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色:

字号:

加入书签 加入书签

第十一卷

第一章 内外交煎

  商秀珣和寇仲来到在看台上掌舵的徐子陵身旁,徐子陵从容一笑道:“商场主,尚有五里水路就可抵竟陵,这是探看敌情的千载良机,看!那山丘上便有数十个军营。”
  两人循他指示瞧去,果然见到左岸数里外一座山丘上,布满了军营,至少有七、八十个之多。
  寇仲装作大吃一惊的抓着徐子陵肩头,故意颤声道:“你该知道自己还是学师级的舵手,竟不集中精神,却在左顾右盼,万一撞翻了船,岂非教扬州双雄英名尽丧。”
  商秀珣哑然失笑道:“人人此时紧张得要命,你却还有心情开玩笑,小心如此托大会坏事呢。”
  蹄声在右岸骤然响起,七、八名江淮军的骑兵沿岸追来,对他们戟指喝骂,使本已绷紧的气氛更见紧张。
  徐子陵的目光由船上严阵以待的梁治、许扬等人身上,移往两岸,见到农田荒弃,村镇只余下瓦砾残片,焦林处处,一片荒凉景象,心中不由涌起强烈的伤感。这时货船转了一个急弯,敌骑被一座密林挡住去路,拋在后方。
  待再驶进笔直的河道时,竟陵城赫然出现前方。
  入目的情景,连正趾高气扬的寇仲也为之呼吸顿止。
  城外大江的上游处,泊了三十多艘比他们所乘货船大上一半的战船,船上旗帜飘扬,戈矛耀目,气势迫人。
  而岸上则营寨处处,把竟陵东南面一带围个水泄不通,阵容鼎盛,令人望之生畏。
  商秀珣娇呼道:“还不泊岸!”
  徐子陵摇头道:“若在这里泊岸,只会陷入苦战和被歼之局,眼前之计,只有冒险穿过敌方船阵,直抵城外码头,才有一线生机。”
  寇仲扫视敌舰上的情况,点头道:“这叫出其不意,看似凶险,其实却是最可行的方法。”
  刚好一阵狂风刮来,货船快似奔马,滑过水面,往敌方船阵冲去。
  商秀珣娇喝道:“准备火箭!”
  寇仲见敌舰上人人弯弓搭箭,瞄准己船,而他们却像送进虎口的肥羊,心中一动,不禁狂叫道:“放火烧船!”
  众人听得愕然以对时,他已飞身扑下看台,提脚踢翻载有火油的子。
  骆方首先醒悟过来,忙举起另一子,投往船头处。
  子破裂,火油倾泻。
  “蓬!”
  烈焰熊熊而起,整个船头腾起一片火幕,并吐出大股浓烟,随着风势,往敌人船阵罩去。
  梁治等这才醒觉,忙把杂物往船头拋去,增长火势,连商鹏两个老家伙,都加入这放火烧船的行动中。
  战鼓声响,漫天箭雨,朝他们洒来。
  寇仲振臂叫道:“弟兄们,布盾阵。”
  “砰!砰!砰!”
  货船左倾右侧,木屑四溅,也不知消受了多少块由敌船掷来的巨石。
  众人此时全避到盾阵后,以盾牌迎挡敌箭。
  “喇”声中,帆桅断折,整片帆朝前倾倒,压往船头的冲天大火去。
  火屑漫天扬起,接着帆樯亦燃烧起来,更添火势浓烟,往敌阵卷去,情况混乱至极点。
  “轰!”
  浓烟烈焰中,也不知撞上对方那一艘战船,货船像疯狂了的奔马般突然打了一个转,船尾又撞在另一艘敌舰处,这才继续滑进敌方船阵之中。
  三名牧场战士被震得倒在甲板上,另两人则被骤箭贯胸而过,跌下江中。
  江面上浓烟密布,火屑腾空,船翻人倒,景物难辨。
  徐子陵却是一片平静,凭着早前的印象,控制着前半部全陷进烈焰中的火船,往下游直闯过去。
  寇仲挥动井中月为商秀珣挑开由烟雾里投来的一枝钢矛后,大叫道:“船尾也着火了呢!”
  商秀珣往船尾方向瞧去,果见两处火头冲天而起,人声震天。
  “轰!”
  整艘货船往侧倾斜,差点便沉往江底。
  当货船再次回复平衡时,已冲出了敌人船阵,来到竟陵城外宽阔的江面处。
  徐子陵把火船朝江岸驶去,大喝道:“准备逃生!”
  “砰!”
  船尾被巨石击中,木屑激溅,本已百孔千疮的货船那堪摧残,终颓然倾侧。
  商秀珣一声娇叱,领头往岸上掠去,其它人那敢迟疑,同时跃离货船。
  箭矢像暴雨般往他们洒来,由于凌空飞跃而致身形暴露,即使以寇仲、徐子陵、商秀珣等超卓的身手,亦只能保住自身,登时又有五名战士中箭堕江,令人不忍目睹惨况。
  商鹏、商鹤两大牧场元老高手,在这个时刻终显露出他们的真功夫,与大执事梁治在空中排成一品字阵形的把商秀珣护在中心处,为她挡住所有射来的箭矢,安然落到岸上。
  连同先前折损的战士,他们只剩下十一人,足踏实地后立即往竟陵城门飞掠而去。
  战鼓声起,两批各约三百人的江淮军从布在城外靠江的两个营寨策马杀出,由两侧朝他们冲来。
  一时蹄声震天,杀气腾空。
  敌骑未到,劲箭破空射至。
  若凭寇徐两人以螺旋劲发动的鸟渡术,虽不一定可超越商秀珣的提纵身法,要脱离险境却非难事。但两人均是英雄了得之辈,早已越众而出,迎往两边拥来的敌人,以免去路被敌人抄截,陷进苦战的重围中。
  码头和竟陵城间,是一片广阔达数百丈的旷地。
  杜伏威就在靠江的码头两侧处,设置了两座坚固的木寨,围以木栅陷坑,箭壕等防御设施,截断了竟陵城的水陆交通。
  竟陵城墙上守城的军士,见他们只凭一艘又烂又破的货船,硬是闯入敌人的船阵,又能成功登岸,登时爆起一阵直冲霄汉的喝采声,令人血液沸腾。
  不过虽是人人弯弓搭箭,引弩待发,但因交战处远在射程之外,故只能以吶喊助威,为他们打气,并点燃烽火,通知帅府的方泽滔赶来主持大局。
  商秀珣见寇、徐两人奋身御敌,便要回头助阵,给梁治等死命阻止,一向不爱说话的商鹏大喝道:“场主若掉头回去,我们将没有一人能活着登上墙头。”
  商鹤接口道:“若只由寇徐两位英雄断后,我们尚有一线生机。”
  商秀珣知是实情,只好强忍热泪,继续朝城门掠去。
  寇仲和徐子陵这时冒着箭雨,同时截着两股敌人的先头队伍。
  寇仲首先腾空而起,井中月化作一道闪电似的黄芒,朝四、五枝朝他刺来的长矛劈砍过去。
  宝刃反映着头顶的太阳洒下的光辉,更添其不可抗御的声势。
  领头的七、八名江淮军,本是人人悍勇如虎豹,可是当井中月往他们疾劈而至时,不但眼睛全被井中月的厉芒所蔽,耳鼓更贯满井中月破空而来的呼啸声,再难以把握敌人的来势位置。
  接着手中一轻,待发觉手中只剩下半截长矛,大骇欲退时,已纷纷溅血堕地,死时连伤在什么地方都弄不清楚。
  一时人仰马翻,原来气势如虹的雄师,登时乱作一团。
  后方冲来的骑士撞上前方受惊狂跃的马儿,又有多匹战马失蹄翻跌,把背上的主人拋往地上。
  寇仲就像把冲来的洪水硬生生截断了般,这才抽身急退。
  徐子陵那边更是精采。
  他到了离敌骑丈许的距离,整个人仆往地面,然后两脚猛撑,似箭矢般笔直射进敌人阵中,两掌在瞬眼间拍出了十多掌。
  每一掌均拍在马儿身上。
  掌劲透马体而入,攻击的却是马背上的敌人,只见他所到之处,骑士无不喷血掉下马背,令敌人的先锋队伍溃不成军。
  十多人掉往地上时,徐子陵一口真气已尽,骤感无以为继,忙一个倒翻离开敌阵,往已掠至城门处的商秀珣追去。
  守城的乃方泽滔麾下的将领钱云,此时早命人放下吊桥,让商秀珣等越过护城河入城。
  城墙上的战士见寇仲和徐子陵如此豪勇不凡,士气大振,人人吶喊助威,声震竟陵城内外,令人热血沸腾。
  商秀珣首先登上墙头,恰见两人分别阻截了敌人的攻势,还杀得对方人仰马翻。亦忘情喝采,芳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关切情怀。
  这时寇仲和徐子陵已在城门外百丈许处会合,由于刚才耗力过甚,均是心跳力竭,忙齐朝城门方向逃走。
  敌骑重整阵脚,又狂追而来,战马奔腾加进竟陵城头的吶喊助威声,顿使天地为之色变。
  两人肩头互碰,顿时真气互补,新力又生,倏地与敌人的距离从十丈许拉远至二十丈外。
  衔尾追来的江淮军在马上弯弓搭箭,十多枝劲箭像闪电般向他们背后射来。
  城上的商秀珣等骇然大叫“小心”时,寇仲和徐子陵像背后长了眼睛般,往两边斜移开去,劲箭只能射在空处。
  敌人还待追来,却给城墙上发射的劲箭和投出的石头击得人仰马翻,硬生生被迫得退了回去。
  就是这眨眼间的功夫,两人越过数十丈的距离,登上吊桥,奔入城门,再又惹来震天的吶喊喝采。
  终于抵达竟陵了。
         ※        ※         ※
  众人立在城头,居高临下瞧着江淮军退回木寨去,才松了一口气。
  江上仍冒起几股黑烟火焰,已远不及刚才的浓密猛烈,两艘战船底部朝天,另一艘亦缓缓倾侧沉没。
  钱云仍未知道两人身分,只以为他们是商秀珣手下的猛将,恭敬地道:“真想不到场主忽然凤驾光临,当日闻知四大寇联手攻打牧场,敝庄主还想出兵往援,却因江淮军犯境,才被迫打消此意。”
  商秀珣等听得脸脸相觑,明明是独霸山庄遣人求援,为何会有此言。
  梁治皱眉道:“钱将军难道不知贵庄主派了一位叫贾良的人到我们处要求援兵吗?他还持有贵庄主画押盖印的亲笔信呢?”
  钱云色变道:“竟有此事。末将从没听庄主提过,更不识有一个叫贾良的人,何况我们一向惯以飞鸽传书互通信息,何须遣人求援。”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心知肚明定是婠婠从中弄鬼。
  商秀珣淡淡道:“方庄主呢?”
  钱云道:“末将已遣人知会敝庄主,该快来了。”
  寇仲插入道:“我们立即去拜会方庄主,请钱兄派人领路。”
  钱云有点不好意思地抱拳道:“还未请教两位大名。”
  商秀珣压低声音道:“他是寇仲,另一位是徐子陵,都是庄主的朋友。”
  钱云脸色骤变,往后疾退两步,拔出佩剑大喝道:“原来是你们两人,庄主有令,立杀无赦!”
  商秀珣等无不愕然以对。
  钱云身旁十多名亲随将领中,有一半人掣出兵器,另一半人则犹豫未决。
  商秀珣亦“铮”的一声拔剑在手,怒叱道:“谁敢动手,我就杀谁!”
  商鹏、商鹤左右把商秀珣护着,梁治、许扬等亦纷纷取出兵器,结阵把寇仲、徐子陵护在中心处。
  其它守城兵士均被这情况弄得一头雾水,不知如何是好。
  一阵震耳长笑,出自寇仲之口,登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扯到他身上去。
  寇仲一手捧腹,一手搭在徐子陵的宽肩上,大声笑道:“小陵啊!真是笑死我呢!方庄主不知是否另有一个绰号叫胡涂虫,竟给阴癸派的妖女婠婠弄了手脚,先是断送了自己亲弟的性命,又杀了自己手下头号猛将,更给她盗得符印冒名写信布下陷阱,现在还要视友为敌,硬要杀死我们两大好人,你说是否好笑呢?”
  钱云本已难看的脸色变得一阵红,又一阵白,双目厉芒闪动,暴喝道:“竟敢诬捏婠婠夫人……我……”
  商秀珣长剑指向他的胸膛,截断他的话娇叱道:“闭嘴!现今杜伏威枕军城外,内则有妖女当道,你这胡涂虫不但不晓得忠言谏主,还要先来个和我们自相残杀。哼!若我们拂袖而去,看你们如何收场。”
  寇仲移到商秀珣娇背之后,从她肩旁探头出去笑道:“钱将军不是也迷上那阴癸派的妖女吧!”
  钱云无言以对时,他身后的人中走出一个年约六十的老将,肃容道:“寇爷口口声声说婠婠夫人乃阴癸派的妖女,不知有何凭据呢?”
  徐子陵从容道:“只要让我们与婠婠对质,自可真相大白,钱将军不是连这亦办不到吧!”
  梁治冷笑道:“若妄动干戈,徒令亲者痛仇者快,钱将军好该三思这是否智者所为。”
  钱云左右人等,大多点头表示赞同。
  城外远方号角声仍在此起彼落,更添危机的感觉。
  钱云颓然垂下长剑,叹道:“既有场主为他两人出头,小将亦难以作主,惟有待庄主定夺好了。”
  他正要使人再催方泽滔时,商秀珣不悦道:“钱云你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且睁开你的眼睛往城外瞧瞧,竟陵城破在即,仍不懂当机立断。立即给我滚到一旁,我要亲手把那妖女宰掉。”
  寇仲振臂大叫道:“若非因那妖女,竟陵怎会落到这等风雨飘摇的境况,竟陵存亡,决于尔等一念之闲。”
  那老将断然跨前一步,躬身道:“各位请随老夫走吧!”
  钱云大怒道:“冯歌你……你作反了……”
  钱云尚未有机会把话说完,一刀两剑,抵在他背脊处,腰斩了他的说话。
  商鹏由侧闪至,一指戳在他颈侧要穴,钱云应指倒地。
  商秀珣不理钱云,率先往下城的石阶走去,众人慌忙随去。

第二章 妖女逞威

  二十多骑在冯歌领路下,沿着大街朝城心的独霸山庄驰去。
  街上一片萧条,店铺大多停止营业,间有行人,亦是匆匆而过。一派城破在即,人心惶惶的末日景象。
  寇仲快马加鞭,与冯歌并排而驰,赞道:“冯老确是了得,能当机立断,否则大家自己人先来一场火并,多么不值哩!”
  冯歌毫无得色,神情凝重的道:“自第一天老夫见到婠婠夫人,便感到她是条祸根。试问那有一种点穴手法能令人内息全消,长眠不醒的。今趟她忽然像个没事人的被庄主带回来,又诬指寇爷和徐爷对她意图不轨,事情更是可疑。只恨忠言逆耳,没有人肯听老夫的话。”
  寇仲点头道:“这叫众人皆醉,惟冯老独醒。我还有一事请教,只不知我的四位同伴情况如何呢?”
  冯歌答道:“听说当时庄主信了那妖女的话后,勃然大怒,立即与寇爷的四位兄弟画清界线,分道扬镖,之后就没有听过他们的消息了。”
  寇仲一声“多谢”,堕后少许,把事情告诉了徐子陵。
  另一边的商秀珣道:“你们打算怎样对付那妖女。若她来个一概不认,我们能拿她怎样呢?”
  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文的不成便来武的,难道她肯任我们把她干掉吗?”
  商秀珣欣然道:“阴癸派的所作所为,人神共愤,今趟若能把这妖女消灭,对天下有利无害,所以下手绝不须容情。”
  梁治等轰然应诺。
  此时冯歌一马当先冲入大门,把门者认得是他,不敢拦阻,任各人长驱直进。这支由飞马牧场精锐,竟陵将领和寇徐二人组成的联军,驰到主府前的台阶处甩蹬下马,浩浩荡荡的拥上石阶,朝府门冲去。
  十多名卫士从府门迎出,守在台阶顶上,带头的年青将领暴喝道:“未得庄主之命,强闯府门者死,你们还不退下。”
  冯歌反喝道:“飞马牧场商场主千辛万苦率众来援,庄主在情在理亦该立即亲自欢迎,共商大事。现在不但屡催不应,还闭门拒纳,这是庄主主意,还是你马群自作主张呢?”
  马群大怒道:“冯歌你莫要恃老卖老,庄主既把护卫山庄之责交给我马群,我便要执行庄主的严命。你们若要求见庄主,就好好的给我留在这里,再由我报告庄主,看他如何决定。否则休怪我不念同僚之情。”
  冯歌后面的寇仲忍不住问身旁的另一竟陵将领道:“这小子是什么人?”
  那将领不屑道:“他算什么东西,若非因婠婠夫人欣赏他,何时能轮到他坐上府领的位置。”
  两人说话时,商秀珣排众而出,娇叱道:“即使方庄主见到我商秀珣,亦要恭恭敬敬,那里轮到你这狗奴才狂妄说话,滚开!”
  马群见自己背后再拥出十多名手下,登时胆气大壮。反而把守外门的卫士却远远站着,一副袖手旁观的神态。可知方泽滔沉迷婠婠一事,早令不少人生出反感。何况竟陵城内无人不知他们与飞马牧场的关系。这时目睹马群目中无人的嚣张神态,心中不生出恶感才是怪事。
  马群横刀而立,大喝道:“我马群奉庄主之命把守庄门,谁敢叫我滚开?”
  商秀珣负手油然道:“人来!给我把他拿下,押到方庄主跟前再作处置。”
  马群尚未有机会说话,商鹏、商鹤两大牧场元老高手闪电掠出,两对枯瘦的手掌幻出千变万化的掌影,把马群罩于其中。
  狂骤起,马群就像站在暴风平静的风眼里,半点都感受不到风暴的威力,而他的手下却给惊人的掌劲扫得东歪西倒,跄踉跌退。
  寇仲和徐子陵也为之动容,其它不知两老虚实的人更不用说了。
  那想得到横看竖看都像一对老糊涂的老家伙,手底下的功夫如此厉害。
  而且他们显然精通一套奇异的联手搏击之术,令他们合起来时威力倍增。其实就凭他们个别修炼得来的功夫,比起李子通、宇文智及那些级数的高手亦是不遑多让。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暗呼侥幸,倘若当日和商秀珣闹翻了,纵能离开怕亦要付出若干代价。现在自然是精神大振,因为更有收拾婠婠的把握。
  “砰!砰!”
  马群左右劈出的两刀连他自己都不知劈在什么地方去时,身上早中了两掌,倒在地上。
  冯歌等竟陵诸将却是看得心中难过,皆因马群丢足了他们的面子。
  此时两老再不理马群,扑入卫士阵中,有似虎入羊群般打得众卫士兵器脱手,前仰后翻。
  在寇仲和徐子陵左右伴护下,商秀珣傲然负手,悠闲地跨进府门。
  宽敞的主厅空无一人。
  冯歌叫道:“随我来!”领头穿过后门,踏上通往后院的回廊。
  迎面而来的两名婢女见他们来势,吓得花容失色,瑟缩一旁,只懂抖颤。冯歌指住其中一婢问道:“庄主在那里?”
  婢子俏脸剎白,软倒地上,颤声道:“在……在怡情园里。”
  另一将领问道:“婠婠夫人呢?”
  婢子答道:“也在那里!”
  众人精神大振,空群而去。
  经过了数重屋宇,放倒了十多名府卫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幽美的大花园中。
  筝音隐隐从一片竹林后传来,抑扬顿挫中,说不尽的缠绵悱恻,令人魂销意软,众人的杀气亦不由得减了数分。
  寇仲凑到商秀珣耳旁道:“待会场主缠着方泽滔,由我和小陵对付那妖女,其他人则守在四方,防止她逃走。”
  商秀珣秀眉扬起,沉声道:“那有这样分派的,到时见机行事吧!”
  说话时,众人掠过竹林间的小径,跟前豁然开朗,又是另一个幽深雅静的大花园。
  园内不见婢仆府卫,惟只园心的一座小亭里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自是方泽滔,只见他闭上双目,完全沉醉在筝音的天地中,对此之外的事一概不闻不问。
  女的背对他们,双手抚筝,只是那无限优美的背影已足可扣动任何人的心弦。纵使她化了灰烬,寇仲和徐子陵都认得她是婠婠。
  她的筝音比之石青漩的箫音又是另一番不同的味道。
  后者总有一种似近实远,遗世独立的味道。
  但婠婠却予人缠绵不舍,无以排遣的伤感;愈听愈难舍割,心头像给千斤重石压着,令人要仰天长叫,才能渲泄一二。
  “铮!”
  寇仲拔出了他的井中月。
  离鞘的鸣响,把方泽滔惊醒过来。
  方泽滔双目猛睁时,除商秀珣、冯歌、商鹏、商鹤和寇徐六人外,其它人已鱼网般撒开,把小亭团团围着。
  “铮,铮,铮!”
  古筝传出几响充满杀伐味道的强音后,倏然收止。
  方泽滔“霍”地立起,环视众人,脸现怒容。
  商秀珣冷笑道:“战士在外拋头颅,洒热血,庄主却在这里安享温柔,乐而忘返,不觉心中有愧吗?”
  众人眼中无不露出鄙夷之色。
  方泽滔老脸一红,不悦道:“竟陵的事,我自有主张,不用场主来教训我。”婠婠静如止水的安坐亭内,似对众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令人莫测高深。
  寇仲哈哈一笑道:“该说庄主怎么还会有脸见我们才对。想你只凭阴癸派婠妖女的片面之词,便和我两兄弟割断情义。更不管外间风雨,只知和婠妖女调筝作乐,学足杨广那昏君的作为,似这般所为还敢说不劳别人教训呢?”
  方泽滔厉声道:“婠婠性情温婉,又不懂武功,怎会是阴癸派的妖女,你两个干了坏事,仍要含血喷人。”
  冯歌沉声道:“若婠婠夫人乃平常女子,怎能于这剑拔刀扬的时刻,仍镇定得像个没事人似的。庄主精明一世,何会胡涂至此?”
  方泽滔双目闪过杀机,手握剑柄,铁青着脸道:“冯歌你是否要造反哩?”
  另一将领道:“我们只是不想陪你一起死了也落得做只胡涂鬼而已!”
  商秀珣娇叱道:“方泽滔你若仍沉迷不返,休怪我商秀珣剑下无情。”
  徐子陵淡淡道:“方庄主何不问尊夫人一声,看她如何答你。”
  方泽滔呆了一呆,瞧往婠婠,眼神立变得无比温柔,轻轻道:“他们是冤枉你的,对吗?”
  众人都看得心中暗叹。
  婠婠轻摇臻首,柔声道:“不!他们并没有冤枉我,庄主确是条胡涂虫!”
  方泽滔雄躯剧震,像是不能相信所听到她吐出来的说话而致呆若木鸡时,异变已起。
  “铮!”
  古筝上其中一条弦线突然崩断,然后像一条毒蛇般弹起,闪电间贯进了方泽滔胸膛去,再由背后钻了出来。
  方泽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叫,往后疾退,“砰”的一声撞在亭栏处,仰身翻跌亭外的草地上,脸上血色尽退,鲜血随弦线射出,点点滴滴地洒在亭栏与地上,可怖之极。
  众人均看得头皮发麻,如此厉害得令人防不胜防的魔功,还是初次得见,一时间竟没有人敢扑上去跟她动手。
  众人中自以商秀珣、寇仲、徐子陵、商鹏、商鹤和梁治六人的武功最是高明,但他们亦自问难以先运功震断筝弦,再从心所欲地以弦线贯胸伤人至死。
  方泽滔一手捧胸,另一手指着仍安坐亭上的婠婠骇然道:“你……你……你好!”
  婠婠柔声道:“我从没有迫你欢喜我,更没迫你去杀任何人,一切都是你心甘情愿的,能怪得谁呢?”
  方泽滔气得猛喷鲜血,眼中射出悔恨莫及的神色,仰后翻倒,横死当场。
  婠婠缓缓站起来,左手挽起乌亮的秀发,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个梳子,无限温柔地梳理起来。说不尽的软柔乏力,顾影自怜。
  众人都全神戒备,呼吸摒止。
  寇仲踏前一步,超越了商秀珣,井中月遥指婠婠,登时生起一股螺旋劲气,朝这千娇百媚的魔女冲去。
  婠婠恰于此时像发自天然的别转娇躯,变得面向商秀珣这一组人,并且带起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异气旋,竟像一下子吸干了寇仲的真劲。
  寇仲尚是首次遇上如此怪异的武功,难过得差点要狂吐鲜血,尤其是那种令他的真劲无处着力的感觉,更令他锐气全消,骇然退了一步。
  众人无不色变。
  婠婠的目光落到商秀珣的脸上,眼睛立时亮了起来。
  徐子陵知道寇仲吃了暗亏,猛地踏前一步,隔空一拳往婠婠击去。
  空气立即灼热起来,杀气漫空。
  婠婠放下秀发,轻摇臻首,秀发扬起。
  围着她的众人都生出要向前倾跌的可怕感觉。更有点觉得婠婠立身处似变成一个无底深洞,若掉进去的话,休想能有命再爬出来。
  如此厉害的魔功,众人连在梦中也没有想过。
  身在局中的徐子陵只觉击出的劲气有如石沉大海,一去无回,但又不能影响敌人分毫,骇然下亦学寇仲般退了一步。
  婠婠讶然瞧着徐子陵,皱眉道:“想不到你两个竟因祸得福,功力大进,否则这一下已足可教你受到内伤了!”
  众人来时,本下定决心,见到婠婠立即痛下杀手。可是现在婠婠俏立眼前,连一向心高气傲的商秀珣亦不敢轻举妄动。
  寇仲深吸一口气,微笑道:“婠妖女你既不能令我们受伤,那是否表示你已恶贯满盈,命该一死呢?”
  婠婠美得可令任何人屏息的俏脸飘出一丝笑意,旋又被伤感的神色替代了,幽幽叹道:“你们两人能得脱大难,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永远都不要给我找到,但现在偏要送上门来,我纵有惜材之意,奈何曾对人许下诺言,只好狠心取尔二人之命了。”
  商秀珣那还忍耐得住,娇叱道:“动手!”
  剑化千百点寒芒,闪电前移,带起漫天剑气,往婠婠卷去。
  其它人同时发动,一时刀光剑影,全向核心处的婠婠狂攻过去。
  婠婠美目凄迷,似丝毫不觉身在险境中,而众人眼前一花,她已来到两名竟陵将领中间,他们的兵器竟半点拦截的作用都起不了。
  高手如商秀珣、寇仲和徐子陵,却清楚看到她是仗着鬼魅般飘忽难测的绝世身法,穿行于兵器的间隙中,同时心叫不好。
  “呀!”
  两名竟陵将领往横拋跌,印堂处分别嵌着半截梳子。
  众人连她用什么手法杀人都弄不清楚。
  徐子陵看得义愤填膺,腾身穿亭而出,飞临婠婠头上,双掌下按。
  吴言的刀,梁治的剑,另一飞马牧场战士的长矛,同时向她的后背、前胸和腰胁攻去。
  眼看她难逃大难,她却急旋了一圈,衣袂飘扬,纤指往上点去。
  刀、剑、矛全给她奇异的魔功带得滑往一旁,刺劈在空虚处。
  徐子陵则掌化为指,与婠婠指尖交触。
  螺旋热劲狂钻而下。
  婠婠浑身一震,仰脸朝徐子陵瞧来,神色幽怨迷人,檀口微张,吐出一股劲气。
  徐子陵的惊人旋劲刚钻入婠婠的肩井穴,便化为乌有,再不能对她的经脉生出任何破坏作用。
  而最要命的是对方指尖射出两道似无还有魔幻似的怪劲,刺入自己的经脉去,怪劲到处,经脉欲裂,难受得一对手臂立时麻木不仁,不要说反击,一时连化解都不知何着手。
  他的苦况尚不止此,婠婠张口吐出那股劲气,到了他面门尺许处竟没有可能地一分为二,左右刺向他双目,若给击中,不变成瞎子才是奇事。
  在如此恶劣危急的情况下,徐子陵心头仍是静若井中水月,嘴角逸出一丝洒脱不群又孤傲无比的冷笑,右足涌泉穴生出一股完全出自天然的火热,以电光石火的速度走遍全身,剎那之间再长新劲,不但解去了手臂的僵麻和痛苦,还飞退半空,堪堪避过眼盲之祸,只喷出小半口鲜血。
  婠婠虽占尽上风,但心中的震骇却绝不下于徐子陵。
  她的天魔功已到了收发由心的境界,可刚可柔,千变万化。除了恩师阴后祝玉妍外,古往今来阴癸派虽能人辈出,但从没有人在她这样年纪修至这种境界。
  兼之因先前的接触,大致已把握到寇、徐两人来自《《长生诀》》的奇异真气,不但使她功力更为精进,更令她有把握一举击杀徐子陵。
  岂知天魔真气甫戳进徐子陵的双臂,便给他的螺旋劲硬生生抵着,过不了肩井穴,使她要直攻其心脉的大计好梦成空。才迫得她不惜损耗真元,吐气刺戳徐子陵双目,那知徐子陵竟能及时避开,她怎能不大吃一惊。
  此时吴言等三人已抽身后撤,黄芒电闪,寇仲的井中月却当头劈到,掀起的螺旋劲气,刮得她全身衣衫猎猎作响。
  以婠婠之能,虽自问能挡开寇仲这全力的一刀,但仍没有把握应付商秀珣、商鹏、商鹤和梁治四人接踵而来的联手攻击。
  这时她脑海中仍盘旋着徐子陵刚才冷笑的动人印象,猛提天魔功,往后朝吴言疾退过去。
  双袖扬起。
  “蓬!”
  寇仲目射奇光,一刀劈在婠婠交叉架起的双袖处。但觉对方双袖似实还虚,使他不但无法着力催劲,还感到有一股吸啜拖拉的怪劲,令他觉得若继续强攻,便会掉进一个不可测知的险境里。
  以寇仲过人的胆包,亦不敢冒进,骇然抽刀后退,狼狈之极。
  此时商秀珣等四人从四方八面攻至。
  商鹏、商鹤两大元老高手联手攻向婠婠右侧,四手撮掌成刀,便如一个长有四条手臂的人,水银泻地般向她发动强大无比的攻势。
  商秀珣则从后退的寇仲身旁窜出,宝刃织起一片剑网,从正面往婠婠罩去,剑气嗤嗤,不比寇仲刚才那一刀逊色。
  梁治的剑却从另一侧于重整阵脚后攻至,似拙实巧,沉雄中见轻逸,吞吐不定的封闭了她这方面的退路。
  婠婠的粉背此时离后撤的吴言只有半丈许的距离,蓦地增速。
  吴言还以为有机可乘,反退为进,全力一刀往她后脑疾劈,眼看劈中,只见婠婠迅速无伦地晃了一下,刀子劈在她芳肩上。
  吴言正心中大喜,骇然发觉刀子全无劈上实物的感觉,还滑往肩膀之外,魂飞魄散间,鼻里香气满溢,这具有绝世姿容的魔女已撞入他怀内。
  商秀珣等大叫不好时,骨折肉裂的声音骤响不绝,吴言眼耳口鼻同时溢出鲜血,当场毙命。
  婠婠一个旋身,避开三方而来的攻击,转到吴言的尸身之后,背贴尚未倒地的吴言,两袖疾挥。
  一位牧场战士和另一竟陵将领,同时应袖拋跌,兵器离手,鲜血猛喷,生机被夺。
  婠婠顶着吴言的尸身往后急退,来到了锐气已竭的商秀珣四人之间,运劲震得尸身往商秀珣飞去,还夹着两袖左右挥击。
  接战至此,虽只是眨几眼的功夫,但已给她杀掉五人,可知她厉害至何等惊世骇俗的地步。
  商秀珣虽恨得她要命,但亦知吴言尸身深蕴着她的天魔真劲,又不想损毁手下尸身,无奈下收剑横移。
  “蓬!蓬!”
  劲气交击。
  梁治被她拂得打着转横跌开去,撞入正要冲上来的冯歌的老怀内去。
  冯歌惨哼一声,栽倒地上,竟爬不起来。
  婠婠这看似简单的一拂,暗含天魔妙劲,先把梁治的刀劲吸得一滴不净,再反而以其劲气还诸梁治,并暗藏旋劲,假若梁治没碰上冯歌,多少也要受点内伤,现在却是把劲气转嫁到冯歌身上。
  冯歌那想得到婠婠有此妙着,登时领招伤倒地上。
  围攻婠婠的由二十四人骤减到十八人,五死一伤,可是仍未有人能伤婠婠半根毫毛。
  婠婠拂向商鹏、商鹤的一袖,更使人叹为观止。她尚未触及对方的两双手掌时,忽地化为漫空袖影,虚实难分。
  两老的劲风有如投石入海,只能带起一个小涟漪,然后四手一紧,竟是给她的衣袖缠个结实,扯得两老撞作一团。
  仍在空中的徐子陵看得最是清楚,目睹婠婠衣袖忽地长了半丈,原来是自她衣袖里飞出一条白丝带,先穿行于两老四掌之间,再收紧时,已将他们两对手缚在一起。
  徐子陵心知不妙,再度加速凌空下扑。
  婠婠仰起美绝人寰的俏脸,似嗔非嗔地横了他一眼,接着横移开去,拖得两老踉跄急跌,全无反击之力。
  商秀珣娇叱一声,提剑扑上抢救,蓦地发觉两老被婠婠以丝带遥控着向自己撞来,吓得骇然后移。
  “砰!砰!”
  骆方和另一牧场战士的兵刃同时被婠婠拂中,喷血倒地,再无反击能力。
  寇仲亦知不好,游鱼般晃了几下,闪到婠婠后侧,横刀挥斩她腰肢。
  一道接一道的天魔真劲,透过丝带攻往两老,硬生生冲击得他们一口口鲜血喷出来,人又像傀儡般身不由己,横移直撞,全由婠婠作主,情景凄厉至极,令人不忍卒睹。
  “呀!”
  一名牧场战士走避不及,给两老撞得飞跌寻丈,命丧当场。
  许扬此时从左侧攻向婠婠,勉强以烟杆挡着她的香袖,底下给她飞起一脚踢在小腹处,登时拋跌开去。
  幸好寇仲井中月劈至,迫得婠婠要留下余力应付,否则此脚包可要了许扬的老命。
  丝带像有生命的毒蛇般甩开两老,倒卷而回,拂在寇仲的井中月上。
  “霍!”的一声,井中月往外荡开。
  商鹏、商鹤两大元老高手喷出了他们最后一口鲜血,随丝带甩脱,拋往两旁,又撞得另两个想攻上来的竟陵将领和牧场战士伤跌地上。
  丝带绕空转了一圈,朝寇仲颈项缠来。
  寇仲自出道以来,历经大小数百战,从未想过有人的武功能如婠婠的出神入化,变幻莫测。
  难怪当日鲁妙子说若他们现在遇上祝玉妍,只有送死的份儿。
  事实上天魔功最厉害处,就是能随心所欲,在任何情况下也能伤人,教人防不胜防。
  试问若完全不知道她的招数变化,如何定得进攻退守的方法。
  商鹏、商鹤既精于联击之术,本身又是不可多得的高手,可是只一个照面便因摸不清她的手段,一子错满盘皆落索,被她以精妙绝伦的手法一举束缚四手,致完全发挥不出功力,挨打致死。
  此念既生,寇仲狂喝一声,旋身避过往他颈项缠来的丝带,大叫“小陵”时连续劈了三刀。
  每一刀均劈在空处。
  这实是一场赌博,赌的是徐子陵能及时赶至,在自己限制了婠婠活动的空间时,由徐子陵予她致命的一击。
  商秀珣见两老惨死,她亦是了得,猛提一口真气,把激荡波动的情绪完全压了下去,电掣而前,就在此刻,寇仲刚劈出了他妙至毫巅的第三刀,一直迅如鬼魅变幻,令人把握不到她位置的婠婠,忽地窒了一窒。商秀珣那还不知机,宝刃化巧为拙,挑往她像毒龙翻滚,似要往寇仲拂去的丝带一端处。
  徐子陵这时刚飞临婠婠的上空,不用寇仲呼叫提醒,也知此乃千载一时的良机,双掌全力下击,螺旋劲发。
  直到刚才一刻,婠婠均能操控全局,利用各人强弱参差,巧妙地逐一击破,可是当寇仲劈出了这悟自“奕剑大师”傅采林奕剑之术的三刀后,婠婠首次发现她再不能像先前般要风得风,要两得雨了。
  这时亭旁的战场中,众人或死或伤,又或根本接近不了婠婠,只余下武功最高强的寇仲、徐子陵和商秀珣三人,仍有反击之力。
  婠婠乃狡猾多智的人,否则怎能成为祝玉妍的嫡传爱徒,故意以最狠辣的手法击毙方泽滔,再采雷霆手段,逐一击杀诸人,那时竟陵和飞马牧场便垂手可得。但寇仲这出乎她意想之外的三刀,却使她首次真正陷入被围攻的劣势中。
  寇仲第一刀劈在她身后,形成一股螺旋刚劲,断了她后路。
  第二和第三刀,分别劈在她前方和右侧,完全把这两方封闭了。
  假若她是和寇仲单打独斗,此刻只要以天魔功里的“吸纳法”,便可把三股旋劲据为己有,趁着寇仲提气当儿,要杀他有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
  如要退避,也可往左移开,又或腾身而起。可是现在这两个方向都分别给商秀珣和徐子陵封挡了。余下只有凭真功夫硬拚一途。
  于此可见寇仲的眼力和手段是多么高明。
  婠婠秀眸射出前所未见的异芒,两把短刃从袖内滑到掌心处,幻起两道激芒,分别迎向商秀珣和徐子陵。
  她终于使出了压箱底的本领。
  这对长只尺二的短刃,名为“天魔双斩”,乃阴癸派镇派三宝之一,专破内家真气,能令天魔功更是如虎添翼,威势难挡。
  此时寇仲的气劲以比婠婠猜想中的速度快了一线回复过来,黄芒闪打,拦腰斩至。
  三方面来的压力,换了别的人,保证要立即身首分家。
  可惜却是遇上了精通邪教无上奇技“天魔功”的婠婠。
  天魔功在剎那间提升至极限,以婠婠为中心的方圆一丈之内,像忽然凹陷下去成了一个无底深潭。
  这变化在表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纯粹是一种气劲的形成。
  阴寒之气紧锁三人。
  “叮!”
  接着是一连串剑刃交击的鸣响,可比拟骤雨打在芭蕉叶上的急剧和疾快。
  商秀珣首先与婠婠正面交锋。
  她使出了商家传下来最凌厉的独门剑法,每刺一剑,都绽出一个剑花,飘忽无定,却全是进手拚命的招数,务要使婠婠应接不暇,制造寇徐两人扑杀婠婠的机会。
  若让婠婠活着,以后必睡难安寝。
  婠婠一直避免与商秀珣正面交锋,就是知她剑法凌厉,擅于缠战。不过既无可再避,惟有施出祝玉妍自创的“搜心剑法”,迅速无伦的刺出了十多剑,每一剑都刺在商秀珣振起的剑花的花心处。
  剑气交击。
  商秀珣感到对手每趟击中己剑,均有一道像至寒至毒的真气随剑破进她的经脉里,使她应付起来极为吃力。
  最骇人是无论自己招式如何变化,婠婠都像能洞悉先机似的早一步等待自己送上去给她刺个正着。
  攻到第十二剑时,婠婠已突破了她的护身真气,此时徐子陵双掌到了。
  “叮叮叮叮!”
  徐子陵双掌像鲜花般盛开,右手五指以奇奥无比的方式运动着,或曲弹、或挥扫,总能挡格婠婠往他疾刺而来的天魔刃。
  左手则一拳重击婠婠正攻向商秀珣的左臂。
  寇仲的井中月也和徐子陵配合得天衣无缝地拦腰劈至。
  际此生死关头,婠婠一对能勾魂摄魄的艳眸亮起蓝澄澄的奇异光芒,倏地收回攻向商秀珣的天魔邪劲。
  商秀珣本自忖重伤难免,见对方竟然鸣金收兵,猛运真气,把残余经脉内的天魔劲气悉数迫出体外,同时剑芒暴张,旺风般往婠婠卷去。
  三大高手,在占尽上风下全力出手。
  即管换了宁道奇来,怕亦要应付得非常吃力,动辄落败身亡。
  全凭寇仲的三刀,把整个战局扭转过来。
  其它人只能眼睁睁的旁观着情况的发展,谁都没有能力插手其中。
  就在这使人呼吸顿止的时刻,婠婠整个人似是缩小了,然后再暴张开去。
  婠婠先收起四肢,蜷缩作一团,延长了敌人攻击及身的少许时间,然后雪白的长袍像被充了气劲般离体扩张,迎上三人凌厉的攻势,她身上只剩下白色的亵衣,玉臂粉腿,全暴露在众人眼下,曼妙的线条,美得教人屏息。
  “蓬!蓬!蓬!”
  商秀珣的宝剑,徐子陵的拳掌,寇仲的井中月,只能击在她金蝉脱壳般卸出来的白袍上。
  “砰!”
  白袍在三股气劲夹击下,化成碎粉。
  三人同时被白袍蕴含的强大天魔功震得往外跌退。
  婠婠“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转青,像一片云般贴地平飞,剎时间到了墙头处。
  明月高挂天上。
  她完美无瑕的半裸娇躯俏立墙头,回眸微笑道:“七天后当妾身复原时,就是寇兄和徐兄命丧之日了。”
  倏地消失不见。
  众人脸脸相觑,无言以对。
  一名战士此时奔进园里,见到死伤遍地的骇人情景,双腿一软,跪倒地上。
  冯歌勉强挣扎坐起,哑声叫道:“什么事?”
  战士扬起手中的信函,颤声道:“牧场来的飞鸽传书,四大寇二度攻打牧场,配合江淮军向竟陵攻击。”
  众人无不色变。
  梁治抢前接过传书,递给商秀珣。
  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心中想的是假若牧场大军不能来援,竟陵的将领又死的死伤的伤,这场仗还能打吗?
  商秀珣看罢传书,递往梁治,断然道:“我们立即回去,你两人去向如何?”最后一句,当然是对寇徐两人说的话。
  寇仲目光落到商鹏商鹤的尸身上,叹了一口气道:“我真的不知道,小陵你呢?”
  冯歌惨然道:“你们绝不能走,竟陵的存亡,全赖你们了!”

第三章 蜀中无将

  战鼓震天。
  晨曦的曙光照耀在竟陵城头时,江淮军便从四方八面发动一波接一波的攻击,喊杀震天。不但截断护城河的源头,还以沙石填平了主城门外的一大截护城河。
  寇仲、徐子陵和负伤的冯歌登上城楼时,只见敌人大军缓缓注到城墙和汉水间的平原中,书有“杜”字的大旗在中军处随风飘扬,军容鼎盛,威势迫人。
  当矢石劲箭像雨点般投下,粉碎了江淮军的另一次攻势后,敌人正重整阵脚。寇仲和徐子陵头脑发胀的瞧着布在城外由三万人组成的庞大兵阵,茫然不知所措。他们虽是智计过人,但面对这种千军万马,对垒沙场的局面,却是不知该如何应付。
  冯歌在两人间颓然坐下。
  若非经两人出手替他疗伤,他恐怕仍要躺在床上。但现在还是气虚力怯,只是勉强支持,俾能在参酌权宜下把指挥权交到两人手中。
  七名守城将领来到三人身旁,均是满脸疑虑。
  这批将官是独霸山庄次一级的头目,无论经验实力,均逊于命丧于刚才与婠婠血战的将领。可是现在蜀中无大将,廖化亦要拿来充数。等如在一般情况下,怎轮得到寇仲和徐子陵来作守护竟陵的总指挥。
  四周全是冯歌的亲信亲兵,以免秘密外泄。
  冯歌沉声对七人道:“你们听到现在我要说的话时,绝不许大惊小叫,以免惊动军心,明白了吗?”
  众将点头应是。
  冯歌本身原是竟陵城的隋朝将官,德高望重,颇得人心,此时亦惟他能镇压大局。
  冯歌腰板勉强挺直,轻描淡写道:“庄主已被阴癸妖女婠婠杀了。”
  众将登时色变。
  冯歌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后,手掌翻开,露出从方泽滔尸身处解下的军符,正容道:“庄主临危授命,由老夫主掌山庄,但际此两军相对的时刻,庄主的噩耗,绝不可泄出,否则军心难稳。”
  众将悲愤交集,又是无可如何。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暗忖,方泽滔之死,首先已动摇了这七名将官的心。
  冯歌勉强振起精神,道:“由于我也受了点伤,所以难以亲自主持这关系到竟陵存亡的一战,只能从旁策划,有关一切攻守事宜,全由寇兄弟和徐兄弟负责,他们的命令,便如老夫亲发,违令者斩,明白了吗?”
  众将都已心乱如麻,六神无主,又知两人智计超群,神勇盖世,无不点头答应。
  有人问道:“钱将军方面如何发落呢?”
  钱云本是冯歌的顶头上司,但若论材能德望,均在冯歌之下。
  冯歌眼中闪过杀机,淡淡道:“这事我自会处置,你们立即返回岗位,等候命令!”
  众将领命去了。
  冯歌脸色由青转黑,骇得两人忙推动真气相助,片刻他才回复过来,但比之刚才更为虚弱。
  一阵晨风吹来,冯歌打了个寒颤,吓得两人忙把他搀进城楼去。
  冯歌把一名叫冯汉的将校召进楼内,此人是冯歌的亲侄,可以信任。挥退其它手下后,又着冯汉关上木门,才对寇徐两人叹了一口气道:“只要庄主噩耗传出,整个竟陵将会乱成一团,人人争相逃命,竟陵将不攻自破,两位可有良法。”
  寇仲沉声问道:“竟陵究竟有多少可用之兵?”
  冯汉代答道:“山庄本身兵力达三万之众,若加上临时编整入伍的壮丁,足有五万人。”
  徐子陵奇道:“那岂非比城外的江淮军还多出两万人。”
  冯歌辛苦地咽了一口气,道:“刚才所见,只是江淮军的主力部队,他们尚有数支队伍,在攻打其它城门,合起来兵力达七至八万之多,且他们的士卒无论训练、武器和经验各方面,都优于我们。”
  冯汉接口道:“我们山庄部队共分七军,以庄主的亲卫部队人数最多,兵力在八千人间,其它每军各四千人,大叔和我各领一军,其它领军的都给那妖女宰了,必须重新委任才成。”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头大如斗,面对的是于群雄争霸中纵横无敌的杜伏威,而己方则人心惶惶,乱成一团,此仗不用打已输了。
  冯汉叹道:“若大叔没有受伤,尚可稳定全局,跟敌人打上几场硬仗,但现在嘛?唉……”
  冯歌待要说话,忽然强烈咳嗽起来,喷出点点鲜血,触目惊心。
  寇仲和徐子陵忙助他行气运血,岂知他两眼一翻,就那么昏倒椅内。
  三人你眼望我眼,都乱了手脚。
  好一会后,寇仲断然道:“冯兄你立即持此军符出去,任命各军将领,然后再回这里共商对策,冯老交由我们照顾好了。”
  冯汉欲言又止,最后仍是依命去了。
         ※        ※         ※
  寇仲为躺在椅内的冯歌把脉后,放下他的手,松了一口气道:“他已能自行运气,这情况昏迷就要比清醒少受点苦。唉!那妖女真厉害,说不定连宁道奇都杀不了她。”
  徐子陵侧然道:“他们死得真惨。”
  寇仲默然片晌,细听从城楼外传来的马嘶战鼓之声,低声道:“不知飞马牧场的人能否安然离开呢?”
  徐子陵移到狭长的垛孔处,往外窥探,背对着他道:“理该没有问题。因杜老爹故意留出缺口,好迫竟陵城民由那个方向逃生,正好方便了他们。哼!除非老爹亲自出手,否则以商场主和梁治的功夫,应可安全护送骆方和许扬离去。唉!”
  寇仲来到他身旁,从另一放箭的垛孔往外瞧去,见到江淮军仍在遣军布阵,心中泛起无能为力的感觉,苦笑道:“不知是否以前我们太过顺景呢,所以今天得到了泰极否来的报应,现在我痛苦得想自杀,甚至有点憎恨自己的无能。”
  徐子陵默然半晌,忽地哈哈一笑道:“你想知道原因吗?”
  寇仲愕然道:“你指的是那方面呢。”
  徐子陵淡然道:“我指的是你的失去信心。皆因是从没有想过这世上竟有像婠婠那么狠毒厉害和狡猾的对手,眼白白瞧着她杀掉我们的战友,偏又毫无办法去阻止,于是连自己都恨起来,深怨自己的无能。假设你不能回复斗志,我们休想有命离开这里。”
  寇仲苦笑道:“你有斗志吗?”
  徐子陵虎目电芒一闪,点头道:“当然有!大不了不过一死。还记得白老夫子教下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苦其心志,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吗’?”
  寇仲立时挺起胸膛,肃然听着。
  徐子陵神光电闪的眼睛往他瞧来,续道:“现在我们正在生命的转折点上。试用你仲少的大脑袋想想,我们刚与天下第一妖女真刀真枪打了一场硬仗……”
  接着指着垛孔外漫山遍野的江淮军道:“而外面则是有机会统一天下的老爹杜伏威,我们能与这些睥睨天下的高手对抗,再非以前的市井流氓,又或一般江湖低手了。”
  寇仲立时大眼放光,精神抖擞道:“哈!我明白了,就以刚才婠婠不但杀不了我们,还落得负伤逃走,我们已是很了不起。不过以人多胜人少,亦非那么光采。”
  徐子陵摇头道:“争霸天下,那同江湖争斗。岂有什么公平可言!还要千方百计制造不公平的形势呢。婠婠是自幼受训,又有明师指点。而我们则是半途出家,还要盲目摸索,这便是不公平之极。现在我们要争取的是时间,在婠婠杀我们前把她杀掉,明白吗?”
  寇仲一声“明白”,旋又有些儿泄气的道:“无论我们多么有信心,但现在摆明是敌强我弱之局,只要方泽滔的死讯漏了出去,竟陵便不攻自溃。唉!你教我怎办呢。”
  徐子陵皱眉道:“你定要改掉这容易兴奋,又容易沮丧的缺点,才有望能成就大事。男儿身处乱世,大不了就是战死沙场,马革里尸,还有什么令人害怕的。”寇仲沉默不语,但一对虎目却逐渐亮起来。
  徐子陵伸手抓着他肩头道:“在战场上,虽千万人冲锋陷阵,但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死亡更是无比的孤独!想想那种在千万人中独自奋身厮杀里的寂寥感觉,你便不会再为外面千军万马的场面所惑。仲少你不是要争霸天下吗?眼前的城外便有块试金石,我为的是竟陵无辜的子民,你为的却是要铺出争霸的路途。”
  寇仲哈哈一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兄第,每句话都像暮鼓晨钟般直敲进我的心坎里。不过我对竟陵子民的怜悯心和你并无二致。”
  此时冯汉旋风般冲进来,叫道:“不好!钱云被他的手下救走了,庄主的死讯随时会泄漏。”
  寇仲完全回复了往昔的决断和自信,冷然道:“你的委任使命完成了没有?”冯汉被他的镇定感染,平静下来,答道:“这个已没有问题。”
  寇仲仰天一阵长笑道:“好!就让我和老爹来打一场硬仗,看看我们谁的拳头更硬。”
  冯汉愕然道:“谁是老爹!”
  徐子陵答道:“就是杜伏威。冯汉你立即派人将你大叔送往牧场,还要派兵疏散城内妇孺到城外安全地点,若城破的话,就着他们投靠飞马牧场,商秀珣绝不会见死不救的。”
  接着瞧往寇仲。
  寇仲仰天再一阵长笑,透露出钢铁般的斗志和信心,领头走出城楼,到城墙去了。
         ※        ※         ※
  寇仲和徐子陵并肩卓立墙头,城外是军容鼎盛,旌旗似海的江淮军,人数增至四万人。
  杜伏威的中军布在一个小丘上,以骑兵为主,重装备的盔甲军为副。
  前锋军由盾牌兵、箭手、刀斧手和工事兵组成,配备了檑木、云梯、楼车等攻城的必须工具。
  左右侧翼军每军五千人,清一式都是骑兵。
  中军的后方尚有两枝部队,既可防御后路,又可作增援的兵员。
  此时太阳升上中天,普照大地,映得兵器烁烁生辉,更添杀伐的气氛。
  战鼓敲响。
  七十多辆专挡箭矢的铁牌竖车,开始朝竟陵方向移动,每辆车后隐着十多名箭手,只要抵达适当距离,便可以从竖高达两丈的大铁板后往城头发箭,掩护其它人的进攻。
  只要想想江淮军连历阳那种坚城都可攻克,便知这些看来全无美感只像一块块墓碑般的铁牌车不是闹着玩的。
  楼车开始推进,像一座座高塔般往他们移来。
  在楼车上的战士,由于高度与墙头相若,故不但可以把整个城头笼罩在箭矢的射程内,当拍贴城墙时,战士还可直接跨上墙头,攻入城内去。
  号角声大起。
  以百计的投石车在数百名工事兵的推动下,后发先至,越过了楼车,追在挡箭铁牌车之后。
  四万江淮军一齐发喊,战马狂嘶,令竟陵城外风云变色。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后,提气高叫道:“寇仲在此,杜伏威你敢否和我单独斗上一场!”
  他的声音远远传开,连千万人的发喊声仍不能把其盖过。
  守城的竟陵军民正被对方有系统和组织的严密大举进攻吓得心胆俱寒,闻声均士气大振,齐声吶喊,震天动地。
  以徐子陵淡泊的胸怀,也感热血沸腾。
  杜伏威拍马而出,现身山丘之上,冷喝道:“若方庄主能保证仲儿你输后,竟陵城便拱手让我,则杜某不吝一战。小儿无知,竟把万军对垒的沙场,看成儿辈戏耍之地,可笑啊可笑!”
  声音高而不亢,传遍丘陵山野,城外城内,还在余音袅袅,可见其功力之精湛,实在寇仲之上。
  最厉害是他把握机会运用心理战术,强调姜是老的辣,经验浅薄的寇仲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挺进的江淮军一齐为主帅的豪言壮语喝釆。登时又把竟陵军民的吶喊声压下去。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婠妖女定是受伤甚重,故必须就近觅地疗伤,连通知杜伏威一声都来不及。若我们能在她复原前找上她,说不定可把她除掉。”
  寇仲遥望杜伏威,像听不到他的说话般低声道:“今次糟了,小陵快想办法。”
  徐子陵怔了一怔后,便明白过来。
  足音响起,冯汉和十多名亲兵来至身后,冯汉道:“撤退的事办妥!”
  果然杜伏威的声音传来道:“方泽滔你是否哑了!”
  徐子陵、寇仲和冯汉同时色变。

第四章 死守孤城

  寇仲朝山丘上的杜伏威喝道:“当老爹你被擒到庄主驾前时,庄主自会和你谈心事的。哈!”
  一阵长笑,不让杜伏威说下去。
  推着云梯的工事兵和盾牌兵开始移动,后面跟着的是冲撞城墙城门的擂木战车。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了个眼色,暗忖以杜伏威的精明老练,不对方泽滔的生死起疑才怪。
  冯汉低声道:“护城河已被填平,敌人可直接冲击城墙,我们能挨过今晚,战果已相当不错。”
  寇仲道:“要多久才可把所有人撤往牧场,我只要留下最精锐的山庄战士就成了。”
  冯汉道:“杜伏威的目的只在攻陷竟陵,再以之为据点从水陆两路攻打汉水沿岸的城市,以作进军洛阳的快捷方式。现在既填平了这边的护城河,其它军队都会调过来,俾能日夜攻城,所以百姓可在其它城门安然出城,只要有三天时间,所有无关人等都可远撤至安全地域。”
  寇仲道:“那我们就守他娘的三天,看看江淮军厉害至什么程度。”
  冯汉脸现难色道:“只怕军心不稳,钱云一向与大叔不和,定会借此机会夺取兵权。更怕是庄主死讯传出,人人无心恋战,那时要守上一个时辰都有问题。”
  寇仲断然道:“人望高处,水望低流。现在竟陵城百姓的唯一希望就是能撤往飞马牧场,而只有我们才可在这方面为他们作出保证,而非是钱云这种小人。让我们先和老杜狠拚一场,增强众将士的信心,再晓以利害,我才不相信大家蠢得不肯团结一致,为自己的生命和亲族的生命奋战。嘿!我怎样才可发出命令呢?”
  冯汉大叫道:“冯青何在?”
  一名年青大汉抢到三人前下跪敬礼,答道:“冯青在!”
  冯汉道:“这是我亲弟冯青,寇帅有什么指示,通知他便可执行。”
  寇仲首次被人唤作寇帅,大感飘飘然时,一名卫士仓皇奔上城墙,报告道:“不好了!钱云将军领着数百亲兵,正朝这里走来。”
  徐子陵哈哈一笑道:“守城的重任由寇帅负责,钱云由我应付使成。”
  说罢扯着冯汉去了。
  寇仲的目光回到城外去,挡箭车正逐渐接近投石机的投程内。
  冯青提醒他道:“寇帅,就快可以发石放箭呢!”
  寇仲冷然道:“让他们再走近一点,石头箭矢才更有劲道。”
  冯青忙吹响号角,以讯号通知守城军士不可轻举妄动。
  寇仲大喝一声道:“随我来!”
  大步沿城墙而行,冯青和一众亲兵慌忙追随其后。
  寇仲边行边抚慰众守城士卒并为他们打气,众人都知他神勇无匹,虽弄不清楚为何他会忽然代替了方泽滔的位置。但是见他双目电闪,身形笔挺雄伟,走起路来龙行虎步,声音透出强烈的斗志和信心,一副不可一世的气派,故所到处都惹起阵阵致敬和喝采声,士气为之大振。
  走了近半里的城墙,寇仲又掉头往回走,并大声喝道:“你们听着,竟陵军必胜,江淮军必败。”
  众将士随他一起喊叫,声冲宵汉,把敌人的冲次喊杀声全盖过去。
  冯青佩服道:“庄主便从来不懂学寇帅般激励我们。噢!可以投石放箭了。”寇仲从容不迫的朝江淮军瞧去,果然其先锋队伍已进入百丈的范围内,微笑道:“还可以等一下。”
  冯青还想劝说,寇仲停在一座投石机旁,凝立不动。
  敌人继续挺进。
         ※        ※         ※
  钱云领着三百名支持他的卫兵,气冲冲的沿着城门大道往主门赶来。
  现在竟陵城的主力均集中在这里,只要他能杀死冯歌,控制权就会落到他手上去,那时再收拾寇仲和徐子陵也不迟。
  正想得心花怒放时,劲气压顶而来。
  战马首先失蹄跪地,把钱云拋掷往前。
  钱云堕地时往上瞧去,只见徐子陵从附近的楼房顶往自己扑来,想拔剑时,胸口剧痛,惨叫一声,当场毕命。
  徐子陵落到众兵之间,又腾跃而起。
  四周冲出过百箭手,把随钱云来的士兵包围起来。
  冯汉高举军符拦着前路,大喝道:“弃械者生,反抗者死。”
  徐子陵落到他身旁,威武若天神。
  众兵见钱云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下就此了账,谁都知大势已去,纷纷投降归顺,一场内战,就这么的化解了。
         ※        ※         ※
  寇仲检起一块重若百斤的大石,大叫道:“杜伏威,看看你的挡箭车成什么样子。”
  再暴喝一声,运足全力,把大石往冲到离城墙只有十七丈许的挡箭车掷去。
  大石先升高丈许,接着急旋起来,疾往挡箭车的竖板投去。
  城外城内的人都瞪眼看着,但若这样子可以用一块石头把挡箭车箍毁,则谁都不肯相信。
  但寇仲确表现出惊人的神力和准绳。
  “轰!”
  大石正中竖板,还把竖板砸成粉碎。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挡箭车不往后退,反往旁倾跌,“蓬”的一声颓然侧倒,压伤了十几个人。
  众人均看呆了眼。
  守城将士爆出震天采声。
  寇仲知时机成熟,狂喝道:“投石放箭!”
  吶喊声中,分布在长达一里的墙头上,以百计的投石机弹起的巨石,与无数劲箭,雨点般往攻来的近万敌人投去,一时车仰人翻,惨烈之极。
  攻防战展开了新的一页。
  寇仲低声对冯青道:“成了!现在就算他们知道你的庄主已死,都不会有问题了。”
  冯青眼中毫无保留地射出尊敬的神色。
         ※        ※         ※
  当徐子陵赶返墙头,竟陵军正粉碎了敌人的第一波攻势,留下了以百计的尸骸,十多具破烂的挡箭车、楼车、无数弓箭和兵器。
  由城民组成的工事兵不断把矢石滚油等运往墙头,补充刚才的消耗,墙头满是来回奔走的军民。
  寇仲发出的每一道命令,将领都毫不犹豫地遵行。
  江淮军战鼓交鸣,残兵才退,另一组五千人的军队又开始往城楼推进,务使他们应接不暇。
  徐子陵来到寇仲身旁,望往城外道:“钱云已解决了!”
  寇仲却像没有听到般,指着百多架正往城墙移来的投石车道:“这些笨家伙很厉害,刚才撞塌了我们几处墙头,还砸死了数百人,若这么下去,我们恐捱不到明天。你有什么办法呢?”
  徐子陵想了一会,道:“不若由我带人出去冲杀一阵如何。”
  寇仲皱眉道:“那会有什么作用,若让人截断了退路,除了你外恐怕谁都不能活着回来,况且这些笨东西又不是可轻易毁坏的。”
  徐子陵道:“只要我们时间掌握得好,一批人负责斩杀和驱散敌人,另一批人负责往这些什么楼车、挡箭车、投石车淋上火油,而墙头上的人则负责发射火箭,保证老爹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寇仲拍墙叫绝,当下忙命人点起五千精兵,交由徐子陵调度,到城门处作准备。
  “轰!”
  石碎激溅,一块大石落在寇仲身旁的墙头处。
  寇仲大喝道:“放箭!”
  墙头箭垛发出数千劲箭,朝蜂拥而来的敌人射去。
  两辆楼车,直冲过来。
  车未至,十多人已腾身跃起,凌空掠至。
  寇仲知对方高手来了,幸而见不到老爹杜伏威,大喝一声,跳上墙头,井中月化作一股厉芒,朝来敌卷去。
  两人应刀拋飞。
  寇仲井中月左右劈出,另两个踏足墙头的敌人立即溅血堕下城墙去。
  但仍有七名敌人成功登上城墙,杀得守城兵士人仰马翻。
  寇仲游鱼般闪到正与敌人交手的冯青身旁,井中月闪电般朝那以双斧往冯青砍劈的五短身材的壮汉划去。
  螺旋劲起。
  “当!”
  井中月破入双斧之间,倏又收回。
  那矮汉双斧堕地,额际现出血痕时,寇仲井中月又往另一抡刀的敌人挥斩。
  “叮”的一声,那人的大刀被井中月摧枯折朽般硬生生切断,骇然退后,寇仲底下飞出一脚,把那汉子踢往城外去。
  寇仲再扑入另三名敌人中间时,矮汉的尸身才刚着地面,可见他的行动如何迅快。
  众守城兵将精神大振,剑矛齐出,把尚余下的五名敌人迫在墙角处。
  寇仲杀得兴起,刀刀均似是与敌偕亡的招数,见敌便杀,鲜血飞溅中,余下两人见势色不对,就那么跃下墙头,落荒而逃。
  寇仲跳到墙头上,举刀狂呼道:“竟陵军必胜!江淮军必败!”
  众战士齐声响应,一时天摇地动。
  寇仲高喝道:“开城!”
         ※        ※         ※
  吊桥降下,徐子陵领着三千战士,策骑冲出,见人便杀。
  敌人的攻城队伍那想到竟陵城敢会开城,登时乱作一团,四散逃开。
  另有二千人持着装满火油的子,将火油倾洒在敌人的攻城战车上,又忙即放火燃点,更添声势。
  寇仲瞧着城下火头处处,但心中却是冷若冰霜,一丝不漏地察看敌我形势。
  战鼓声起。
  江淮军两翼的骑兵队伍从左右两方杀来增援,一时蹄响震天。
  寇仲卓立墙头处,状若天神,举剑叫道:“收军!”
  冯青忙鸣锣和吹响号角。
  徐子陵冲散了敌方一组近千人的盾牌步车后,押着阵脚退返城内去。
  墙头万箭齐发,射得对方的骑兵一排排倒往地上,难作寸进。
  “砰!”
  吊桥关闭。
  不再待寇仲吩咐,城墙上军民同声高呼“竟陵军必胜!江淮军必败!”
  欢声雷动。
  寇仲看到对方至少有一半攻城楼车、挡箭车和投石车陷在火海里,舒了一口气后下令道:“我们轮班休息,怎都可以握过这三天的。”
  冯青等此时对他已是心服口服,同声答应。
         ※        ※         ※
  “轰!”
  擂木像怒龙撞击在城门处,发出震耳欲聋的一下巨响。
  敌人又猝然发动另一次狂攻。
  在墙头一角倦极而眠的徐子陵醒了过来,睁眼一看,睡前本是完整的墙头露出一个塌陷的缺口,城外漫山遍野都是火把光,耳内贯满喊杀声、投石机的机括声、车轮与地面磨擦发出的尖响、石头撞到地上或墙上的隆然震声。
  “哗啦啦!”
  徐子陵不用看也知这一声是滚热的油倾倒到城墙下的声音。
  徐子陵长身而起,左手一挥,捞着一枝不知由那里射来的冷箭,沿墙头朝主城门方向走去。
  守城军民正在来回奔走抗敌,人人眼睛血红,脑中似是只有一个简单的目的,就是以任何手段把来进犯的敌人堵住和杀死。
  墙头上伏尸处处,殷红的鲜血不住添加在变得焦黑的血迹上,但谁都没空闲去理会。
  天上密云重重,星月无光。
  墙头火把猎猎高燃,染得一片血红,眼前所见有如人间地狱。
  假若没有记错的话,现在该是江淮军大举攻城后的第八天。
  敌人的兵力不断增加,又对其他城门假作佯攻,以分散他们的兵力。
  他和寇仲不眠不休地指挥着这场惨烈的护城之战,到刚才实在支持不下,才假寝半刻,岂知一下子就睡着了。
  战鼓骤响,他已有点分不清楚来自何方。
  “轰!”
  今趟又是擂木撞在城墙的声音,脚下似是摇晃了一下。
  “砰!”
  一座楼车刚在前方被推得倾跌开去,连着上面的江淮军倒在城外地上,也不知跌伤压伤了多少人。
  他终于看到寇仲了。
  这位好兄弟笔挺地傲立墙头,俯视城外远近形势,不断通过传讯兵发出各种命令,一派指挥若定的统帅气度。
  他身上染满鲜血,恐怕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那些血是自己的,那些是来自敌人的。
  箭矢雨点般交射着。
  徐子陵来到寇仲身旁,寇仲朝他瞧来,眼内满布红筋,把他扯往一旁道:“这次糟了,恐怕捱不过今晚了。”
  指着远处道:“那边的城墙被撞破了一个缺口,我们全赖沙石堵塞着,牺牲了很多兄弟,我看老爹快要亲自出手呢。”
  徐子陵皱眉道:“妇孺不是全离城了吗?我们为何还不撤走。”
  寇仲苦笑道:“城中仍有这么多军人你说要走便走得成吗?不要看现在人人奋不顾身,只要撤退命令发出去,包保他们争相逃命,乱成一团。更何况我们和江淮军已结下解不开的血仇。在他们乘胜追击下,我们只有全军覆没的分儿。现在只有比比力,看谁捱不下去,唉!照看都是我们捱不下去居多呢!”
  徐子陵纵目四望,守城的竟陵军民,在对方日以继夜的猛烈攻势下,已变成伤疲之师,若一旦被敌人突破缺口,攻入城内,由于双方仇怨甚深,敌人势必见人便杀。在这种情况下,以自己和寇仲的性格。怎都做不出舍他们而逃的事来,最后结局就是一起壮烈殉城。寇仲的话就是这么个意思。
  寇仲再凑到他耳旁低声道:“这是否命运注定了呢?第一次当统帅便完蛋大吉。哈……噢……”接着咳个不了。
  徐子陵助他搓揉着背脊道:“你是否受了内伤?”
  寇仲狠狠道:“刚才又来了几个高手,给其中一个抽冷子打了一拳,不过他的臭头却给我割了。”
  此时有人仓皇来报:杜伏威的主力大军移动了。
  两人心中叫苦,硬着头皮登上哨楼,冯汉、冯青都在那里,人人脸色凝重,像是预见到末日的来临。
  攻城的都往后撤开,让新力军作新一波的强大攻势。
  城墙外的原野尸骸遍地,似在细诉着这八天八夜来惨烈的攻城战。
  广阔的城野火光点点,漫无边际。
  战鼓号角齐鸣,马蹄车轮声,响彻天地。
  寇仲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暗自苦笑,到今天他才明白到统帅的不易为。
  徐子陵陪他来到缺了一角的外墙处,冯汉沉声道:“杜伏威现在把所有军力均集中到这边来,估计兵力达八万人。而目下我们的人全加起来只在一万人间。敌人以八倍的兵力攻打我们,以眼前的形势,我们很难捱过今夜。”
  哨楼顶忽地刮起一阵狂风,吹得各人衣衫飘扬。
  寇仲仰首望天,只见乌云疾走,徐徐道:“假若天公造美,下一场大雨,究竟对那一方有利。”
  众人同时剧震,学他般望向夜空。
  冯汉道:“那我们就有救了!”
  话犹未已,一道电光画破天空,照得各人睁目如盲,又再一声惊雷,把战场上所有声音全遮盖过去。
  豆大的雨点照头打来,由疏转密,不片刻变作倾盘大雨,千万火把逐一熄灭。寇仲仰天长笑道:“感谢老天爷,因为你老人家尚未要亡我寇仲,只要我能躲过杜伏威的亲身追杀,终有一天竟陵会回到我寇仲手里来!”
  接着大喝道:“这场仗我们已输了,立即分批撤退,我和徐爷押后,拚死保护你们安全离去。”
  众将见两人义薄云天至此,无不心头激动。
  徐子陵冷喝道:“还不即走,谁有把握去接杜伏威的袖里干坤。”
  众将全体跪下,拜了三拜,才领命去了。
  雷雨交加下,寇仲和徐子陵衣衫尽湿,却仍对视长笑,说不尽的豪情壮气。

第五章 首场败仗

  雷雨交加下的竟陵城有如鬼域,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目送一批批的竟陵军士匆匆从北门撤走。
  到最后一批包括冯汉、冯青在内的战士撤退时,众人均感依依不舍。
  寇仲硬着心肠喝道:“走吧!迟恐不及哩!”
  冯汉也分不清楚脸上的水滴是雨还是泪,悲叫道:“我们一起走吧!”
  徐子陵坚决摇头道:“只有我们两人才可引杜伏威追来,你们快走!”
  冯汉大叫道:“异日只要听到两位爷们举义的消息,而我冯汉尚有一口气在,定必来投附两位。”
  说罢策马追着队尾而去,转瞬没入雨电交击的茫茫暗黑处。
  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策骑并肩缓缓而行,任由风雨打在身上马上。
  每当电光闪烁时,长街两旁的店铺楼房都像透明了似的,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寇仲苦笑道:“想不到第一次真正上战场便吃了个大败仗,把整座竟陵城赔了出去。哈!真是好笑!我现在整个人都麻木了,你曾见过这么多人在你跟前死去吗?”
  徐子陵仰脸任由大雨倾盘泻注,像是要让雨水洗去战袍染上的鲜血和身上十多处大小伤口的血污,吁出一口气道:“得得失失,怎能计较得那么多。你和我只可尽力而为,在任何情况下做好本分吧了!今天若你是大获全胜,令你以为得来容易,说不定会种下他日更大的败因。哈!所以今趟是败得好。”
  寇仲捧腹狂笑,牵动了各处伤口,旋又变成惨哼,喘着气道:“对成败得失,我总不能像陵少你般瞧得那么洒脱,或者我是天生的俗人吧!他娘的!咦!”
  两人猛地勒马停定。
  漫天风雨的长街前方,就在闪电裂破上空,照得天地一片煞白时,现出一道颀长的人影,就算此人化了灰,他们也从他的高冠认出是杜伏威。
  他终于来了!
         ※        ※         ※
  杜伏威发出一阵震耳狂笑,充满了杀伐的味道,忽又收止笑声,冷哼道:“人说虎毒不食儿,但我杜伏威今晚必须在这雷雨之夜,出手收抬你这两个不肖子,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寇仲敬了一个礼后,“铮”的拔出井中月,高举头上大笑道:“为了争霸天下,父子相残,兄弟︻门儿︼墙,乃平常不过之事,老爹你何用介怀。”
  破风声从后面隐约传来。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均知来的是杜伏威方面的高手。
  只是一个杜伏威已教他们难以应付,若陷进江淮军高手的重围内,那还有命逃出生天。
  徐子陵微笑道:“老爹请恕孩儿无礼!”
  猛夹马腹,朝杜伏威冲去。
  寇仲亦策马前冲,井中月化作厉芒,破开了风雨,朝杜伏威劈去。
  螺旋劲发,风雨被刀势带起,化成一束狂,随刀先至,声势惊人之极。
  徐子陵比寇仲快了半个马位,到离杜伏威只有丈许时,全力一拳击出,掀起了另一股雨水,朝这纵横江淮的霸主击去。
  杜伏威那想得到两人进步了这么多,更是首次遇上螺旋劲,不过他身经百战,一个旋身,卸开徐子陵挟着风雨轰击及身的怪劲,同时腾身而起,两袖飞扬。
  这两袖乃他毕生功力所聚,实是非同小可。
  “轰隆!”
  一道闪电,就在不远处画过。
  雷声震响,长街明如白昼。
  徐子陵猛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朝杜伏威踢去。
  杜伏威微一愕然,徐子陵已滑贴马侧,脚尖踢中他的左袖。
  寇仲的井中月同时击中他右袖。
  徐子陵此着,其中实包含着极奥妙的道理。
  要知杜伏威本以为会先击上徐子陵,然后才轮到寇仲,故此两袖左重右轻,定计先把徐子陵拂下马背,再全力对付寇仲。
  高手相搏,时间与招数的拿捏实有决定性的关键作用。
  岂知徐子陵利用战马,不但迫得杜伏威要临急改变攻击的角度,还迟缓了一线,无奈下急把左袖部分功力撤往右袖,以应付寇仲雷霆万钧的一刀,再打不响他本是天衣无缝的如意算盘。
  “霍!霍!”两声后,接着是“叮”的一声清响。
  徐子陵有若触电,整个人连着惨嘶的战马往后拋跌,骇人之极。
  寇仲的井中月疾劈在杜伏威袖内乾坤的护臂处,立时被震得全身伤口迸裂,渗出鲜血。胯下战马被两人交击的气劲撞得横移时,他已腾身而起,井中月化作千万刀影气旋,把退了一步的杜伏威卷在其中。
  以杜伏威之能,亦不得不放过徐子陵,运起双袖,全力应付神勇无比的寇仲这舍命的一击。
  徐子陵承受了杜伏威绝大部分的内劲,在和马儿一起背脊触地前,喷出一口鲜血,功行全身,元气又回复过来。
  此时后面的伏兵已迫至三十丈之内,正全速赶来。
  徐子陵知这乃生死关头,猛提一口真气,轻按堕地惨嘶的马肚侧处,借力滚地,直朝杜寇两人交战处急滚过去。
  十指劲发,十道螺旋劲气像箭矢般射向杜伏威的双脚。
  杜伏威的第二个失误,就是想不到徐子陵能这么快作出反攻,故虽心切扑杀寇仲,此时仍不得不先顾着老命,暴喝一声,腾跃闪躲。
  气势如虹的寇仲怎会错过这千载一时的机会,井中月急拦腰扫去,却任得脸门空门大露,完全是一派进手拚命的招数。
  杜伏威提气升起,变成头下脚上,右手箕张如爪,抓往寇仲的天灵盖。
  另一手戟指点出,劲气直刺徐子陵背心。
  这几下交手快如电闪,三方面都绞尽心思,各出奇谋妙着,令人叹为观止。
  寇仲大笑道:“爹中计了!”
  倏地横移,来到杜伏威下方,双手握着井中月,往上疾砍,取的是杜伏威的咽喉。
  徐子陵两手撑地,借力斜窜,两拳齐出,发出一股狂大无比的螺旋劲气,夹着风雨朝寇仲头顶上的杜伏威击去,威猛无俦。
  此时杜伏威的手下最近者已迫至十丈之内,只要杜伏威能多撑片刻,寇徐两人便休想有命离开。
  以杜伏威的城府之深,仍禁不住生出悔意。
  当他得到竟陵军弃城逃走的消息后,由于心切杀死两人,故只带着少数高手全速赶来,把其它手下均拋在后方,又想不到两人的武功进步了这么多,这是第一个失误。
  第二个失误就是跃空闪躲,变得无法以巧劲应付两人怪异无比的螺旋劲气。即管以他的功力,亦难以同时硬拚两人的全力一击。
  “轰!”
  电光乍起,驾雷轰鸣之际,杜伏威使出压箱底的本领,左袖扫正寇仲的井中月,而右袖则迎上徐子陵的双拳。
  劲气交击。
  杜伏威喷出一口鲜血,拋飞远处。
  徐子陵则堕往地面,也喷出了一口鲜血。
  寇仲一手把徐子陵扯起来,斜飞而起,跃上道旁一座楼房瓦顶处。
  两名江淮军的高手追扑而至,给寇仲反手一刀,硬生生迫得掉回地上。
  杜伏威落在长街另一边处,凝立不动。
  徐子陵这时给寇仲输入真气,回复过来,一拳击出,另一人亦应拳拋跌,“蓬!”的一声掉在泥淖里。
  “轰!”
  天地一片煞白。
  回复黑暗时,两人早不知所踪。
  杜伏威大喝道:“不要追!”
  杜伏威长长吁出一口气,摇头叹道:“不愧是我的好儿子,你们追上去也没有用。”
         ※        ※         ※
  两人滚下斜坡,掉在一潭泥淖里,再无力爬起来。
  大雨仍是照头照脸洒下来,雷电却渐趋稀疏。
  离开竟陵后,他们望北逃了三十多里路,到现在已是油尽灯枯,提不起真气。身上的大小伤口疼痛难当。
  两人并排躺着,不住喘息。
  寇仲辛苦地道:“你还休息过一会,我却是连续八日八夜未试过像现在般躺得四平八稳的,哈!终死不了,连老爹都奈何我们不了!”
  徐子陵呻吟道:“不要那么快便自夸自赞好吗?目下只要遇上个小贼,也可要了我们的命。”
  寇仲喘着气笑道:“老天爷不会那么不近人情的,嗯!若婠妖女亦在附近养伤可真个有趣哩!”
  徐子陵不再说话,调气运息。
  寇仲合起眼后亦再睁不开来,进入天人交感的深沉睡眠里。
         ※        ※         ※
  大雨在黎明前终于停下,晴空驱散了乌云,暮春的晨光洒在两人身上。
  到太阳升上中天,寇仲才首先醒来,睁眼一看,才知躺在一道小溪之旁,溪旁林木婆娑,景色极美。
  另一边是座小山丘,斜坡长满嫩绿的青草,坡顶林木茂密,果实累累。
  寇仲腰坐起,昨夜的痛楚已不翼而飞,伤口均愈合结疤,哈哈一笑,弹了起来,舒展四肢。
  徐子陵被他惊醒过来,见他一身破衣,满脸血污泥污,却仍是一脸欢容,坐起身抱膝奇道:“仲少为何这么开心呢?”
  寇仲盘膝在他对面坐下,叹道:“我从未试过感到生命像这一刻般宝贵。当你见到这么多人在你跟前死去,便会知道当时能活着实在是个天大的奇迹。我并不是开心,而是享受活着的喜悦。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子陵点头道:“说得好,至少我们仍有几天生命去享受。”
  寇仲虎目寒芒一闪道:“婠妖女虽然比老爹还厉害,但想杀我们仍非易事。最怕是她召来阴癸派的高手,甚至‘阴后’祝玉妍,那我们就要完蛋大吉了。你有甚么好提议?”
  徐子陵哂道:“瞧你成竹在胸的样子,不如爽快点说出来吧!”
  寇仲微笑道:“我的计划可分作两部分,首先是要隐藏起来,教婠妖女找不到我们。”
  徐子陵恍然道:“你是指利用鲁先生的面具扮成别个人吗?不过若我们走在一起,以婠妖女的精明,说不定仍可认出是我们改扮的。”
  寇仲道:“路上这么多发战争财的人,随便找一档加入同行,便不会那么惹眼了,而且还顺便找寻玉成他们,希望他们没有把私盐丢掉就好了!”
  徐子陵道:“另一部分又如何?”
  寇仲眼中杀机大盛,狠狠道:“不是她死,就是我亡,我要尽一切手段,把阴癸派上上下下杀个清光,否则寇仲两个字就要掉转头来写。你会反对吗?”
  徐子陵想起商鹏、商鹤等惨死的情况,点头道:“完全同意!”
  寇仲俯近少许,压低声音道:“婠妖女定然猜到我们会北上洛阳,更会设法与玉成他们会合。所以……哈……你该明白了……哈!”
  徐子陵愕然道:“你不是想以玉成他们为钓饵把阴癸派的人钓出来吧!这样等于拿玉成四人的生命来玩耍。”
  寇仲摇头道:“这叫置诸于死地而后生,由今天此刻开始,我们要全心钻研我们的奕剑之道,否则再碰上婠妖女都也是白饶,徒惹她耻笑。”
  徐子陵哈哈一笑,站了起来,道:“上路前先洗个澡如何?”
         ※        ※         ※
  天上洒着毛毛细雨,道上泥泞处处,湿滑难行。
  两人在竟陵北五十里的一座小乡镇买得庄稼人的粗布麻衣,戴上面具,摇身一变,成了一老一少两个采草药的乡下人,沿汉水重返襄阳。
  徐子陵变成个五十岁许,留着一撮山羊须,眼角额际满布皱纹,一脸凄苦的老人家,加上佝偻着身体,连寇仲都差点认不出他来,感觉怪有趣的。
  寇仲则变成年约三十,一面麻皮的丑汉子,还一副似乎颇懂武功的样儿。
  井中月给他以油布包扎起来,以免泄露出底子。
  他们在山野里全速飞驰了两日后,到离襄阳三里许时才截入通往襄阳的官道,杂在行旅间朝襄阳前进。
  蓦地蹄声轰鸣,十多名壮汉策骑奔至,骇得路上行人纷纷让路,待他们过后却是破口大骂。
  寇仲和徐子陵回到路上,继续行程,前者道:“刚才那批人凭衣饰该是钱独关的手下,看他们神色匆匆的样子,说不定是得到竟陵失陷在老爹手上的消息,赶着飞报钱独关。老钱这家伙怕要没几晚好睡哩!”
  徐子陵道:“长叔谋不是与钱独关有勾结的吗?而长叔谋则是老爹的秘密盟友,由此引伸,说不定钱独关不用怕老爹也说不定呢?”
  寇仲仰脸感受着毛毛细雨洒下的舒服感觉,道:“我看钱独关只是不想开罪铁勒人,才任得长叔谋胡为吧了!否则那趟他就该联起长叔谋来对付我们。老爹现在虽把竟陵夺到手中,却是伤亡惨重,元气大伤,暂时无力北上,钱独关应仍有一段风流快活的日子可过。”
  此时两人登上一座小丘,襄阳城出现在远方的迷茫细雨中,有种说不出凄清孤苦的味儿。尤其当想起竟陵的陷落,更使人感到它好景不长。
  寇仲笑道:“入城后第一件事干什么好呢?”
  徐子陵耸肩道:“往南的水路被截,定有很多人滞留襄阳,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应是非常困难,我们看过城内没有玉成他们留下的标记后,便立即离城,免得浪费宝贵的光阴。”
  寇仲拍拍背上的井中月,伸个懒腰道:“我忽然有点手痒,很想大闹一场。”徐子陵失声道:“什么。”
  寇仲微笑道:“没有什么,入城再说吧!”

第六章 联手驱毒

  快抵城门时,只见城门口外堆满了人,更有人怅然离开,原来自今午开始,钱独关便下令不许外来人入城。
  两人当然不放在心上,凭他们现在的鸟渡术,只要有根索子,便可轻易登上高逾十多丈的城墙。
  正要找个攀城的好位置时,一名仆人装束,四十来岁的男子把他们截着,以充满期待焦急的眼神瞧着他们道:“请问两位是不是懂得治病的呢?”
  徐子陵沙哑着嗓子道:“究竟是什么事呢,我们是懂得点医术的。”
  男子喜道:“我叫沙福,若老先生懂得治病,请随我来,我们定不会薄待先生。”
  两人见他说得客气,交换了个眼色后,寇仲粗声粗气道:“引路吧!”
  沙福领路朝码头方向走去,边行边咕哝道:“我们本以为到襄阳便可找到大夫,那知却不准入城,幸好见到两位背着山草药囊,故试问一声,岂知真碰对了,两位高姓大名。”
  徐子陵捋着须子老声老气的道:“我叫莫为,他是我侄儿兼徒儿莫一心,专以推拿穴位配药治病,包医奇难杂症,手到病除。”
  寇仲听得差点大笑,幸好及时忍住。
  沙福喜道:“那就好了,我家小公子不知如何忽然阵寒阵热,神智不清。唉!少夫人这么好心肠的人,却偏要受到这种折磨。”
  两人吓了一跳。
  他们本以为病的是成年人,只要运气打通他的经脉,怎都该会有些好转,就当是做件好事。若是小孩患病,就没有太大把握了。
  码头处更是人头涌涌,不少是来自竟陵的难民,沙福带着他们登上泊在岸边的一艘小艇,艇上的健仆立即松脱系索,把小艇驶往对岸停泊的一艘中型帆舟。
  雨粉仍洒个不休,天色逐渐暗沉下来,河道上不断有船只开出,趁入黑前离开襄阳。
  在这群雄割据,你争我夺的时代里,能安然拥有船舶的人,都是颇不简单。
  寇仲和徐子陵装作好奇的朝那艘帆船瞧去,只见甲板上站了几名大汉,正居高临下的盯着他们,神情木然。
  不片刻小艇靠泊帆船左舵,沙福首先登上甲板,叫道:“大夫到了!”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都看出对方担心什么;若治不好小公子的病,便会令那小夫人失望了。但事已至此,只好跨步登船。
  那五名护院保镳模样的人迎上来,领头的是个身形高颀的中年汉子,只比寇仲矮了寸许,但已比沙福高出半个头。
  此人脸孔窄长,眼细鼻歪,卖相今人不敢恭维。且神态傲慢,拿眼斜兜着两人,颇不友善。
  沙福介绍了两人的姓名身分后,向两人道:“这位是马许然老师……”
  马许然正朝寇仲打量,冷然打断沙福道:“这位兄台须先留下佩刀,才可入瘴诱镏巍!?
  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互望,均感奇怪,为何此人会故意刁难呢?
  一把雄壮的声音在舱门处传来道:“规矩是死的,两位朋友请进来,少夫人等得急呢!”
  马许然脸色微变,狠狠盯着那在舱门处说话的汉子,却没有作声,显是对他颇为忌惮。
  沙福忙领两人朝舱门走去。
  那人走出舱口,原来是个胖子,肤色很白,有点像养尊处休的大商家,但眼神锐利,且胖得来却能予人扎实灵活的感觉。朝两人抱拳道:“在下陈来满,不知老丈和这位仁兄如何称呼。”
  徐子陵沙哑着声音道:“老夫莫为,这是老夫的徒儿兼侄儿莫一心。救人如救火,可否立即领老夫去见小公子?”
  陈来满先狠狠盯了马许然一眼,接书施礼道:“两位请随陈某来!”
  两人和沙福随他步入舱房,马许然一言不发的跟在背后,气氛异常。
  “咯!咯!”
  舱门“咿”一声打了开来,露出一张秀气的脸庞。
  陈来满道:“小凤,告诉少夫人,大夫来了!”
  小凤把门拉开,喜道:“大夫请进,少夫人等得心焦了。”
  陈来满向沙福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道:“我和马老师在外边等候吧!莫大夫请进!”
  寇仲和徐子陵到现在仍弄不清楚马许然的身份情况,但肯定这家伙和少夫人的关系很有点问题,而陈来满和沙福则是站在少夫人一方的。
  不过这时他们担心的却是能否治好那小公子的病,只好随着陈来满的胖躯跨入房内。
  这间舱房颇为宽敞,布置得古色古香,透出书香与富贵兼备的气派,入门处摆了一组酸枝桌椅,靠窗处放着一张桃木造的大床,垂下罗帐。
  一位本坐在床沿的华服女子起立相迎,除婢子小凤外,还有另一俏婢,室内充满草药的气味。
  寇仲和徐子陵定睛一看,均是跟前一亮。只见此女年约双十,长得清秀可人,娇小玲珑,虽及不上婠婠近乎奇迹的诡艳,比不上商秀珣孤傲的清丽,但却另有一股媚在骨子里且楚楚可怜的迷人风姿,令人心动。
  陈来满显是对这少夫人异常敬重,抢前一步躬身柔声道:“少夫人!大夫请来了。这位是莫大夫,这另一位是莫大夫的徒儿。”
  少夫人秀眸亮了起来,透出期待的神色,躬身道:“麻烦两位先生,小儿……唉……”
  她的声线温婉清柔,与她的风姿配合得天衣无缝,尤其此时语带凄酸,欲语还休,谁能不为之心生怜意。
  徐子陵却联想到当年扬州卖馒头包子的贞嫂,她亦常露出像少夫人般的神态,总似在默默控诉着生命的不公平和委屈,心中一软道:“请问小公子如何发病的?”
  少夫人一对秀眸隐泛泪光,垂下螓首道:“今早起来,小珠侍候进儿时,进儿就是这样子呢!”
  她身旁的侍婢小珠立即泪下如雨,泣不成声,激动得有点过了份。
  陈来满指示小凤把小珠扶出房去,道:“莫大夫请过来,不用拘礼。”
  寇仲暗里推了徐子陵一把,后者只好收拾情怀,硬着头皮移到床旁。
  一位三、四岁许的稚童,正闭目而卧,俊秀的脸庞苍白得吓人,呼吸短而促,令人看得好生怜爱。
  徐子陵坐到床沿,采手绵被内,找到他的小手。
  剎那之间他的真气已游遍了他的奇经八脉,一种难以形容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解释的直觉涌上心头,心中剧震道:“小公子是中了毒!”
  包括寇仲在内,床旁的三个人同时一震。
  寇仲吃惊的原因却与少夫人和陈来满不尽相同,因为三人中只有他清楚徐子陵并没有如此把脉诊症的本领。
  少夫人脸上血色褪尽,差点昏倒地上,吓得陈来满和寇仲两人扶又不是,不扶则更不是。
  陈来满焦急地道:“夫人小心!”
  幸好少夫人很快回复过来,热泪却是夺眶如出,凄然道:“怎会是这样呢?莫大夫有办法救他吗?”
  寇仲忙作安慰,冲口而出道:“少夫人放心,家叔乃行走江湖,尝尽百草的妙手神医,必可……嘿……”
  陈来满踏前一步,来到徐子陵的一侧,眉头深锁道:“莫大夫有多少成把握?我也曾为小公子探脉,他确是经脉紊乱,急促疲弱,但看气色却没有丝毫中毒的现象。”
  徐子陵手往下移,掌贴小公子的右脚心,闭上眼睛,以梦呓般的语调道:“这是一种奇怪的热毒,深藏脏腑之内,破坏小公子的生机,老夫有十成把握可断实情如此。”
  少夫人终立足不稳,纤手按到徐子陵肩膀上,这才勉强站稳,饮泣着道:“大夫能治好他吗?”
  徐子陵双目猛睁,神光一闪即逝,幸好背着陈来满这会家子,否则早露出马脚,沉声道:“一心!你给我按着小公子的天灵穴。”
  寇仲暗忖那有这种治病的方式,但当然也明白这是他们躯毒的唯一方法,移到床头坐下,左掌紧贴在小公子头盖上。
  陈来满首先感到不妥,疑惑地道:“莫大夫懂得运气躯毒之法吗?”
  要知除非是内行高手,能把真气控运自如,才有资格把真气送入别人体内经脉去,不致出岔子。
  至于以真气为别人疗伤,则难度会大幅增加,还须对经脉穴位有明确的认识才成。
  而以真气躯除藏在五脏六腑,与血脉成为一体的毒素,则只有顶尖级的高手才能办到。陈来满便自知没有这种本领,故有此问。
  却不知寇仲和徐子陵来自《《长生诀》》的先天真气,不但全赖摸索学成,而且本身自具疗伤驱毒的作用。所以当日沉落雁毒他们不倒,这自然非陈来满所能明白。寇仲把真气贯顶而下,与徐子陵的真气在小公子的丹田气海处汇合时,徐子陵把心神从少夫人按在他肩头的冰冷小手处收回来,淡淡道:“这是传自先祖的家传躯毒大法,能根除任何奇毒,陈老师请忍耐片刻,便知究竟。”
  寇仲为了分他心神,使他不再对他们的来历深究,接口道:“究竟是谁下的毒呢?”
  少夫人站直娇躯,挪开按在徐子陵肩头的纤手,朝陈来满瞧去。
  两人目光相触时,均露出惊惧神色,却都欲语还休,没有把心中想到的话说出来。
  寇仲何等精明,不再追问。
  这时两人寒热两股螺旋真气已然形成,在眨眼的高速下,掠过小公子全身。
  小公子顿时浑身剧震,竟“啊”的一声坐了起来,睁开漂亮的大眼睛。
  寇徐两人也想不到自己的驱毒神功灵验至此,愕然以对。
  少夫人喜叫一声,不顾一切的把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宝贝儿子搂个结实,流露出感人之极的母子真情。
  徐子陵像给千万根银针刺在手掌般,一阵麻痛,心知毒素全收到掌内,暗叫厉害,想了一想,才运功化去。
  两人长身而起,扯着佩服得五体投地,感动得热泪盈眶的陈来满到了靠门的房角处。
  寇仲道:“究竟是谁下此毒手,需否我们再出手帮忙?”
  陈来满似有难言之隐,犹豫半晌后,才道:“可能是给不知什么毒蚊毒虫叮了一口吧,两位大恩大德,我陈来满和少夫人永志不忘……”
  少夫人这时搂着小公子来到两人身前,着小公子叩谢大恩,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沙福、马许然、小凤、小珠四人闻声拥进房来,其中马许然和小珠的神色都有点不自然,给寇徐两人看在眼内,心中开始有点明白这必是家庭内的斗争。
  小公子看到小珠,露出惶然神色,躲在乃母怀内,指着她叫道:“娘!小珠姐拏针刺进儿。”
  众人的目光同时射在小珠身上。
  小珠脸色倏地转白,双目凶光闪过。
  徐子陵和寇仲心知不妥,有意无意地移到小珠和少夫人母子之间。
  陈来满冷哼一声,待要出手,马许然已先他一步,往小珠扑去,恰好阻截了陈来满的前进路线。
  此时小珠正和小凤并肩立在入门处,见马许然探手抓过来,夷然不惧,闪电般退出门外,显示出高明的身手。
  马许然和陈来满先后追了出去,风声亦远去。
  徐子陵和寇仲脸脸相觑,凭小珠的身手,竟肯屈身为婢,又毒害稚儿,可推知少夫人的夫家必非是一般富贵人家,且会是牵涉到什么惹人垂涎的利益。
  小凤和沙福惊魂甫定,侍候少夫人和小公子到一旁坐下时,陈来满和马许然两手空空的回来了,自是让小珠成功逃去。
  陈来满带着愤愧之色报告道:“来满办事不力,请少夫人降罪。”
  少夫人摇了摇头,道:“谁都料不到会有这种事情,责不在陈老师,何罪之有。”
  寇仲见那马许然毫无愧色,忍不住冷笑道:“马老师刚才暗助小珠逃走,却又该当何罪?”
  此语一出,人人脸上变色,变得最难看的当然是马许然,双目杀机闪现,瞪着寇仲道:“你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寇仲不屑道:“明人不作暗事,只有卑鄙之徒才会扮作明是出手,暗中却在放那害人精逃走,马老师该知江湖规矩,有胆子做这种事便该有胆子承认。”
  马许然提起双手,凝聚功力,冷笑道:“我的规矩却是出口伤人者死,胡言乱语者必惹大祸,待我看看你这两个江湖郎中有什么斤两。”
  沙福和小凤骇得避在少夫人和小公子两旁,陈来满则是心中一动,没有说话,只移到少夫人身前,护着她们。
  劲气鼓荡。
  徐子陵像不知马许然要出手般,径自佝偻着身体拦在出门处,截断了马许然这方的逃路。
  寇仲同时横跨两步,封死了对方由舱窗逃走的路线,与徐子陵把马许然夹在中间,冷笑道:“我的规矩则是你若能挡我三刀,又肯跪地认错,便任你离开。”
  少夫人把小公子楼入怀里,不让他观看即将发生的恶斗。
  马许然双目乱转,心中叫苦。刚才寇仲和徐子陵移动时,身法步法均使他有种无隙可乘的奇异感觉,一时无法出手,且瞬那间使使他陷进前后受敌的劣境。而和他功力相苦的陈来满却在旁虎视沉沉,这场仗如何能打。心念猛转,忽然垂下双手,面向少夫人道:“许然清清白白,请少夫人为许然作主。”
  众人想不到他如此窝囊,均愕然以对。
  少夫人叹了一口气道:“这种事那到妇道人家来管呢?”
  马许然脸色剧变时,寇仲闪到他身后,一指戳往他背心。
  马许然应指倒地。
  寇仲哈哈笑道:“快将马老师扎个结实,再严刑侍候,保证可查出谁在背后指使。哼!真窝囊。”
  少夫人拥紧爱儿,目光落在地上的马许然处,正要说话,襄阳城那方传来一阵阵的喊叫声。
  众人尽皆愕然。

第七章 路见不平

  靠襄阳城那边的江岸已是乱成一团,泊在码头的船更有三、四艘着火焚烧,送出大量的火屑浓烟往本是晴朗的夜空窜去。码头的十多个用竹木搭成的货棚,均无一悻免地烧得僻啪作响。
  哭叫呼喝的声音震天响起,火光映照下,数千候在城门外的难民和商旅狼奔鼠突,任谁瞧过去都分不清楚谁是强徒,谁是受害者。
  赶到甲板上的徐子陵和寇仲都看呆了眼,暗忖纵是十个宁道奇恐怕也控制不了目下这混乱的场面。
  陈来满色变道:“定是马贼来抢掠财货,立即起锚开船。”
  众手下应命而去。
  寇仲向徐子陵道:“叔叔!我们还要入城探亲呢!”
  徐子陵早忘了自己的身份,骤然听到他唤自己作叔叔,差点笑了出来,强忍着点头道:“一心说得对,陈先生请代告知夫人,我们要走了!”
  另一边的沙福急道:“我们尚未给两位酬金啊!”
  寇仲伸手拍拍他肩头,嘻嘻笑道:“幸好得沙管家提醒,不瞒你说!我们一向只知行侠仗义,时常忘了讨取酬金讼费,哈!管家真是明白人!”
  陈来满醒悟过来,道:“两位请稍待片刻。”随即掠进舱里。
  徐子陵瞧着对岸的人影火光,心中泛起有心无力的无奈感觉。
  不论自己的武功练得如何高明,但在跟前这种情况下,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只有当天下归于一统,政令才可以确切执行,使一切重上正轨。
  自己应否助寇仲达到这一个目标呢?
  寇仲绝对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不会变成另一个杨广。
  这时在陈来满的陪同下,少夫人来到甲板上,盈盈步至两人身前,福身道:“两位先生既身有要事,碧素知难以挽留,异日若有机会到洛阳去,务请到城南石湖街沙府,碧素必竭诚款待。”
  徐子陵与她清澈的眼睛相触,心中掠过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那非是什么男女之情,因为少夫人的眼神纯净无瑕,但却透出深切的孺慕与感激,甚至乎渴望得到自己的保护和长辈的爱宠。
  压下心中奇异的波荡后,徐子陵淡淡道:“少夫人真客气,假设我们到洛阳去,必会到贵府拜候少夫人。”
  少夫人与他眼神接触,亦是芳心一颤,她从未见过一个老人家有双像徐子陵那样的眼神,那非是对方的眼神明亮锐利,也非是深邃莫测,而是其中包含着深刻引人的智能和深情,令她生出对长辈倚赖孺慕的微妙情绪。
  立时骇得她低垂螓首,把手中重甸甸的钱袋奉上道:“些微薄酬,实不足表示碧素对先生的感激,请先生收下吧!”
  寇仲立时两眼放光,撞了徐子陵一把。
  徐子陵心中暗骂,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少夫人的纤手时,以他的涵养,亦不由心中一荡。
  少夫人被他的指尖碰到,立感一股火热传遍娇躯,这是从没有想象过的感觉,全身一颤,差点叫了起来。
  寇仲猛扯徐子陵,两人一声多谢,便腾身而起,先落在河心的一艘船上,再往对岸掠去,没进火光人影里去。
  少夫人芳心涌起从未有过的失落感觉,像他们般的奇人异士,她还是首次遇上。
  这一老一少两个人,容貌都不讨好,但在少夫人眼中,却是救回她爱儿的大恩人,且和他们相处时间愈多,愈感受到他们善良率真的性格、英雄侠义又深藏不露的风仪。
  何时才可再见到他们呢?
         ※        ※         ※
  寇仲和徐子陵踏足岸旁实地,只见四周全是逃难的人遗下的衣货杂物,地上伏尸处处,令人不忍目睹。
  能逃走的人均已散去,泊在码头旁的几条船仍陷在烈焰浓烟中。
  襄阳城那方火把通明,显示钱独关正密切监视城外的动静。
  东南方一片树林后仍有喊杀声传来,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放开脚程,全速奔去。
  直到此刻,他们仍摸不清楚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事。
  片晌后,他们赶了近三里路,把襄阳城的灯火拋在后方,喊杀声更接近了。
  两人提气增速,不一会穿林而出,来到林外的旷野处,剑气刀光立时映入眼帘,似是十多簇人正交手拚斗。
  再定睛一看,登时看呆了眼睛,原来这十多簇加起来达三百多的武林人物,只在围攻一个人,此君正是跋锋寒。
  寇仲拉着徐子陵退回林内,往外瞧过去,吁出一口凉气道:“风湿寒今趟死定了,为何却不见他的红颜知己瑜姨呢?”
  徐子陵也给弄胡涂了,更不明白眼前事件与刚才城外那场杀人抢掠放火有什么关系。
  在高举的火炬下,林外旷野中十多簇显是份属不同帮会门派的人,井然有序的分布在四方,把跋锋寒围在中心处,正以车轮战术不断派人出手加入围攻的战圈去。
  跋锋寒身上有两三片血渍,神情虽略见疲倦,但仍是行动如风,在七、八人围攻下进退自如,手上宝剑反映着火炬的光芒,闪跳不已,剑锋到处,总有人要吃亏。
  地上已伏了十多条尸体,当然是他的杰作。不过敌人后援无穷,若他不能突围逃走,始终会力竭身亡。
  “当!当!当!”
  跋锋寒剑光忽盛,挥剑进击,声势暴涨,漩飞一匝,两名与他对手的灰衣大汉,凌空拋飞,又为地上添加了两具死状可怖的尸骸。
  有把娇滴滴的女手声音道:“宜春派二当家请派人出手!”
  其中一组人立即扑出四个人,两矛两斧,展开一套绵密柔的联手招数,把正要逃走的跋锋寒硬是困在原处。
  徐子陵和寇仲循声望去,只见发号施令的是位秀发垂肩的白衣女子,身形匀称,风姿绰约,在熊熊火光下,双眉细长入鬓,肤色如玉,颜容如画,煞是好看。
  她身旁尽是女将,八名年青女子英气凛凛,都是黄色劲装,背挂长剑,把她护在中间。
  而她显是策划今次围攻跋锋寒的总指挥,只看她调动人马,恰到好处的拦截着跋锋寒,便知她是个厉害人物。
  女子又发话道:“清江派、苍梧派退下,江南会、明阳帮补上。”
  围攻跋锋寒的立时大部份退下来,只剩下那四名宜春派的高手缠死跋锋寒,而另两组人立即加入战圈,杀得跋锋寒连喘一口气的时间也欠奉。
  跋锋寒显因刚才力毙二敌,耗用了真元,竟无法趁机脱出战圈,又陷入苦战之中。
  “啊呀!”
  跋锋寒宝剑掣动一下,茫倏隐,宜春派一名使矛高手应剑送命。
  不过好景只像昙花一现,众新力军刀剑齐施,人人奋不顾命,把战圈收窄,跋锋寒能活动的空间更小了,险象横生。
  女子叫道:“巴东派陈当家请亲自出手!”
  话声才落,一名持杖大汉腾跃而起,飞临跋锋寒上方,照头一杖打下去,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寇仲和徐子陵都为白衣女高明的眼光咋舌时,跋锋寒冷哼一声,幻出重重剑浪,硬把围攻的人迫开,接着往上反击。
  “呛!”
  巴东派的陈当家连人带杖,给他震得拋飞开去,还喷出一口鲜血。
  不过跋锋寒亦是好景不长,围攻他的人趁机合拢过来,一阵刀兵交击的声音后,两人中剑跌毙,跋锋寒亦一个踉跄,给人在肩背处打了一记软棍。
  三刀一剑,分由四个角度朝失了势子的跋锋寒劈去,都是功力十足,劲道凌厉。
  眼看跋锋寒要命丧当场,这小子忽然雄躯一挺,画出一圈虹芒,护着全身,敌人的兵器只能劈中剑光,随即跄踉后退。
  另六人立即补上,不给他任何休息的机会。
  白衣女指示其它人退下,接着点了四个人的名字,不是派主就是龙头当家的身份,杀得跋锋寒连叱叫怒喝的气力都失去了。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总算是一场朋友,上趟在襄阳这小子又对我们相当不错,要不要救他呢?”
  徐子陵奇道:“仲少你不是一向对他没什么好感吗?”
  寇仲有点尴尬道:“就当是为瑜姨干点好事吧!”
  徐子陵微微一笑,点头道:“你是怕没有了跋锋寒的武林会失色不少吧!哈!出手吧!人多欺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
  外面的跋锋寒此时一改先前硬拚抢攻的打法,剑法变得精微奥妙,紧密防守,觑隙而进,不片刻再有两人溅血倒地,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没有余力突围,才会转采守势,希冀能延长被击倒的时间。
  寇仲压低声音道:“我们最好先脱下面具,否则人人都知我们懂得易容改装,以后就大大不妙了。”
  两人立即脱下面具,收好后对视一笑,疾奔而出。
  寇仲一声大喝,拔出井中月,抢先扑上。
  那些围攻跋锋寒的人像早知会有人来救援般,在白衣女一声令下,最接近澍林的两组人各分出四人,迎了上来。
  寇仲健腕一翻,井中月化作漫天刀光黄芒,怒潮般往敌人卷去,气势如虹。
  徐子陵则大叫一声“小弟来了!”纵身斜冲天上,向战圈投去。
  跋锋寒闻声精神大振,剑光骤盛,把四周的敌人迫得慌忙跌退,进手一劈,又一人应剑拋跌,死于非命。
  迎往寇仲那八个人面对寇仲的井中月,无不泛起自己全被对方刀势笼罩,没法进攻的可怖感觉。
  最使他们吃惊的是对手的刀气带着一股螺旋急转的劲道,极之难测难御,吓得纷纷退避。
  寇仲飞起一脚,踢翻了一个敌人后,已深入敌阵内。
  敌人再不能保持先前的从容姿态,乱作一团,毫无法度的朝寇仲杀过来。
  徐子陵这时已抵达围攻跋锋寒的战圈外围处,双拳击出,“蓬蓬”两声后,两名敌人被他的螺旋气劲轰得打着转横跌开去。
  徐子陵足踏实地,踢开了贴地扫来的一根铁棍,左掌飘忽无力的拍在一面盾牌上,但持盾者却立即喷血倒退。
  跋锋寒何等样人,压力骤松下,倒撞往后,宝剑若风雷迸发,先磕飞了一把大斧,接着切入另一人刀光里,以剑背把一名黑衣中年汉扫跌于寻丈开外,长笑道:“两位果然是跋锋寒的朋友。”
  围攻他的战圈登时冰消瓦解。
  徐子陵格挡着四方八面攻来的刀矛剑戟,大叫道:“不宜久留,我们找个地方喝茶去。”
  跋锋寒一声应命,杀得四周的敌手人仰马翻,剎那间已和徐子陵会合一起,往寇仲方面冲杀过去。
  整个战场乱作一团,由先前的井井有条,变得各自为战,连白衣女的娇叱发令也没人有闲情去听。
  徐于陵和跋锋寒井肩作战,真是挡者披靡,何况他们是全心逃走,谁能阻止。剎那间已和寇仲会合,声势陡增,倏忽间已突破包围,从容逃去。
         ※        ※         ※
  襄阳城西十五里一座山谷里,跋锋寒、徐子陵、寇仲在一道从山壁隙缝飞泻而下所形成的小潭旁喝水休息。
  跋锋寒累得半死,缓缓解下上衣,露出精壮坟起的肌肉和三处伤口,忽地摇头叹道:“兀那婆娘真厉害,使我一时疏神下,几乎栽在她手上。”
  寇仲正跪在小潭旁,掬水洗脸,冷水流进颈项里,痛快之极,闻言道:“跋兄说的是否那白衣婆娘,生得挺美的,究竟她是何方神圣,能让这么多不同帮派的人听她指挥。”
  跋锋寒这时脱得只剩短跨,雄伟如山的躯体移进潭内,往飞瀑涉水走去,漫不经意的答道:“这婆娘叫郑淑明,乃前大江联盟主江霸遗孀,你们听过大江联吗?那是结合了大江附近十多个大小门派的一个联盟,自江霸给我宰了后,郑淑明便暂时代替了江霸的位置,其实一向以来大江联的事务都是由这婆娘打点的。”
  徐子陵卓立潭边,瞧着任由水瀑照头冲在身上的跋锋寒,皱眉道:“跋兄为何要杀死江霸呢?”
  跋锋寒耸肩道:“这实在没有什么道理可说的,他要代人出头,找上了我,又技不如我以致掉了性命,就是如此而已。”
  寇仲躺了下来,闭上虎目,舒服地吁出,一口气道:“跋兄的仇家,恐怕比我们还要多!”
  跋锋寒微微一笑道:“寇仲你最好学徐兄般多站一会,每逢力战之后,最好不要这么躺下休息,那对修练有损无益,像我现在般累得要死,也要强撑下去,不让劳累把我征服。哈!刚才杀得真痛快。”
  寇仲吓得跳了起来,道:“真是这样吗?”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你倒听教听话。”接着指着左臂一道长约三吋的刀伤,叹道:“这刀是明阳帮副帮主谢厚画的,他的刀法专走险奇,在群战中每生奇效,当时若我能不那么心切杀人,剑势不去得那么尽,谢厚就伤不了我,也不用因我的反击而身亡了。生死就是那么的一线之判。”
  徐子陵仰首望天,谷上的夜空已是残星欲敛,天将破晓,淡淡问道:“跋兄今趟来中原,究竟是否只为了撩事生非,妄逞意气,大开杀戒呢?”
  跋锋寒离开水瀑,立在潭心,一派威压天下的气势,哈哈笑道:“寇仲便不会问这种问题,可见徐兄的英雄气慨下,实有一颗妇人柔弱的心。这或可讨娘儿欢喜,却非大丈夫的行藏。”
  顿了一顿,双目寒芒闪闪的盯着朝他看来的徐子陵昂然道:“大丈夫立身处世,最重要是放手而为,迈向自己立下的目标;凡挡在这条路上的,任他是武林至尊、天皇老子,都要一剑劈开。我跋锋寒岂会无聊得去撩事生非,更不屑与凡夫俗人打交道。剑道只能从磨练中成长,我到中原来是本着以武会友的精神,可是败于我剑下者总不肯心服,遂变成纠缠不清,不择手段的仇杀,但我跋锋寒又何惧之有呢?”
  “扑通!”
  脱得赤条条的寇仲一头栽进深只及胸的潭水里,水花溅得潭边的徐子陵衣衫尽湿后,再在跋锋寒旁冒出头来,喘着气笑道:“跋小子你说话倒漂亮,什么我跋锋寒何惧之有,不要忘记刚才便差点给人剁成肉酱,亏你还摆出这么不可一世的可笑样儿。”
  跋锋寒啼笑皆非道:“你对我愈来愈不客气呢!不过我却感到挺新鲜的。因为从没有人以这种好朋友和不客气的语调和我说话。”
  接着冷哼一声道:“不妨告诉你,我有一套催发功力的霸道心法,倘一经施展,当时必可闯出重围,但事后必须调息六个月才能复元。所以我仍是很感激你们出手帮忙,纵使给你们冷嘲热讽,亦不介怀。”
  潭旁的徐子陵蹲了下来,抹着脸上的水珠道:“你的武功究竟是怎样学来的。为何会开罪了毕玄?”
  寇仲奇道:“小陵你为何给人说得这么寒伧不堪,仍一点不动气,且不反驳?”
  徐子陵潇洒地耸肩道:“每个人都有他的看法,妇人之心若代表的是善良和温柔,也没什么不妥。对吗?”
  跋锋寒露出一丝笑意道:“徐子陵确是徐子陵,难怪琬晶会对你那么欲舍难离。”
  接着整个人浸进潭水里,冒出来时,一双虎目射出缅怀的神色,缓缓道:“我自懂人事以来,便是在马贼群中长大,只知谁的刀子锋利,就不用受别人的气,唉!我已很久没想起以前的事。”
  旁边的寇仲长身而起,只比他矮上寸许,但体型气魄却是毫不逊色,道:“那就不说好了。是呢!你不是和瑜姨一道的吗?为何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
  跋锋寒苦笑道:“我和她失散了!”
  两人失声道“什么?”

第八章 山中十日

  三人坐在潭旁,跋锋寒道:“当日我和君瑜离开襄阳,便从陆路北上洛阳,赶了三天路后,抵达南阳郡。”
  寇仲问道:“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