直迫尤楚红,难怪在下想摆脱小姐的追踪亦难以办到。”
  接着语气转冷道:“起始时侯某尚以为小姐是慕在下多情之名而来的刁蛮女子,现在当然知道这想法大错特错。请问独孤小姐究竟有何贵干,竟这样垂注我侯希白。”
  独孤凤道:“这个恕我不能说出来,好了!我要走哩!”
  此时气漩终于从金炉注入关键处的生死穴,倏地变生不测。
  气漩竟停也不停的往她丹田气海最下重的关元滑泻进去,且有散泄出体外之势。
  两人立时魂飞魄散。
  假若此事真的发生,他们等若自动把辛苦多年练来的功力尽行散掉,再要回复旧况,都不知要多少时间才成。
  他们再听不到外面两人的说话,运聚精神,以意念力誓要把气漩收回来。
  气漩应念回冲,化成一束急漩的气柱,逆上婠婠督脉,利箭般刺入徐子陵掌心的阴腧脉去。
  剎那间,气柱蓦长,延伸至两人全身经脉去。
  徐子陵和寇仲脑际轰然剧震,同时往后拋飞,撞至墙上始滑跌落地,倒作一团,眼耳口鼻全渗出鲜血,呼吸断绝。
  沉睡不醒的婠婠却没有因失去徐子陵的支撑而倒下。
  她像幽灵般缓缓飘然而起,俏立屋心。
  眼帘慢慢张开,露出一对绝对配得上她绝世容颜、乌黑闪亮、可勾起最美丽的梦想的眸子。
  婠婠徐徐别转娇躯,凝视着倒地不起的徐子陵和寇仲,轻叹一声。
  当她似要往两人移去时,大门洞开,有人带着一门风雨闯入屋来。

第三章 因祸得福

  侯希白身型高挺笔直匀称,相貌英俊,头顶竹笠,却是儒生打扮,更显得他文采风流,智勇兼备。这时他手摇折扇,说不尽的倜傥不群,潇洒自如。
  最吸引人的不但是他那对锐目射出来可教女性融化的温柔神色,还有蓄在唇上浓黑而文雅的小胡子,似乎永远令他充满男性魅力的脸容挂着一丝骄傲的笑意。
  他好象很易被亲近,但又若永远与其它人保持着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
  所有这些融合起来,形成了他卓尔超凡的动人气质。
  刚才独孤凤说走便走,他本欲追去瞧瞧她长得是何模样,忽闻异响,才知屋内有人,故进来一看。
  这时他眼中射出震惊的神色,一瞬不瞬盯着婠婠可比得上师妃暄那优美至无懈可击的动人背影,像一点都不知道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的存在。
  婠婠停止了移近两人的企图,幽幽轻叹道:“我非是没有惜才之心,只因你两人太过厉害,我又答应了人须亲手取你两人之命,才被迫下手。你们若含恨九泉,便即管恨我吧!”
  后面的侯希白轻颤道:“只听姑娘仙乐般的声音,啊……”
  婠婠以一个曼妙随意的仙姿美态,婀娜转身,与侯希白正面相对。
  侯希白全身剧震,竟说不出话来,双目射出难以置信的激动神色。
  现时如有旁观者,必可从他的眼睛读出“天下间竟有如斯极品”这句话来。
  婠婠幽幽地瞥了他一眼,移往大门。
  侯希白立时生出不敢冒渎之心,退往一旁让开出路。
  婠婠到了侯希白身前,停下望往风雨交加的门外,低声道:“给我葬了他们,好吗?”
  侯希白此时正呆瞪着她集天地灵秀的侧面轮廓,嗅着她秀发身体散发出来的天然芳香。由于婠婠只比他矮上寸许,几乎是凑着她晶莹赛美玉的小耳道:“姑娘!他们……”
  婠婠再一声轻叹,打断了他的说话,柔声道:“不要粗心大意忘记了,我会记得你呢!”
  这正是刚才独孤凤向他说的话。
  侯希白正不知说什么才好时,人影一闪,婠婠飘出门外,没入风雨里。
  侯希白大吃一惊,抢门而出,但已慢了一步。
  一道电光打在附近山头,整个村庄都被惊雷轰得像摇晃了一下。
  婠婠早消失无踪。
  侯希白颓然跪倒风雨之中,也不理双脚沾满雨水污泥,仰天迎着箭矢般射在他面上的雨水叹道:“妃暄啊!你可知世上竟能有在气质外貌武功均足可与你匹敌的人吗?你的敌手终于出现了。”
  又像记起什么似的,匆匆折返屋内,一点都不理会挤躺墙边的寇仲和徐子陵,取出丹青,就在扇子的中心处写起画来。
  此扇的另一面已绘有二十多名美女的全身肖像,惟独这一面空白一片。若寇仲和徐子陵不是没能力说话,定会问他为何没有把师妃暄绘于其上。
  不片晌婠婠活现扇上,不但形神俱肖,连她那种虚无缥缈,似在非在的特质都给捕捉得一丝不漏,线条简洁有力,利如刀刃。
  侯希白目不转睛的把玩了好一会后,收起折扇,茫然步出门外。
  风雨令他记起了婠婠适才的叮咛,倏地倒退,背脊“蓬”的一声撞在门旁的屋墙上。
  他用的劲力霸道非常,墙壁坍塌。
  侯希白撞人屋内,连发四掌,击中支撑屋子的四条主柱。
  柱子断裂时,侯希白冲天而起,硬生生撞断横梁,带着断木碎瓦,到了风雨漫天的空际处。屋子轰然塌陷,把寇仲和徐子陵深埋在瓦石木碎之下。
  侯希白看也不看,长啸远遁。
  若他肯留心一点,必可发觉徐子陵和寇仲两人的身体,一个热得发烫,另一个冷若冰雪,而非两具失去了生命的尸体。
  即使婠婠亦想不到有此变化。
         ※        ※         ※
  风雨延续了整天。
  到黄昏时,天色才回复明朗。
  明月在东山露出仙容。
  瓦砾之下,寇仲的大头枕在徐子陵胸口处,背上压着一条梁柱,还有无数碎石残瓦,幸好梁柱撑着塌在两人身上的一方土墙,使两人头面不致受损,尚余有些许吸气的空间。
  寇仲颤抖了一下,先吐出口中的沙泥,咕哝道:“妖女厉害,不过却便宜了我们。”
  又伸了个懒腰,登时令上面的沙石滚滚洒下,低声道:“他奶奶的娘,我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似的,以前体内的真气,只是无数细丝般组成的一束气劲,现在这些细丝都以螺漩的方式在脉穴间行走,不但速度激增,还似骤然间增加了数年功力般,过瘾之极。”
  事实上两人一直清醒,只是断了口鼻呼吸罢了。
  当气漩化成螺漩的长束刺入两人经脉内时,他们真以为小命难保,尤其是那种经脉欲裂的感觉,更使他们受不了。
  不过他们却没有死去,皆因气漩在他们间往返循环百多周天后,逐渐被他们收归穴内。
  尤为奇怪的是每当螺漩气束进入寇仲体内时,立变得奇寒无比,而来到徐子陵处时,则由极寒转作极热。
  如此一寒一热,循环往复,连以前尚未贯通甚或觉察的经脉,都被硬冲开来,有若荒山野地被开垦为肥沃的田园。
  整个情况等如送旧气迎新气,不但婠婠始料不及,就算集天下所有禅道高人、武学大宗师,亦要对这在武林内从未发生过的事百思不得其解。
  徐子陵吁出一口气道:“这些碎砖木屑压下来时最舒服,就像几十个人一起来和我们作推拿那么写意。”
  倾了顿苦笑道:“究竟我们算赢了那妖女还该算是输了呢?”
  寇仲吸了一口从石碎隙处吹进来的晚风,沉吟道:“表面看当然是一败涂地,至少妖女以为如此,不过她恁是狡猾,竟懂得欲擒先纵之策。先诓得我们以为气漩会逸出体外,待我们慌忙回收气漩时,便顺水推舟地猛力催动气漩,不费吹灰之力的反以我们的气漩来对付我们。”
  徐子陵犹有余悸道:“当时实在险至极点,若非侯希白那傻瓜闯进来,她只须略作检查,便会知机地给我们每人补上一掌,那时我们就要到地府去陪娘呢!”
  寇仲露出倾听的神色,低声道:“不要动!好象又有人来了。”
  徐子陵留神细听,骇然道:“我们的听觉为何变得如此厉害,蹄声至少在十里之外,我们已可觉察,以前我们最本事亦只能听到五、六里外的声息,还要风向有利才成呢。”
  寇仲咋舌道:“别忘了我们现在是给埋在瓦砾里,嘿!不过声音该是由地底传来,我甚至有被拋震的感觉。”
  徐子陵低笑道:“你这人说话最爱夸张,咦!他们来得很急,十一、十二,唔!该共是十七骑,正朝我们这里赶来。”
  寇仲怪笑道:“再扮多一会死尸好了,说不定会有更意外的收获呢!”
  来骑进入村内,大部分人立即甩蹬下马,四处插上火把,接着逐屋搜索,透出一派强横霸道的味儿。
  藏在瓦砾下的徐子陵和寇仲只听他们破门碎壁的四处硬闯,便知这批人非是一般江湖人物,而是可列入高手之林的高手。
  这种人平时想遇上一个都不容易,现在一下子来了十多个,还声势汹汹的遍搜全村,自是令两人大感好奇。
  其中两个没有下马,显是他们地位最高,策骑缓缓来到两人埋身处的瓦砾旁。这两人一胖一瘦,各具异相。
  胖的那个体型肥大,但出奇地竟仍可予人扎实健美的矛盾感觉,年纪在三十许间,皮肤自晢异常。
  他生就一副大脸盘、鼓下巴、眼神锐利得似两团鬼火,本有点狰狞可怖的霸气,幸而抿成一条线的薄嘴唇不时挂着一丝笑意,大大冲淡了他双目透出的杀气。
  瘦子比他年轻了几年,体型匀称修长,长得颇为漂亮,神态自负,瞧了半晌后才开腔道:“这土屋显是坍塌不久,故此原本向内的一面并没有受风沙的侵蚀,家具仍相当完好,兼且后两进依然屹立无恙,此屋倒塌得甚为耐人寻味。”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肯定而有自信,使人觉得他很少遇上挫折的感觉。
  胖子壮汉哈哈笑道:“凌风兄言之成理,只看此村伏尸处处,便知不久前这里发生了一些事,又看此屋塌下的方式,分明是有人蓄意震断梁柱,推倒四壁而致。”
  瓦砾下的寇仲和徐子陵均为这两人的观察力而动容。
  那凌风微笑道:“金波兄素以智计闻名,果非虚传。此事相当奇怪,何人如此费力,硬要把整幢房子弄塌,而此人功力之高,亦足可置身一流高手之林。”
  胖汉金波淡淡道:“只要往瓦砾发掘,必有所得,凌兄可有兴趣?”
  此时一名矮瘦老头来到两人马前,沉声道:“村内共有尸骸十四具,大多是被人以内家手法点中要穴而死,只其中三人被人割破咽喉,但伤口却不似是刀剑等利器所造成。”
  凌风道:“这些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陈老可有眉目?”
  寇仲和徐子陵生出奇怪的感觉,只听这批人互相间的称呼,可推知他们既不属同一门派,更非上司下属的关系,而凭他们一派共同进退的态度,究竟所为何事呢?
  姓陈的老者道:“他们的兵器均有相同的标记,若我陈广记性不差,该是势力日趋庞大的江南清江派的门人。”
  金波“啐”的一声叹道:“这事愈来愈有趣呢!清江派掌门‘无定风’向清流最爱包庇门人为非作歹,现在竟有人敢捋其虎须,我‘胖煞’金波敢包保以后好戏连场,热闹好看。哈!”
  徐、寇听他满口幸灾乐祸的口气,不由得对他心生鄙视。
  凌风不解道:“这批人既非那两个小子下的手,会是谁人所为呢?”
  瓦砾下的两人听得心中一动,隐隐猜到这批人是冲着他们而来的。
  此时另有人来报,表示村内无人。
  金浪叹道:“现在我们哪有空去管别人的闲事,自巴陵传出那两个小子北上去发掘‘杨公宝库’的消息后,讯息到处,无不惹起哄动,连四大寇都派出高手,沿途追截,我们更是怠慢不得。”
  陈广道:“江湖上从未试过有人像他们般的好价钱。得到宝藏,固是非同少可,立可招兵买为,争霸天下,至不济亦能变成天下最富有的人,何况只须提着他们的人头去见密公,已可光宗耀祖了。”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色变。
  他们北上一事极端秘密,只是巴陵帮和巨鲲帮有限人知晓其事,可是现在却是他们甫离巴陵,便有人漏出消息,看来还清楚指出他们北上的路线,否则这批人就不会寻到这里来。
  凌风的声音传来道:“我们得立即起程赶路,迟了就会给人捷足先登了!”
  金波等再无暇理会瓦砾下有何物事,转眼远去。
         ※        ※         ※
  “蓬!”
  砾石弹上半天,两人腾身而起,落到村间的空地处。
  寇仲拍掉身上的沙石尘土,皱眉道:“尘屑都钻进了衣服内去,怪不舒服的,最好找条溪河洗个澡,才继续上路。”
  徐子陵点头道:“我们边走边找,目下最要紧的事就是到竟陵与玉成、志复他们会合,然后再想办法应付这些情况。”
  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哈哈笑道:“想不到我们干掉任少名而来的威望,仍不足以阻吓贪婪的人、就让我们索性放手大干一场,令那些人知道‘后悔’是什么一回事。”
  徐子陵微微一笑,领头去了。
  明月此时爬上中天,照得大地一片金黄。

第四章 飞马牧场

  两人先后从小湖水面钻出头来,洗干净的衣服则挂在湖旁的小树干处。
  寇仲仰观天上明月,叹道:“我们很久未试过在溪水中洗澡了!假设娘仍在旁看着我们,会是多么美好的一回事呢?”
  徐子陵双手缓缓拨水,眼中射出伤感的神色,没有答话。
  寇仲赤裸裸的爬上湖边一块平滑的大石上,道:“会否是萧铣暗中出卖我们呢?只有通过香玉山的情报网,消息才可以散播得这么快。”
  徐子陵道:“这个可能性很大。换了是其它有心人,只会怕泄出消息,以至被他人捷足先登。”
  寇仲从大石站起来,摆出一个即将跳水的完美姿态,侧头思索道:“但这样做对萧铣有什么好处?假设杨公寇藏落在别人手上,对他只会有百害而无一利。”
  徐子陵苦笑道:“像萧铣这种老狐狸,实在很难猜出他打什么鬼主意,说不定他是想我们知难而退,乖乖的回去投靠他,当然还要顺手献出‘杨公宝库’的秘图哩!”
  寇仲动容道:“这猜测颇合情理。”
  耸身而起,投进水里。
  徐子陵见他跳得快意,也学他般跃到石上,再故意重重一头栽进湖水里,溅起漫天水花。
  寇仲游到他旁笑道:“陵少的心情似乎很好呢?”
  徐子陵欣然道:“有什么须不开心的?妖女的身份既被识破,我们又功力大进,有把握应付任何强敌,你说有什么须担心的。”
  寇仲心中一动道:“要不要试试我们现在厉害至何等程度?”
  徐子陵像回复了儿时爱闹玩的心情,道:“仲少你有什么好提议?”
  寇仲微笑道:“刚才那十七个傻瓜看来都有两下子,若我们翻过山去追他们,说不定仍可把他们截着,顺手抢两匹马儿也是好的。陵少你有没有更好的意见?”徐子陵哈哈笑道:“怎敢有意见?现在我们先比赛穿衣服,后比脚力,如何?”
  寇仲一声怪叫,嘻哈声中,两人全无高手风范的争先恐后爬上嫩绿的湖岸去。
         ※        ※         ※
  天刚破晓。寇仲和徐子陵并排挨坐路旁,背靠一棵粗须数人合抱的老杨树,神采飞扬的吃着山上采来的鲜果,说不尽的闲适写意。
  蹄声隐隐从路子另一端远处传来。
  寇仲吐出果核,得意地道:“送马儿的傻瓜到了,定要问出他们是从哪里听到有关我们的消息。”
  徐子陵盘算道:“他们该是曾在路上歇息,否则没有理由落后我们那么长的一段时间。”
  寇仲哂道:“管他的娘,这种不知死活的家伙,最好就拿来试刀。”
  徐子陵皱眉道:“你何时变得这么杀气腾腾的,没必要最好不要杀人,这叫积阴德,明白吗?”
  寇仲笑道:“徐爷教训得好,小子怎敢不从。嘿!自出道以来,请问我可曾试过滥杀无辜?”
  徐子陵没好气道:“谁是无辜?还不是由你寇大爷随自己的意思去决定吗?”寇仲默然半晌,然后忽有所悟的道:“你这番话很有意思,说到底,人世间的所有纷争,都可算是一种思想的斗争。”
  顿了顿续道:“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希望别人接受,斗争亦从而展开。像李小子便有李小子的想法,我寇仲也有自己的一套。谁人成功,另一方不管服或不服,都要接受对方的一套,否则便要被消灭。当然这是指大家目标相同而立场不同时,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否则就像你和我般,河水永不犯井水。”
  徐子陵笑道:“这是否废话呢?简简单单的事弄得如此复杂。不若直截了当的说,皇位只有一个,也只有一个人能坐上去,这样不是清楚明白吗?”
  寇仲正容道:“其实我是想到另一个问题,就是若要争天下,必须先有一套完美的思想,使别人有所适从,这包括了完整的计画、理想,至乎日后权力分配和统治的方式,这就叫做旗帜鲜明。否则只像那四大寇般,上上下下都不知自己在干甚么。”
  又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怪笑道:“像李密以前公布杨广十大罪状,便含有昭告天下,他李密若当上皇帝,绝不会再犯杨广这些老毛病,于是立时令他声誉提高,权势大增,既不费力又不用花一兵半卒,多么划算。”
  徐子陵动容道:“你这小子果然有些想头。”
  此时蹄声渐近。
  寇仲跳将起来,拦在路心,恭候快要从弯角转入眼前直路的敌人。
  徐子陵则仍安然挨坐,吃着手上最后一个野桃。
  寇仲倾耳细听,发觉来骑至少达三十之众,可能对方与其它伙伴会合,故人数增加了一倍,唯一令他不解处,却是蹄声轻重不一。
  敌人虽实力大增,寇仲却只觉更加有趣。
  体内真气像流星赶月般以螺旋的方式往来于天灵、涌泉诸穴,使他浑身充盈着爆炸性又冰寒无比的劲力,脑筋更变得至静至冷,不含任何半丝扰人的情绪。
  他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就像一潭清澄的井水,只客观地反映着这世界。
  这种感觉维持了数息的光景,他便“惊醒”过来,回复了以前的心境。
  那就像由天上回到地下,给打回原形。
  寇仲正要向徐子陵报讯时,敌方最先头的两骑由弯路转入直路来。
  而当寇仲晋入那奇异的境界时,徐子陵亦立时生出感应。
  在那数息的时间内,寇仲明明卓立路心,但徐子陵却有种寇仲已化为无形的玄怪感受。
  他再察觉不到寇仲身体传来的寒气,至乎他的存在。
  接着一切便回复原状,寇仲往他瞧来,张口结舌,一脸错愕。
  来骑不住涌入直路。
  策骑的大汉一式灰色劲装,襟头绣着一匹背生双翼的飞马,共有十二人,其它十多匹都是无鞍的野马,给绳子串连起来。
  徐子陵见寇仲仍呆头鸟般站在路心,叫道:“认错人了!还不回来!”
  这时赶着野马而来的队伍离寇仲只有两丈许的距离,带头骑士是个中年壮汉,眇了一眼,脸容古拙,独目仍是闪闪有神,见有人拦在路心,一声叱喝,示意随后的人勒马减速。
  寇仲才如梦初醒的向那人打躬作揖,表示歉意。狼狈的回到徐子陵身旁,还摆手示意对方继续行程。
  中年壮汉已猛勒马头,健马人立而超,首先停下。
  其它人见状纷纷勒马,整队人马刚好停在两人前方丈许路上处。
  十二个人二十三只眼睛,像二十三支箭般落在两人身上,连喷着白气的马儿,都朝他们投以警惕的眼神。
  寇仲自知理亏,陪笑道:“是我们认错了人,请各位多多包涵。”
  独目大汉旁的矮瘦老头从挂在马腹的行囊拔出一枝烟管,阴侧侧笑道:“好小子,看你两个轩昂高俊,各具奇相,却是好的不去学,竟学人当起拦路剪径的小毛贼。现在见我们不好惹,又立即缩退,你们是否还有羞耻之心呢?”
  除了那独目大汉外,其它汉子均哄然大笑,极尽嘲讥的能事。
  寇仲这人确是奇怪,虽遭对力出言侮辱,但知道只是一场误会,竟毫不动气,微笑道:“这位老人家误会了,我两兄弟最不屑就是剪路强盗的行径,刚才的确只是误会罢了。”
  另一名汉子嘲弄道:“你们不爱当强盗,只是资格的问题。只看你背上那把快生诱的刀,便知你们是小毛贼了……哈……”
  众人再次大笑。
  其中数人更拔出兵器,准备动手。
  更有人向仍挨坐地上的徐子陵喝道:“那小子,还不跪起来求饶?”
  徐子陵缓缓起立,拍掉身上的灰尘,看也不看对方,径向寇仲道:“走吧!”矮老头一边给烟管装上烟丝,一边冷笑道:“走得那么容易吗?在江北一带,谁敢拦我们飞马牧场的路。”
  其它人一声叱喝,散了开来,团团把他们围着,当得上“行动如风”这形容。寇仲向徐子陵苦恼地道:“这回可没法子呢!”
  有人阴阳怪气的接口道:“你说得正是!就让我们两个小毛贼下跪求饶吧!说不定飞马牧场的大爷会格外开恩呢?”
  他仿真徐子陵的口音作回答,非常抵死,登时引来另一阵哄笑嘲弄。
  徐子陵漫不经意的朝此人瞧去,原来是队中最年经的小伙子,年纪在十七、八岁间,晒得黑黑的,一口牙齿却是雪白整齐,使他不算好看的尊容顺眼多了。此时他把下巴翘起往前伸出,瞇着眼睛摆着一面嘲弄的表情。
  忽然有人大喝道:“不要妄动!”
  包括寇仲和徐子陵在内,众人均感愕然。
  发话的正是那独目大汉,这时他凝神打量寇仲和徐子陵,沉声向正划火燃着烟丝吞云吐雾的瘦老头道:“许公见过在重围之中,神态仍能这么从容不迫、言谈自若的小毛贼吗?”
  姓许老头露出错愕神色,再用神审视两人,眼中射出思索的神情。
  其它人再不敢作声,独目大汉显然是众人的头子。
  独目大汉似乎很欣赏两人,微笑道:“本人乃飞马牧场二执事柳宗道,今趟因当家付托重任,故路途上特别小心。”
  顿了顿续道:“两位虽衣衫破烂,但仍难掩轩昂气度,不知两位高姓大名?是何处人士?来此所为何事呢?”
  寇仲和徐子陵不由对此人生出好感,不过当然不会向他透露身分,只希望敷衍过去,大家各行各路。
  寇仲惯了胡诌,想也不想答道:“难得柳二执事这么明白事理,我们兄弟二人乃同村兄弟,余杭傅家村人,他叫傅晶,我叫傅宁。”
  柳宗道动容道:“你们不远千里来此,为的是什么呢?”
  寇仲叹了一口气道:“还不是为了找支有作为的义军去投靠,希望异日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使堂上双亲得过些安乐日子。”
  这时连许老头都信了他的话,点头道:“后生小子确应立志远大,听你们谈吐不俗,是否读过几天书呢?”
  寇仲顺口开河道:“许老果然厉害,只听我们几句话就把我们的底子摸得一清二楚。我们邻村有位饱读诗书的寇老爷子,他是个好心肠的人,只要过时过节送上两斤腊肉,就肯教我们认书识字,念什么之乎者也,不亦乐乎什么的。”
  许老头被他捧了两句,立即飘飘然道:“定有句什么孺子可教吧!哈哈!”
  那最后生的小子自作聪明道:“刚才你们等的,必是你们想等的义军哩!”
  寇仲忍着笑道:“正是如此。我们听人说李密的大军会路经此地,怎知来的却是各位大爷。”
  柳宗道莞尔道:“李密现在自顾不暇,那有闲情经略南方,你们以前是干什么活的?”
  寇仲探手搂着徐子陵道:“我们两兄弟都是出色的伙头大将军,什么油饭、油饼最是拿手。哈!”
  柳宗道神情微动,与许老头交换了个眼色后道:“见你两人生得精灵,又一脸正气,不知可有兴趣到牧场来做伙头军赚钱,我们场主最爱吃油饼,只要你们能令她满意,保证几年后便可衣锦还乡,岂非胜过去打生打死吗?不过若场主不满意你们的手艺,两位则要立即卷铺盖回家了。”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一呆,暗忖这玩笑似乎开得太大了。待要拒绝时,许老头笑道:“难得二执事肯破例引荐你们,都不知是你家山积了多少福。我们飞马牧场名震江北,连李密都要来向我们买战马装备,不信大可向人打听打听。”
  寇仲双目登时亮了起来,瞪着许老头道:“战马?”
  其中一名大漠哂道:“小子你真是有眼无珠,今趟我们远赴边塞,就是把这十多匹良种胡马运回来配种,明白吗?”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柳执事这么看得起我兄弟两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不过能否容我们私下商量两句呢?”
  柳宗道不以为忤道:“这个我明白的,两位小兄弟请便!”
  寇仲忙扯着徐子陵走到远处道:“横竖闲着无事,到他们的牧场看看也好。”徐子陵皱眉道:“你忘了玉成他们在竟陵等我们吗?”
  寇仲央求道:“给我十大时间,就当是走错路不慎迷途好了!”
  徐子陵无奈下只好答应。
  寇仲立即精神大振,朝柳宗道大步走去,一揖到地道:“多谢柳执事提携!”许老头欣然代答道:“不要说婆妈话了,上马吧!”
  那年轻伙子热情地叫道:“小宁可和我同骑!”
  徐子陵心想幸好这些人并不讨厌,否则这十天就要很难捱了。

第五章 房争雄在

  在竟陵郡西南方,长江的两道支流漳水和沮水,界划出大片呈三角形的沃原,两河潺湲流过,灌溉两岸良田,最后汇入大江。
  这里气候温和,土壤肥沃,物产丰饶,其中飞马牧场所在的原野,牧草更特别丰美,四面环山,围出了十多方里的沃野,仅有东西两条峡道可供进出。形势险要,形成了牧场的天然屏护。
  当寇仲和徐子陵随队经过山道,来到可鸟瞰牧场的山岭时,见到山下田畴像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毯子,构成美丽的图案,不由心旷神怡。
  在充满悦目色彩,青、绿、黛各色缀连起来的草野上,十多个大小不一的湖泊像明镜般贴缀其中,碧绿的湖水与青的牧草争相竞艳,流光溢彩,生机盎然,美得令两人屏息赞叹。
  无论从任何角度看去,草原尽头都是山峰起伏联机,延伸无尽。
  在这仿若仙景的世外桃源中,密布着各类饲养的禽畜——白色的羊、黄或灰色的牛,各色的马儿,各自优游憩息,使整片农牧场更添色彩。
  在西北角地势较高处,建有一座宏伟的城堡,背倚陡峭如壁的万丈悬崖,前临蜿蜒如带的一道小河,使人更是叹为壮观。
  这时众人下马步行,寇仲和徐子陵走在中间,看得心迷神醉,颇有不虚此行之感。
  寇仲注意的是建在各险要和关键处的哨楼碉堡,徐子陵则专注于其美丽动人的如画风光。
  峡道出口处设有一座城楼,楼前开凿出宽三丈深五丈的坑道,横互峡口,下面满布尖刺,须靠吊桥通行,确有一夫当关,万夫难渡之势。
  进入农庄牧场后,柳宗道等明显轻松起来,像放下心头大石似的人人高声谈笑,重登马背,踏着碎石铺成的道路朝飞马城堡驰去。
  不同类的禽畜被木栏分隔开来,牧人在木栏间来回奔驰,叱喝连声,农人则在田中默然工作,耕牛不时发出低鸣,混和进马嘶羊叫声中去。
  一路上寇仲和徐子陵对这似是与世无争的飞马牧场已有进一步的了解。
  第一代建这城堡的飞马牧场场主商雄,乃晋末武将,其时刘裕代晋,改国号宋,天下分裂。
  商雄为避战祸,率手下和族人南下,机绿巧合下找到这隐蔽的谷原,遂在此安居乐业,建立牧场。
  由牧场建成至隋统一天下的一百六十年间,飞马牧场经历七位场主,均由商姓一族承继,具有至高无上的威权。
  其它分别为梁、柳、陶、吴、许、骆等各族,经过百多年的繁衍,不住往周围迁出,组成附近的乡镇,至乎沮水的两座大城远安和当阳,其住民过半都源自飞马牧场。
  飞马牧场亦是这区域的经济命脉,所产优质良马,天下闻名,但由于场主奉行祖训,绝不参与江湖与朝廷间的事,作风低调,一贯以商言商,所以寇仲和徐子陵才没有听人提过。
  第一代场主商雄乃武将出身,深明拳头在近的道理,遂鼓励手下族人研习武艺,宣扬武风,是以牧场内人人骁勇擅战,无惧土匪强徒,成为了一股能保证地区安危的力量,赢得附近城镇住民的崇敬。有点类似独霸山庄对竟陵的作用。
  飞马牧场要用人时都在附近的子弟兵中招聘新人,少有求诸外乡。
  但今次却是情况特殊,一来由于柳宗道对两人一见便心生好感,更重要是牧场内的糕饼师傅过世后,新聘的没有一个能令年轻的女场主商秀珣满意,先后辞退了十多人,所以柳宗道才有邀这两人姑且一试之心。
  从正面看去,飞马山城更使人叹为观止。
  城墙依山势而建,磊砢而筑,顺着地势起伏蜿蜒,形势险峻。城后层岩裸露,穴兀峥嵘,飞鸟难渡。
  队伍通过吊桥跨河入城,守桥者都神态亲切热烈,气氛融洽,予人以大家庭和睦相处的感觉。
  入城后是一条往上伸延的宽敞坡道,直达最高场主居住的内堡,两旁屋宇连绵,被支道把它们连结往坡道去,一派山城的特色。
  道上人车往来,俨如兴旺的大城市,孩子们更联群嬉闹,使寇徐眼界大开,啧啧称奇,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福地。
  建筑物无不粗犷质朴,以石块堆筑,型制恢宏。沿途钟亭、牌楼、门关重重、朴实无华中自显建城者豪雄的气魄。
  内堡更是规模宏大,主建筑物有五重殿阁,另有偏殿廊庑。大小屋宇井然有序罗列堡内,缀以园林花树,小桥飞瀑,雅致可人。
  入堡后,柳宗道和许老头领着塞北良马往见场主,而寇仲和徐子陵则在小子骆方的带领下到管家府报到。
  两人因地位低微,自然没有见大管家商震的资格。只由其下专管人事的副手梁谦接见。此人年在四十许间,作文士打扮,初时神态倨傲,后听骆方指明是由柳宗道特别推荐的糕饼师傅,才客气了些儿。
  循例问了两人的出身来历后,梁谦正容道:“有一事必须先向两位明言,除非场主点头应允,否则对两位的聘用只属试用性质。而在试用期间,如非有人带领,你们不得离开宿处,到你们正式在此干活,我再告诉你们牧场的规矩。”
  寇仲兴奋地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个我们明白。不如何时我们才可一展身手,让场主尝尝我们弄的好东西呢?”
  梁谦斜眼兜着两人,问退立一旁的骆方道:“柳执事对他们弄的东西有何评语?”
  骆方尴尬地道:“二执事并没有试过他们的手艺。”
  梁谦呆了半晌,色变道:“为何不早点告诉我,若场主怪我失职,谁人会可怜我。”
  寇仲赔笑道:“梁副管家请放心,我们……”
  梁谦不耐烦地道:“少说废话,现在我使人带你们去休息一会,待安排后才着人带你们到房看你们能弄出什么来?先过得我这关再说。”
  顿了顿又带点同情的口气道:“你们最好心里有数,都不知多少个经验比你们多上数十年,兼且声名卓著的糕饼师傅都给场主赶跑了,此事绝没有侥幸可言。人来,给我带小宁和小晶到后堡的园去。”
  又向骆方道:“这里没你的事了!”
         ※        ※         ※
  园位于后堡之东,有十多座房舍,旁边就是供应内堡上下人等食用的房。两人给安排到其中一座房舍的小房间内,还着他们换上飞马牧场下人的衣服。
  徐子陵摊在床上,怨道:“什么名字不取,偏要我叫什么傅晶,给人小晶小晶的叫唤着,别扭得像变成了女人的,又硬迫我想起东溟公主。”
  寇仲正凭窗观望,得意道:“你叫小晶,我叫小宁,大家都被叫得要想起不该想的人,两下扯平。唉!我当时怎想得到会引来这些感触呢?以为是随便胡诌个名字,说过就算。”
  旋又兴奋道:“当年在翠山镇随老张学艺时,他常自吹擂自己弄的团油饭、玉井饭天下无双,现在就是证实他有没有吹牛的时刻了。”
  徐子陵徐徐道:“你说得对,老张只吹嘘他弄的菜饭,却从未说过他的糕饼有什么了不起。唉!你这小子最爱吹牛,今趟还累我陪你一起出丑。”
  寇仲呆了半晌,游魂般来到床沿坐下,自言自语道:“照理老张的糕饼该不会差到那里去,至少我便觉得,嘿!都算很好吃!”
  徐子陵苦笑道:“你除了懂得自我安慰外,还懂得什么呢?你忘了姓梁那坏鬼书生说过很多饼艺超群的师傅都要卷铺盖回乡耕田吗?老张也是像你般最爱吹牛皮,菜饭或者还有两手,饼艺嘛?我看拍马都追不上大城大镇的名师呢。”
  寇仲色变道:“这怎办才好?”
  徐子陵奇道:“若你真想在这里当糕饼师傅,我倒可以陪你,最怕你是想谋人的牧场,来个财色兼收,就恕小弟不能奉陪了!”
  寇仲老脸微红,尴尬地道:“不要形容得我那么不堪好吗?那商秀珣看来只是另一个翟娇,色从何来,我只是想和她打好关系,将来和她买马时可以有个好点儿的折扣吧了!”
  徐子陵好整以暇道:“说什么也没用。明早我们就要滚蛋,你想见她一面亦不成。”
  “啪!”
  寇仲狠狠一掌拍在徐子陵的大腿上,叫道:“你快给我想办法。”
  徐子陵痛得“哗!”的一声坐起来,抚着痛处呻吟道:“你想收买人命吗?”寇仲怀疑地道:“以你陵少今时今日的功力,轻轻一掌竟会痛成这么个苦样儿?”徐子陵气道:“你这娘的轻轻一掌带着螺旋劲道,差点护身真气都给你拍散了。”寇仲大喜,正要说话,有把年轻的女子声音在外怒道:“谁在房内大呼小叫,给我滚出来。”
  两人愕然互望,女子又娇喝道:“若不出来,我就入房拿人了!”
  寇仲应道:“来啦!来啦!姑娘请息怒,我们只是在耍乐子吧!”
  女子沉声道:“你这两个外乡来的新丁,当我们牧场是耍乐的场所吗?再多说废话就按家规每人赏十记棍子。”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慌忙步出房门,来到走廊处。
  阳光之中,一位又高又瘦,杨柳细腰,虽算五宫端正,但却干涩得两颊深陷,看来随时会变得暴跳如雷的中年女人,正脸若寒霜的盯着他们。
  一身华丽的绸衣,却无补她欠奉的光采,只像是挂在竹竿之上凉晒。
  立在她身后的小婢却长得娇俏可人,正好奇地偷偷打量两人,眼中露出同情的神色。
  寇仲施礼道:“这位是……”
  高瘦女人不礼貌地打断他道:“你们就是那傅晶和傅宁了,看你们乳臭未干的样子,能有多大经验,二执事一世精明,却是胡涂一时,竟弄了你这两个废物来花我宝贵的时间。”
  寇仲和徐子陵均是心胸广阔的人,自不会和她一般见识,只好闭口不言,任她辱骂。
  女人骂得兴起,咕哝道:“我昨天才派人到夷陵去,礼聘当地最著名的糕点郑来侍候场主,现在却给你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来抢先胡搞,真个气死人呢!”
  两人心中恍然,此妇如此不友善,原来是出于争宠之心。
  可推想她是专负责房的人事聘用,但以前聘回来的,都得不到场主的欢心,令她大失面子。今趟假若二执事柳宗道成功举荐了这两人,她岂非更没有颜脸吗?如此看来,柳宗道这人亦非如表面那么简单。
  院落另一边的走廊,聚了三、四个年轻的男仆,对他两人指指点点,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不过尽管给此恶妇不留余地的痛骂,两人却是气定神闲,就像再被骂上三天三夜,也不会因此而不耐烦似的。
  闻声而来的下人愈来愈多,占满内院的长廊,还有在附近嬉玩的大群小孩也涌了来,好不热闹。
  徐子陵见其中一个小女孩瞪着好奇的大眼目不转睛的瞧看自己,忍不住对她微微一笑。
  那妇人怒叱一声道:“你究竟有没有听我说话。”
  那小女孩害羞的躲到同伴的身后去时,徐子陵虎目寒芒一闪,直瞧进那妇人的眼睛内去,好整以暇道:“我们是受聘来弄糕点饼食,并非要受你凌辱的。且何来这么多废话,考较我们的手艺不是行了吗?更何况我们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若认为我们有不当,何不直接指责柳二执事呢?”
  那妇人给徐子陵锐利的眼神射了一眼,登时像给灼热的火焰烧了一遍般,气焰全消,兼之对方言之成理,不亢不卑,一时语塞。
  寇仲哈哈笑道:“尚未请教这位婶婶如何称呼呢!”
  恶妇终回过神来,冷哼道:“我是负责打理房的总务,人人都唤我作兰姑,嘿!随我来吧!倒要看你们有什么惊人本领。”
  言罢愤然去了。
  寇仲装模作样向四方打躬作揖,似表示多谢观赏捧场之意,登时惹来一阵哄笑。兰姑没有回头,但本来已没有什么血色的脸却气得更煞白了。
         ※        ※         ※
  楼是对十二座厨屋组成的建筑组群的统称。在这里工作的厨子与下人,达六十多人之众,师傅、副手、学徒、佣工等职级分明,全归兰姑总领。
  其中一座称为上厨的是专事供应场主,管家等最重要人物的食,分东南西北四房。
  南房就是寇仲和徐子陵的糕饼房。
  兰姑一肚气领着两人来到这里后,板着脸孔道:“你们一天仍未正式受聘,就不可随处走动,否则若触犯了牧场的规矩,连二执事都护不住你们。”
  寇仲见房内除了制造糕点的蒸笼、刀砧、火炉等工具外,桌面空空如也,问道:“材料到那里去找?”
  兰姑勉强按着性子,吩咐左旁的俏婢道:“小娟!你看看他们需要什么东西,便告诉古叔,知道吗?”
  小娟垂首应是,又忍不住偷看了两人一眼,嘴角逸出一丝欢喜的笑意。
  兰姑咕哝道:“看你们能耍出什么把戏来?”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三人你眼望我眼,小娟“噗哧”娇笑道:“人家等着两位大师傅吩咐啊!”
  寇仲挨坐灶头边沿处,细看了小娟好一会后,微笑道:“小娟姐长得真标致。”
  小娟立时霞生玉颊,半喜半嗔的白了他一眼,道:“早知你这人是不会正经的。”
  徐子陵环手抱胸,移到门旁,朝外瞧去,苦笑道:“我们还是趁早滚蛋吧!兰姑怎肯给我们上等的材料呢?这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小娟正容道:“两位小师傅放心好了!你们有二执事在背后撑腰,兰姑怎都不敢在这方面耍手段。何况她根本不信你们能弄出令场主满意的糕饼来。”
  寇仲油然道:“小娟姐相信吗?”
  小娟垂首浅笑,微微摇头。旋又仰起俏脸奇道:“你们好象一点都不着紧似的,难道真的是信心十足?”
  寇伸吁出一口气道:“人的口味,每个都有分别,就算把以前侍候那昏君的首席御厨找来,贵场主也可能不满意。”
  小娟别过去瞧了倚门外望的徐子陵一眼,不解道:“小师傅在看什么呢?”
  徐子陵正功聚双耳,窃听其它各房的谈话,闻言淡淡道:“没什么,我只是在随便看看。任何事物只要你肯用心去看,都会看出很多景象来。”
  小娟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在一旁的椅子坐下,蹙起黛眉道:“我还在听候两位小师傅的吩咐呢。唔!不过你们真不像擅造糕点的师傅,反更像行侠仗义的英雄豪杰。”
  转向寇仲道:“你背上那把刀是否只是装个样子的呢?为何不找把象样点的好刀子。”
  寇仲岔开话题道:“小娟姐不是兰姑的心腹吗?为何却似很愿意帮我们的忙呢?”
  小娟噘噘巧俏的嘴儿,带点不屑的口气道:“谁是她的心腹,人家是馥大姐的人,若不是馥大姐吩咐我来向兰姑要你们弄糕点出来,她定会让你们投闲置散,又或设法逼走你们呢。”
  寇仲奇道:“谁是馥大姐?”
  小娟傲然道:“她是小姐最信任的人,我们场主府婢子们的头儿。”
  又压低声音道:“她和你们的好朋友骆方哥儿最要好,不用我再说也该明白她为何肯关照你们了吧!”
  寇仲这才恍然。
  徐子陵这时欣然道:“我们要三斤龙睛粉、一瓶牛酪浆、十条白藕、八两新莲子……”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的材料。
  小娟提笔记下,对两人甜甜一笑、才欢喜地去了。
  寇仲目瞪口呆道:“这不是弄清风饭、团油饭和玉井饭的材料吗?”
  徐子陵安然坐下道:“穷则变,变则通,我刚才偷听到原来商秀珣不但馋嘴,还贪新鲜,就让我们弄一味连我们都未见过的糕饼出来,她吃过后一定翻寻味。仲师傅,你明白了吗?”

第六章 美人如玉

  糕饼房香气四溢。
  寇仲和徐子陵瞧着用酥油在锅内炸熟的新创怪饼,本都眉飞色舞,可是前者以漏杓捞起来时,发出诱人香气的饼儿立即四分五裂,两人欲哭无泪。
  他们已努力了整个下牛,到现在日落西山,仍是一饼无成。
  最要命是梁谦、馥姐儿和兰姑都派人来催过几趟,更添事情的紧迫性。
  这劳什子饼似乎比婠婠更令他们头痛。
  寇仲道:“不若干脆把这饼料当馅儿,用生面搀豆粉包着它,涅薄后,用去皮芝麻撤匀再入镬炸它的卵儿,保证香脆可口。”
  徐子陵没好气道:“这和一般‘酥儿印’有什么分别?不如入笼蒸制,香料加热后,一样可以香气四溢,又不损原味。”
  这时兰姑又走进房来,故作惊奇地道:“杓里的是什么?你们究意在弄稀粥还是在造炸饼?”
  寇仲正憋得满肚是火,狠狠瞪了兰姑一眼,后者立即遍体生寒,打了个哆嗦,像斗败了的母鸡般乖乖走了出去。
  寇仲收摄心神,道:“不若我们分别以煎、炸、炙、蒸四种方法,制造出四款不同的糕饼,只要有一种使那婆娘觉得好吃,我们便可以挽回面子了?一旦想到兰姑这婆娘,这一仗便绝输不得。”
  徐子陵同意道:“就让我弄一味鲜加香芋拖油煎饼的新玩意出来吧,其它三味你自己想办法了。”
  这时小娟来了,两人忙央她去张罗材料。
         ※        ※         ※
  两人心力交瘁地坐下来时,四款新创糕饼同时面世。小娟拍手欢呼,把盘子提起道:“我拿去给馥大姐。唔!真香,只看样子便知是甘脆可口。”两人跳了起来,一左一右傍着她往外走去。
  小娟止步愕然道:“你们干什么?”
  寇仲笑道:“这么珍贵的东西,没有我们护送怎行。给人在途中加了别的料子,我们岂非完了。”
  小娟娇笑道:“有罩子盖着嘛,旁人怎能做手脚,谁有那个胆子,不过若想四处跑跑,就随奴家去吧!”
  人影一闪,梁谦拦着去路,不悦道:“我还未试过,要捧到那里去呢?”
  小娟挺起酥胸道:“这是馥大姐的吩咐,弄好了就要趁热让她奉上场主品嗜,不关你们的事。”
  梁谦显然对馥大姐相当忌惮,闻言呆了一呆。
  兰姑的声音在旁响起道:“你两个忘了规矩吗?谁准你们四处乱闯的。”
  徐子陵淡淡道:“我们正是最守规矩的人,现在有小娟姐带路,怎可认作是乱闯。”
  三人昂然举步,留下气得面无人色的梁谦和兰姑呆立后方。
  场主商秀珣的起居处是飞鸟园,位于内堡正中,由三十余间各式房屋组成,四周围有风火墙,是砖木结构的建筑组群。
  两人随小娟由后门入园,经过依屋舍而建的一道九曲回廊,沿途园林美景层出不穷,远近房屋高低有序,错落于林木之间,雅俗得体。
  最别致处是由于庄园居于高处,不时可看到飞马城下延展无尽的牧场美景,在新月斜照下越见安详宁和。
  遇上的婢仆府卫,均对两人投以注目礼,但见有小娟这场主的近身人领路,穿的又是房师傅级的服饰,知是新来的人,故没有干涉。
  寇仲和徐子陵已非没见过世面的人,但见厅堂等主体建筑兼用穿斗式和抬梁式的梁架结构,配以雕刻精美的梁檐构件和华丽多变的廊前挂落,加强了纵深感,在园林的衬托下,予人明快、通透、幽深的感觉。
  三人穿门过户,或经天井,或走游廊,最后小娟引他们来到一个轿厅内,将糕饼置于圆桌上,道:“你们在这里坐一会,我去通知馥大姐。”
  小娟去后,徐子陵老老实实的坐下来,寇仲则四处张望,见到西窗外园林的另一边,有座建筑物,凭窗瞧过去,原来是间书房。
  室内布置一式红木家具、桌上放着文房四宝,靠壁的柜架满是古玩摆设,在宫灯映照下,墙的一壁还挂着一副对联,上书“五伦之中自有乐趣;六经以外别无文章。”却不见有人。
  寇仲回到徐子陵身旁坐下道:“这场主不但是个雅人,似乎还有点学识,不过却透出一种孤芳自赏的味儿;希望她不是长得像翟娇那般模样就好了!”
  徐子陵没好气道:“生得貌丑又不是罪过,翟娇的遭遇那么可怜,最好不要再拿她来开玩笑。”
  寇仲点头受教道:“是!是我不对!”
  徐子陵动容道:“这或者是你的一项长处,就是肯承认错误,且能从错误中学习。好象你最近爱说仁义道德,正因常给我指责你太过功利,对吗?”
  寇仲尴尬道:“你这小子又来耍我了。”
  徐子陵瞧往窗外反映着月照灯光的园林,微笑道:“你说得对,这商秀珣绝非平凡的女子,只看园内假山奇石的安排,腊梅、芭蕉、紫藤、桂花配置的巧妙,无不宛若一幅立体的图画竖立于窗前,令人玩味不尽,便知她的高明。”
  寇仲笑道:“她还很懂得吃呢。”
  接着俯过身来,低笑道:“假若她有单琬晶的美丽,徐爷会否考虑考虑,凭你的人品外形和武功,该是手到拿来的事。嘿!”
  徐子陵苦笑道:“最好我把单琬晶和商秀珣不分大小的娶了,那你打天下时就要兵器有兵器,需战马有战马哩!”
  寇仲露出狐狸尾巴,大眼放光道:“好主意!哎哟!”
  徐子陵收回打在他大腿的拳头道:“你现在该明白什么叫螺旋劲了,哈!我岂会像你那般不讲道德。”
  足音传来,仅可耳闻。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都看出对方的惊讶。
  原来足音响起处,竟是在连接这轿厅的走马楼,离门口不出一丈的距离。
  那即是说,来人到了两丈的范围内,他们始生出警觉。
  当然不会是小娟熟悉的足音,这可爱的小妮子今天往来他们的糕点房不下二十次,他们随时可在脑海中重复一次。
  此人轻功之高,绝不下于傅君瑜。
  两人头皮发麻的瞧着入门处,暗忖若是傅君瑜找上门来,就糟糕透了。
  接着两人眼前同时一亮。
  一位仪态万千,乌黑漂亮的秀发像两道小瀑布般倾泻在她刀削似的香肩处,美得异乎寻常,差可以跟婠婠媲美的劲服女郎,步入门来,对他们的存在没有半丝讶异。
  淡雅的装束更突出了她出众的脸庞和晒得古铜色闪闪发亮的娇嫩肌肤,散发着灼热的青春和令人艳羡的健康气息。
  她那对美眸深邃难测,浓密的眼睫毛更为她这双像荡漾着最香最醇的仙酿的凤目增添了她的神秘感。
  寇仲和徐子陵瞧得目瞪口呆时,她盈盈来到两人对面大方自然地坐下,伸出罗衣下的纤长玉手,揭开了罩子,瞄了一眼,皱了皱巧俏的秀挺小鼻子道:“香味一般,但卖相却很特别,因为我从未见过这么丑陋的小点。”
  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互望,然后慌忙起立,施礼道:“场主!请怒无礼!”
  商秀珣看也不看他们,径自把罩子放在一旁,抓起其中一饼,放到丰润的香唇,小心翼翼地用她整齐而与其肤色对此得相得益彰的雪白小齿,轻轻咬了一角,细心品尝。
  两人紧张地瞧着她香腮微仅可察的动作,可是直到她动静全消好一会后,这婠婠外的另一绝色佳丽仍没说话,也没有回敬他们的注目礼。
  她不说话,两人那敢相询。
  这非是他们没有此胆量,而是他们深怕知道那答案,尤其想起了兰姑可厌的嘴脸。
  在这等若生死决战的一刻,她露出了一丝若月儿破开乌云的笑意,那双似如脉脉含情的大眼睛扫过两人,点头道:“还算可以入口,虽非上品,但创意可嘉,胜过那些墨守成规的所谓名厨。坐下!”
  两人心叫好险,欣然重坐到她对面去。
  商秀珣上下打量了他们,她毫不简单的锐利目光看得两人浑身不自在。
  他们收敛了体内的真气,使神光不会由眼神泄出来,致暴露出底细。
  商秀珣一对黛眉忽然蹙聚,使她秀额现了几道漪涟般的娇俏浅波,不解道:“你们绝不像干这种活儿的人,对吗?”
  寇仲回过神来,暗叫“仙女厉害”,点头道:“场主厉害,造饼果然只是我们的副业,正职是走盐货。”
  商秀珣掩嘴“噗哧”娇笑,半晌始放下手儿,像首次认识寇仲般,笑意盈盈的打量了他良久,才柔声道:“你这人倒坦白风趣,逗得我也要失仪无礼,看在这点分上,就每期月结时给你们每人半两黄金,有问题吗?比之私盐的利润该差不了多少。对吧?”
  寇仲和徐子陵大感意外。既想不到商秀珣如此爽脆,更估不到当糕饼师傅的收入可以如此丰厚。心中都涌起古怪的感觉。
  商秀珣不待他们答应,道:“这几天我会有很多客人,你们两个就像你们的糕饼般卖相不错,只是眼睛欠了点神采,不过我倒不介意,宴会时就给我出来招呼客人,或者我会着你们解释这些怪饼的制法。”
  两人只好点头应诺。
  商秀珣伸了个无此动人的懒腰后,站了起来。
  他们慌忙恭立送行。
  商秀珣漫不经意道:“牧场有牧场的规矩,犯者会受严惩,连二执事都维护不了你们,这方面大管家会负责向你们解释清楚的了。”
  说罢头也不回的去了。
  两人面面相觑。
  寇仲肯定她已离开后,吁了一口凉气道:“这美人儿又美又厉害,你看她是否识破了我们呢?”
  徐子陵苦笑道:“这个难说得很,但这婆娘确可引死任何男人。”
  寇仲深有同感的道:“她是得天独厚,不但拥有绝世的容色,更有不经意地流露的动人风情,至于财富、权力、武功亦无一欠奉,嘿!有没有兴趣?”
  徐子陵没好气道:“自己心动了还要说这种话,信不信我揍你一顿呢?”
  寇仲颓然坐下道:“为了宋玉致,我已失去了逐鹿她裙下的资格。这就是为争天下必须付出的昂贵代价哩!”
  熟悉的足音自远而近,小娟欢天喜地的挟着香风冲了进来,娇呼道:“场主肯聘用你们哩!我现在带你们去见大管家。”
         ※        ※         ※
  小娟领着他们来到管家府主厅的大门前,示意他们停下,自己则跨过门槛,向坐在厅子内端恭敬道:“大管家,两位小师傅来了。”
  两人偷眼望进去,只见烟雾弥漫,不但有抽烟管喷出的烟气,还有放在屋角几上檀香炉袅袅腾升的烟香,合成一种充盈于厅内的气味。
  一位身材魁梧的秃顶男子,正斜卧躺椅之上,由两个妖艳的女人为他推拿按摩。
  这飞马牧场的大管家握着烟杆吞云吐雾,一派悠然自得的样儿,头枕高高的软垫子,眼望屋梁,油然道:“这么年轻便有一手好技艺,确是难得。”
  寇仲和徐子陵只好听着,暗忖这人的架子,比场主商秀珣还要大。
  从侧脸看去,大管家年纪应是五十上下,鼻子平直,上唇的弧形曲线和略微上翘的下唇颇具魅力,显示出他有很强的个性和自信。
  商震有点自言自语般道:“入我牧场,就要守我牧场的规矩,触犯场规的人,会因应轻重而受罚,明白了吗?”
  两人连忙应是。
  商震别过头来瞧了他们一眼,目光又重新望往屋顶,干咳一声道:“我们少有任用外人,不过这趟情况特殊,又有执事级的人推荐,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了。”
  顿了顿双目寒芒一闪,侧头盯着两人道:“你们现在穿的虽是有我们飞马标志的衣服,却仍非算是牧场的人,除非三年内能循规蹈距,又得执事级的人推荐,场主批核,否则仍是外人,明白吗?”
  只从他凌厉的目光,便可知他内功已臻一流高手的境界,难怪飞马牧场能如此超然于天下的纷争之外。
  寇仲和徐子陵仍只有点头应诺的分儿。
  商震目光回到上方去,猛抽了一口烟,徐徐吐出道:“外人就有外人要守的规矩,首先绝不能与牧场内任何女子私通。要女人吗?休假时到附近城镇的子去解决好了,否则就要生阉了你们。”
  和两人隔着门槛的小娟垂下头去,连耳根都红透了。
  两人则大感尴尬。
  商震神态自若的续道:“除非特别批准,平时不可擅自离开内堡,至于其它规矩,梁谦会向你们详细解说。退下吧!”
         ※        ※         ※
  到见过梁谦,回到宿舍,已是初更时分,小娟这才欣欣与两人话别,返回场主府去。寇仲嗅嗅自己,嗅嗅徐子陵,提议道:“我们这样一身油腻的气味,还要两个人挤在一张床,怎睡得着,不若到澡堂快快乐乐洗他娘的一个冷水浴。横竖家法中又没有不准迟起这一规条,就再睡他奶奶的一个日上三竿吧。”
  徐子陵皱眉道:“但澡堂在那里呢?现在人人都躲到被窝里寻梦去了,想找人来问路都不成。”
  寇仲道:“我刚才尚见到有些房子透出灯光,且澡堂总该不会在几里路之外,我们就边找边问。嘿!就当去找‘杨公宝库’前的热身练习,成了吧!”
  徐子陵终于同意,两人各自拿起另一套干净的制服,摸出房去。
  偌大的院子静悄无人,除了他们的房间外,其它房舍均乌灯黑火,有些还传出抽鼻鼾的响音。幸好出入口都挂有灯笼作照明。
  天上满空星斗,却未见月儿露面。
  牧场的方向间中传来羊马的嘶叫,又或犬吠之声,营造出山城独异的气氛。
  寇仲又运用他的地理天分道:“左边去是场主府的飞马园,后面是楼,右边是后山,只有对着我们那出口不知通到什么地方,要试就试这个方向。”
  徐子陵倾耳细听道:“但后山处却传来流水的淙淙响音,至不济都有道山泉应景,好过盲冲瞎撞。若触犯了这里的诸多禁忌,要挨棍子吃皮鞭就太不划算了。”寇仲同意道:“还是你比我在行当奴材,我就没想过什么挨棍棍鞭鞭的味儿,哈……”
  低声笑骂中,两人蹑手蹑脚的朝通往后山的出口走去。
  进入月洞门后,才知院落后方有个花园,最妙是有道周回外廊,延伸往园里去,开拓了景深,造成游廊穿行于花园的美景之间,左方还有个荷花池,池心建了一座六角小亭,由一道小桥接连到岸上去。
  月儿出现在右侧天际,洒得这幽静的后园银光闪闪,景致动人之极。
  两人忘了洗澡,赞叹不已。
  寇仲仰望园后急折而下的山崖,石罅间顽强生长的老树曲探伸,迎风轻舞,不禁叹道:“出道以来,我尚是首次生出避世退隐之心,可知这处的感染力量是多么强大。”
  徐子陵深有同感道:“建设这内堡园林的人必是此道中的高手,即使杨广的御园,亦没有这种使人心迷神醉的感觉。”
  寇仲撞了他一下,笑道:“你看那道婉蜒绕过的清溪,必是引进后山泻下来的泉瀑,待我们寻得其源头,快意一番后再到那六角亭乘凉赏月,岂不快哉。”
  徐子陵心情大佳,闻言举步。
  他们以游人的心情,通过左弯右曲,两边美景层出不穷的回廊,经过一个竹林后,水声哗啦,原来尽处是一座方亭,前临百丈高崖,对崖一道瀑布飞泻而下,气势迫人,若非受竹林所隔,院落处必可听到轰鸣如雷的水瀑声。
  两人叹为观止。
  左方有一条碎石小路,与方亭连接,沿着崖边延往林木深处,令人兴起寻幽探胜之心。
  两人一路走去,左转右弯,眼前忽地豁然开朗,在临崖的台地上,建有一座两层小楼,形势险要。
  这时二楼尚透出灯火,显示此楼不但有人居住,且仍未就寝。
  寇仲和徐子陵那想得到路尽处竟别有洞天,正要掉头走时,一把苍老的男声由楼上传下来道:“贵客既临,何不上来和老夫见贝面。”

第七章 后山奇逢

  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
  两人步过正门上刻着“安乐窝”的牌匾时,心中均涌起安详宁和的感觉。
  对着入口处的两道梁柱挂有一联,写在木牌上,“朝宜调琴,暮宜鼓瑟;旧雨适至,新雨初来。”字体飘逸出尘,苍劲有力。
  此堂是四面厅的建筑形式,通过四面花︻木鬲︼窗,把后方植物披盖的危崖峭壁,周围的婆娑柔篁,隐隐透入厅内,更显得其陈设的红木家具浑厚无华,闲适自然。屋角处有道楠木造的梯阶,通往上层。
  老着的声音又传下来道:“两位请上!”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拾级而上。
  上层以屏风分作前后两间,一方摆了圆桌方椅,另一方该是主人寝卧之所。
  这时正有一人站在窗前,面向窗外,柔声道:“两位小兄弟请坐下,尝尝老夫酿的六果液。”
  两人这才发觉桌上放着酒杯子等酒具,酒香四溢。
  在两盏挂垂下来的宫灯映照下,除桌椅外只有几件必需的家具,均为酸枝木所制,气派古雅高贵。
  那老人峨冠博带,虽因背着他们见不到他的容颜,可是他比徐子陵尚要高出少许的身型,兼之穿的是宽大的长袍,使他有种令人高山仰止的气势。
  两人想起自己的身分,看看桌上的美酒,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老人叹了一口气,道:“喝吧!有酒当醉,人生几何!”
  他的语气透出一种深沉的无奈,使人感到他定有一段伤心往事。
  寇仲推了徐子陵一把,领先坐下。
  他们都小心翼翼,不想弄出声音打扰了小楼上圣洁的寂静。
  瀑布声在远方隐隐传来。
  寇仲提起酒,斟满了三杯,见老人仍毫无动静,自己拿起一杯,另一杯递给徐子陵。
  果酿入喉,酒味醇厚,柔和清爽,最难得是香味浓郁协调,令人回味绵长。
  老人淡然道:“此酒是采石榴、葡萄、桔子、山渣、青梅、菠萝六种鲜果酿制而成,经过选果、水洗、水漂、破碎、弃核、浸渍、提汁、发酵、调较、过滤、醇化的工序,再装入木桶埋地陈酿三年始成,味道不错吧!”
  寇仲衷心赞道:“老丈对酿酒真在行,且饶具创意。”
  老人默然片晌,柔声道:“老夫居此已近三十年,除秀珣外,从没有人敢闯到此处,你们定是新来的人了。”
  寇仲和徐子陵闻言始知犯了禁忌,后者歉然道:“梁副管家并没有对我们说及此处,致惊扰了前辈的清修,我……”
  老人打断他道:“你们带有扬州口音,这倒奇怪,牧场少有聘用外人的,你们是干什么来的呢?”
  徐子陵遂解释一遍。
  到现在两人仍弄不清楚老人的身分,与牧场的关系,但却可肯定他乃深不可测的前辈高手。
  寇仲忍不住问道:“前辈真的三十年从未离开过这里吗?”
  老人哈哈笑道:“当然非也,这三十年我虽视这安乐窝为安居之所,可是出门的时间多,留在这里的时间少,今趟碰上你们,可说是一种缘分,大家都得来不易。”
  言罢缓缓转身,脸向两人。
  那是一张很特别的脸孔,朴拙古奇。浓黑的长眉毛一直伸延至花斑的两鬓,另一端却在耳梁上连在一起,与他深郁的鹰目形成鲜明的对比。嘴角和眼下出现了一条条忧郁的皱纹,使他看来有种不愿过问的世事、疲惫和伤感的神情。
  他的鼻梁像他的腰板般笔挺而有势,加上自然流露出傲气的紧合唇片、修长干净的脸庞,看来就像曾享尽人世间富贵荣华,但现在已心如死灰的王侯贵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微微一笑道:“知否为何我这不理世事的人,会邀你们上来相见吗?”
  两人茫然摇头。
  老人现出一个心力交瘁的表情,缓缓坐下,取过六果液一饮而尽,苦笑道:“若不是有这东西吊着我的命,今天可能再见不到两位。”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后者问道:“前辈受了伤吗?”
  老人点头道:“那是三十年前受的伤,那妖妇的天魔功虽然被誉为邪门之冠,仍取不了我性命,给我利用山势地形远遁千里,躲到这里来。”
  再叹了一口气道:“三十年来,我把精神全用在这里,建造园林,若没有这方面的寄托,我恐怕早伤发而亡。可是这几天我总不时忆起旧恨,此乃伤势复发的先兆,老夫恐已是时日无多。”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那妖妇是谁?”
  老人凝神瞧了他好半晌后,又瞥了徐子陵一眼,岔开道:“其实我早见过你们,更偷听过你们的对话,确是两个很有趣的孩子。”两人为之目瞪口呆。
  徐子陵问道:“前辈在什么地方见过我们?”
  老人淡淡道:“还记得那条荒村吗?就是翟让惨遭暗算,以致满盘皆落索之处。”
  两人记起那道炊烟,同时色变道:“原来是你!”
  老人虽揭穿了他们的身分,神态仍慈和如旧,微笑道:“这就是我邀你们上来的原因,只看你们能把神气完全收敛,甚至可瞒过秀珣,便知你们的功夫比以前大有精进。寇小兄和徐小兄可否告诉我,为何要屈就到这里来当糕饼师傅呢?”
  两人大感尴尬,幸好见他神态友善,遂不隐瞒,把误打误撞的情况道出,当然不会告诉他是因寇仲看中了牧场在争霸天下中的作用,只说是为了躲避仇家的追踪。
  老人并没有表示相信与否,沉吟片晌,道:“飞马牧场四大执事里,论才智武功,均以柳宗道稳居第一,照理在一般情况下,他绝不会插手房的人事安排,他看中你们的可能是别的东西,或者是你们的外表和资质吧!”
  徐子陵恭敬问道:“前辈必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人物,可否赐示?”
  老人嘴角牵出一丝骄傲的笑意,似若漫不经意地道:“即管宁道奇见到老夫,也要尊尊敬敬唤一声‘鲁老师’。唉!这又如何呢?最终还不是饮恨在那妖妇手中,一世英名就此丧尽。”
  徐子陵和寇仲都眉头大皱,想不起江湖的前辈人物里有那个是姓鲁的。
  寇仲不好意思直问,只好再旁敲侧击道:“那妖妇究意是谁?”
  老人腰板一挺,双眉上扬,锐目隐泛杀气,狠狠道:“你们听过阴癸派吗?”两人同时脱口叫道:“‘阴后’祝玉妍!”
  这回轮到老人愕然道:“你们倒不简单,竟知有此妖邪。唉!我生平做过两件后悔终生的事,其中之一就是爱上了这女人。想我鲁妙子自负平生,竟一错再错,造化弄人,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两人只觉鲁妙子之名极是耳熟,苦思片刻才猛然醒起沈落雁曾提起过他,还说他是天下第一巧匠,她那张怪网正是来自他妙手的玩意。难怪这堡内园林的一树一石,布置得巧若天成,皆因有他在暗中主理。
  鲁妙子双目现出泪光,一副不堪回首的欷歔神悄。
  忽又摇首沉叹,低声道:“你们还是回去睡觉吧!明天若有空,就找个时间到这里来,我还有话跟你们说。”
         ※        ※         ※
  寇仲和徐子陵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给敲门声唤醒。
  小娟在外边叫道:“两位小师傅快起来,天亮了哩!”
  两人十万个不情愿的爬起床来,徐子陵被寇仲推了去开门,小娟进来后眉头大坡道:“你两人怎么搞的,穿著这么脏的衣服上床,快换下来让人家拿去洗濯好吗?两位‘大将军’。”
  寇仲擦着眼睛,睡眼惺松的坐下道:“多睡一会儿成吗?”
  小娟扠着小蛮腰嗔道:“场主要见你们,还不给我去洗操换衣。”
  徐子陵坐在一角,苦笑道:“不洗澡是否也触犯了家规呢?”
  小娟跺足道:“你们再是这样子,人家就不理你们了!”
  寇仲跳了起来,两手虚按小娟香肩,陪笑道:“小娟姐息怒,请问澡堂在东南西北哪个方向呢?又须走多少里路,我们会速去速回的了。”
  小娟本想板起俏脸,终忍不住“噗哧”失笑,秀眸转了几转,蹙额道:“不要站得这么近,你很臭!”
  寇仲哈哈一笑,退了开去,顺手接过徐子陵掷来的衣服,死不认输的辩道:“臭也有很多种,我这种是最好的嗅。”
  小娟娇笑着出门而去,两人慌忙左右追随。
  这天天气极佳,院中有位老仆正在清扫落叶,处处均见人来往。
  三名正在修剪花草的年轻婢女更对他们大胆地张望。
  寇仲凑到小娟的小耳旁道:“可知场主为什么要见我们?”
  小娟毫不在意的道:“我怎么知道,是馥大姐吩咐我来找你们的。”
  寇仲退到落后三步的徐子陵旁,低笑道:“该是因为你长得够俊吧?哈!”
  小娟倏地立定,转身扠腰、杏目圆瞪地娇喝道:“你们在说什么?定是在说场主的坏话。”
  两人想不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吓了一跳,徐子陵忙道:“小娟姐误会了,小宁只是说场主或者是认为教训得我们不够,所以才再找我们去训话。”
  小娟半信半疑,正容道:“记着不要对场主有任何不敬,否则谁都救不了你们。”两人只好点头应是。
  小娟低声道:“若你们真敢在背后说场主坏话,我以后都不再理会你们哩。”
         ※        ※         ※
  寇仲和徐子陵抵达商秀珣处理牧场事务的“飞马轩”外时,这美丽的场主正向大管家商震和包括柳宗道在内的四大执事说话。轩外的院落站着十多名男女,副管家梁谦和兰姑是其中两人。
  众人见两人随小娟到来,都露出注意的神色。
  兰姑更和其中一名汉子交头接耳,显是在说他们的不是。
  一位身段匀称、娴静端庄、姿容秀美的少女迎上三人皱眉道:“为什么这么迟才来,场主催人时,我都不知多么尴尬。”
  小娟解释了原因后,介绍道:“这位就是馥大姐哩!”
  两人慌忙行礼,暗赞骆方艳福不浅,更想不到她年纪这么轻,却在牧场这么有地位。
  馥大姐打量了两人几眼,俏目掠过惊异的神色,正要说话,守在门旁的一名汉子唱喏道:“传两位糕饼师傅!”
  馥大姐低声吩咐道:“随我来,要小心说话。”
  他们不由有点紧张,随她来到门槛外。
  只见堂内摆的全是雕镂精细的家具,中置三屏云石大卧椅,东西对称各两对云石圆屏靠椅,配以茶几、花几等物,气象庄严肃穆。
  商秀珣半卧榻子上,一身男装打扮,还戴着藏起了秀发的帽子,不过仍难掩其天生丽质的迫人秀丽容光。
  大管家商震坐在她右手第一张椅子,下首第二人就是柳宗道,另两名执事则在另一边。
  三人先让路给从轩内走出来的一个老头儿,馥大姐才施礼道:“两位小师傅来了。”
  接着低声道:“你们是新人,不能跨过门槛。”然后避退一侧。
  两人只好靠到门槛外行礼,感觉怪别扭的。
  商秀珣正低头专心喝茶,商震则在提烟管吞云吐雾,柳宗道报以微笑,但其它三位执事的眼神却像利箭射在他们身上。
  柳宗道的独目亮了起来,微笑道:“是否因旅途辛苦,致起不了床呢?”
  寇仲和徐子陵何等机灵,知他在说好话为他们开脱,连忙应是。
  柳宗道趁商秀珣喝茶,介绍了其它三位执事。
  大执事梁治五短身材,四十许岁,却蓄着一把乌亮的美须,双目雷芒闪烁,太阳穴鼓胀,只看外表便知是内外兼修的好手。
  三执事陶叔盛是个高大的中年壮汉,却长者一对山羊似的眼睛,使他的外貌不讨人欢喜。
  相反四执事吴兆汝年青英俊,肤色哲自得像个娘儿,但比起寇仲和徐子陵独特的体格形相,立时显得俗气非常。
  三人的反应都颇为冷淡,似乎只为了给些面子柳宗道,才勉强对两人的礼数颔首相应。
  商秀珣放下荼杯,又随手拿起几上一本账簿似的东西低头翻看,心不在焉的道:“你们除了糕饼外,还懂弄什么东西?”
  包括馥大姐和柳宗道在内,众人无不愕然,想不到一向精明过人的场主会找两人来问这等琐事。
  寇仲垂手恭敬答道:“什么都懂得一点。”
  三执事陶叔盛厉斥道:“蠢才!场主是问你们除了糕饼外,还有什么拿手绝活?明白了吗?”
  吴兆汝显是和陶叔盛一鼻孔出气,笑着嘲弄道:“或者他们是什么都有一点儿拿手绝艺呢!”
  徐子陵还没有什么,寇仲却恨不得把两人扯出去狂揍一顿,但目下只能把这口气“骨嘟”一声吞下肚子里去。
  商秀珣仍专注在那本簿子上,似乎一点都听不到其它人的说话,好一会才缓缓道:“今晚会有贵客从北方来,北方人最爱吃烤肉、熏肉那类东西,你们懂得如何弄吗?”
  寇仲点头道:“烤肉熏肉都没有问题,场主请赐示该弄那一种肉。”
  商秀珣随口道:“就熏肉吧!”
  大执事梁治干咳一声道:“不是我信不过你们,而是客人的身分非同小可,又是显贵之家,对饮食至为讲究,你们在这方面只要道行差些儿,便变成班门弄斧,所以可否先告诉我们制熏肉的手法?”
  商秀珣终抬起螓首,美目往他们瞧过来,同意道:“说得对!你们且说来听听。”
  寇仲和徐子陵心知肚明梁治等在怀疑他们的身分,幸好他们确曾货真价实的随老张学技,后者淡淡道:“熏肉最紧要是调校味道的佐料,需以老火上汤配以花椒、桂皮、丁香、砂仁、豆蔻、大、大蒜、鲜姜、酱豆腐和甜面酱,成品才能既有鲜艳的色泽,又香浓味美。”
  寇仲接口道:“其次就是熏制的手法,先要把精选的肉料在锅中与酱料拌和,然后以柏木烟熏制,包保皮脆肉嫩,表里一致,肥不腻口,瘦不齿,风味独特。”
  两人均为口才了得,用辞灵活的人,一唱一和下、生动传神得好象一盘火热辣的佳肴已香气四溢的摆在台上那样子。
  大管家商震挪开烟管,动容道:“果然是有真才实学之辈,非是蒙混之徒。”两人心中暗笑,同声道:“多谢大管家赞赏。”
  商秀珣却是不置可否,又低头看那本簿子,漫不经心道:“今晚你们除了负责这道菜外、还要弄些甜点。退下!”
         ※        ※         ※
  寇仲和徐子陵回到房,都有点啼笑皆非,想不到商秀珣隆而重之的找他们去,为的就是谈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过这却有意不到的副作用,兰姑因弄不清楚商秀珣对他们的态度,登时变得友善多了,问明所需材料后,立即去为他们张罗。
  寇仲苦思道:“来自北方又家世显赫的人会是谁呢?”
  徐子陵没好气道:“你最好留些精神应付今晚的糕点菜肴吧!熏肉我们虽知制法,但即管把老张掳来都弄不出什么花样,骗骗未吃过熏肉的人还可以,想要那些北方贵客赞不绝口,只是梦想而已。”
  又犹有余悸道:“想起昨天弄那些有创意的糕饼我更头痛,你快想办法吧。”寇仲苦笑道:“我也在倚赖你想办法哩!”
  两人你眼望我眼,同时灵光一闪。
  寇仲指着徐子陵道:“你是否想到他呢?”
  徐子陵点头道:“他既是天下第一巧匠,又见多识广,至少酿酒是出色当行,造菜弄饼都不该差到那里去吧!”
  两人同时跳将起来。
  徐子陵一把扯着寇仲,笑道:“你留在这里应付兰姑,我去向他老人家请教,明白吗?”
  徐子陵前脚才去,兰姑便跨进门来,皱眉道:“小晶到那里去了?”
  寇仲摸了摸肚子,指指外面。
  兰姑会意道:“酱料一应俱全,但肉料却要你们自己去挑选,要不要找人帮手,又或换过另一间房。”
  寇仲立施缓兵之计,道:“我两兄弟一向共进共退,有商有量,待他拉完肚子回来再动手好了。嘻!有需要人手或换房时再通知你吧!”
  兰姑瞪了他一眼,本要发作,旋又按下性子,咕哝两句后走了。
  不片刻两名男仆送来一批佐料,寇仲立时忙碌起来。
  这时骆方来找他,闲聊了几句后,寇仲问道:“知否今晚来的是什么人?”
  骆方答道:“我也不大清楚,不过来人显是大有来头,否则场主亦不会亲自率人去接船。这两年来不时有人来攀交情,但场主从没有像今趟那么重视对方的。”寇仲不得要领,顺口道:“现在天下大乱,我们又有战马出售,自然人人都想和我们套交情哩!”
  骆方傲然道:“正是如此。但也有些不知死活的家伙,想来巧取豪夺,不过附近百里之内谁不是我们牧场的子弟,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们呢。”
  寇仲顺着他口气道:“是些什么人这么大胆?”
  骆方有点苦恼地道:“你听过民间最近的四句顺口溜吗?就是‘寸草不生向霸天,鸡犬不留房见鼎,焦土千里遇毛燥,鬼哭神号曹应龙’。”
  寇仲恍然道:“就是那什么向、房、毛、曹四大寇啊!”
  骆方恨恨道:“就是这四个神憎鬼厌的人,四处流窜抢掠,所到处像煌虫般破坏成灾,奸淫掳掠,无所不为。”
  顿了顿续道:“我们和竟陵的独霸山庄,唇齿相依,互为声援,数次杀得他们锻羽而逃,早被他们视为眼中钉。可是最近他们秘密结盟,准备先以围堵的方法断绝我们援救竟陵,才全力攻打独霸山庄,此计确是狠毒。”
  寇仲明白过来,四大寇本身的力量虽不能应付两条战线的战争,但合起来却足够分别把竟陵和飞马牧场重重包围,那时再蚕食四周城乡,独霸山庄和飞马牧场就会好景难再,就算取得最后胜利,亦要元气大伤。
  问道:“这些贼子实力如何?”
  骆力道:“四大寇中论武功以‘鬼哭神号’曹应龙最是高明,贼众亦最多,达三万之众,且不断招纳新人,每日都在膨胀扩充中。现时占了我们西面百多里外紧扼大江的巴东郡,声势骤增,其它三寇都视他为首。”
  这时除子陵回来了,一脸振奋的神色,道:“立即开工!”
  骆方和他打个招呼后道:“好好的干,场主从未试过对做房的人这么重视的。说不定迟些还可和我做成兄弟,不打扰你们哩!”
  骆方走后,寇仲喜道:“是否有料子到?”
  徐子陵赞叹道:“不但有料子,还是天下第一巧匠的独门秘方,暂时先学两味,一名熏鱼,一名金华香酥脆,来吧!炮制需时,时间却无多,边弄边说,今晚让我们中原双厨大展身手,技惊四座,吃得人人心服口服,不是胜过以武屈人吗?”寇仲“老怀”大慰,笑道:“这个当然,最好是吃得商秀珣以身相许你徐名厨,那就更为美满哩!哈……”
  徐子陵见他死性不改,没好气道:“快来吧!这处盛产一种叫‘长江刀鱼’的宝贝,鲁先生说若与蛋、酱料、面粉拌和成条,熏脆后美味得连瞽子吃了都要开眼呢,滚吧!少点发你的争霸梦了。”
         ※        ※         ※
  一应材料俱备后,两人忙个不了。
  到黄昏时分,熏鱼、香酥脆同告面世。
  两人这才记起整日没有半粒饭进肚,那还客气,每人抓起一片熏鱼吃个不亦乐乎。
  寇仲边嚼边道:“这么好吃的东西,竟是我们弄出来的,不若拜那老家伙为师,看看还有什么绝技可跟他学的。”
  小娟和馥大姐此时大驾光临,见到两人监守自盗,前者杏目圆瞪叱道:“你两个真好胆,竟敢把招待客人的东西自己先吃个饱。”
  寇仲笑道:“我们只是在试味,嘿!这片熏鱼仍差了一点点,待我添些酱料再试试看。”
  抓起另一片熏鱼,装作沾了点酱料,又狼吞虎咽起来,丝毫不顾仪态。
  两女拿他没法,馥大姐没好气道:“场主吩咐,宴会时你们虽在旁侍候,有需要时会着你们介绍江南的美食,明白吗?”
  徐子陵素不喜热闹,何况要做给人差遣的侍仆,装作劳累道:“我们忙了整天,早筋疲力尽,可否免此一役呢?”
  小娟笑道:“什么一役半役,你当是去打仗吗?场主看得起你们,才肯让你们去见识场面。场主说的话就是金科玉律,违命者斩,清楚了吧!”
  馥大姐甜笑道:“牧场内没有人像你两个般那么爱整古作怪,快拿了东西随我去,场主要先尝尝哩!”

第八章 狭路相逢

  寇仲和徐子陵恭立桌旁,目不转睛地瞪着可与婠婠平分秋色的美丽场主商秀珣掐起一片熏鱼,送到香唇边以她的独门吃法,微露编贝般的雪白皓齿,巧俏无伦地浅咬了一口,秀眉轻蹙的细嚼起来。
  站在桌子另一边的馥大姐和小娟亦紧张起来,怕她一个不满意,就把两人轰离牧场。
  商秀珣瞥了两人一眼,忽然有些儿子不好意思咬下了一大口,痛快地嚼起来,其吃相神态,动人无伦。
  寇仲故作谦虚道:“还可以吗?”
  商秀珣美眸一转,却仍不肯正眼瞧他,“唔”的一声道:“此你们那些怪饼更有水准。啊!不!简直不能比较,你们以后不要做糕点师傅了!”
  徐子陵恭敬道:“场主请试过香酥脆再定夺好吗?”
  商秀珣瞅了他一眼,令徐子陵这么高定力的人也感到她那两泓秋水勾魂摄魄的异力时,她才有点不情愿的放下熏鱼,抓起一块酥脆,飞快地咬了一口,旋即动容道:“真是你们弄的吗?”
  寇仲得意道:“嘿!昨天我们还未习惯这里的器具用料,所以才有些失准,今趟场主终试到我们的真本领哩!”
  徐子陵亦有风驶尽︻巾里︼,接着道:“厨艺便如写画,意动才能笔到,更要浸淫钻研,若场主能多给我们一些空闲自修的时间,弄出来的东西将会更好。”
  商秀珣别过俏脸来,秀眸掠过两人,缓缓放下酥饼,挨往椅背去,闭上美目道:“你懂得写画吗?”
  刚才那两句乃鲁妙子教徐子陵时说的话,这时可教他怎样回答,只好道:“小人不懂,是师傅授艺时说的。”
  商秀珣睁开眼睛,点头道:“你师傅定是个不平凡的人。”
  又道:“看你两人体格像马儿般的壮健,身子硬朗,有没有学过武功?”
  小娟忙向两人打眼色,嘱他们小心说话。
  寇仲挺胸道:“等闲十来个毛贼,都不是我们对手。”
  这正是寇俑呙鞔Γ饺怂淇闪膊靥迥谙忍煺嫫帜苁丈阊凵瘢呤直暇故歉呤郑苡衅浞嵘衿疲辽僖蛄菲羯猎螅∪庠担崖鞴餮廴恕?
  寇仲直认有功夫,又以这种夸张的口气说出来,反最能释人之疑。
  商秀珣淡淡道:“你是用刀的吗?”
  寇仲愕然道:“场主怎会知道?”
  馥大姐显然极得商秀珣爱宠,插口道:“你来时整个牧场的人都见你背着把生锈怪刀,嘻!是否在路上拾到的?”
  寇仲抓头道:“给大姐猜中了!”
  商秀珣无可无不可的道:“明早你拿刀来给我看看。”
  转向徐子陵道:“你学的又是什么功夫,跟谁学的?”
  徐子陵答道:“我学的是拳脚功夫,和小宁那样,跟过十多个不同的师傅,都不知算是何门何派。”
  这时大管家商震从大厅进来报告道:“客人快到了。”
  商秀珣盈盈起立,向馥大姐道:“教教这两个小子府内的规矩,不要失礼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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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和徐子陵坐在主宅后进外绕屋而筑的回廊处,享受着馥大姐予他们的优待。挨壁席地而坐的寇仲伸了个懒腰道:“你猜来的是什么人呢?”
  徐子陵坐在半廊通往侧园的木阶最下一级处,脚触草地,正倾听前宅大厅传来杯盘交错的声音,道:“北方多权贵,怎猜得到是谁?”
  寇仲道:“当奴仆的滋味似乎也不太差,不过最糟就是没有自由,牧场这么大这么好玩,我们却偏要困在这里。”
  徐子陵道:“你只是想学人怎样养战马吧?不高兴随时可以走的。”
  寇仲兴奋地道:“不要走,走了就不能替天行道哩!”
  徐子陵愕然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寇仲压低声音说了四大寇结盟的事,徐子陵动容道:“这事确不能不管,但我们可以干什么呢?”
  寇仲闻言大喜,不过却给小娟的足音打断。
  这妮子见两人不顾骯脏,死蛇烂的挨坐地上,嗔骂两句后道:“还不爬起来,场主着你们立即到正厅侍客,解说熏鱼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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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和徐子陵昂然步入正厅,隔着花漏屏风瞥了厅心坐满了人的酒席一眼,立时色变,低头转身便要溜回内进去。
  馥大姐见状吃了一惊,张手拦着两人脱身之路低叱道:“你们干什么?不知场主和客人都等着你们吗?”
  寇仲陪笑以低无可低的声音道:“我们两个刚才一起吃错了东西,所以现在要一起到茅厕拉肚子,共进共退,馥大姐请作个好心,行个方便。”
  馥大姐又好气又好笑又担心,跺足道:“不要胡闹,怎么都要忍一会。哼!鬼才会信你们的鬼话,快滚过去,否则家法侍候。”
  徐子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