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心不息
徐子陵抵达兴昌隆,犹幸段志玄尚未至,但卜杰、卜廷早已等得不耐烦,底子里是怕他怯战爽约。
匆匆梳洗更衣,来到厅堂,段志玄刚抵步,与卜杰和卜廷两人在说话,见徐子陵出厅,道:“计划有变!”
徐子陵一头雾水的在他旁坐下,问道:“什么变了?”
段志玄道:“秦王本定下若可达志再挑战我天策府,就由莫老师出手应付,现在取消这计划,莫老师今晚不用出手。”
徐子陵微一发怔,卜廷解释道:“莫老师万勿误会,只因天策府刚有高手从外地及时赶回来,所以另有安排。”
徐子陵立即想到该是李靖和红拂女回来,只不知谁受命去应付可达志的挑战,趁机道:“鄙人当然听从公子的吩咐,既然如此,鄙人可否不出席今晚宫廷的年夜宴?”
段志玄歉然道:“但秦王特别吩咐,莫老师今晚必须出席,俾可在旁观察可达志的狂沙刀法。”
徐子陵心中暗叹,只好答应。
段志玄起立道:“时间差不多哩!我们先到天策府,与秦王一起赴宴。”
※ ※ ※
热气腾升。
寇仲一手按在热水半满的巨桶边,另一手探入桶内测试水温,微笑道:“小弟准备沐浴,美人儿你是否要在旁欣赏?”
躲在房内的涫涫娇笑道:“不要那么吵嚷,人家要睡觉哩!”
寇仲两眉上扬,哈哈笑道:“悉随尊便!”就那么脱个精光,坐入桶内来个热水浴,还哼着轻松的曲调。
涫涫幽灵般从房内飘出来,忍俊不禁的道:“你的歌喉真难听,这是否扬州流行的小调,小心会在这些地方露出马脚。”
寇仲心中一懔,这确是少时在扬州偷听妓女唱曲学回来的小调,却仍不忘涫涫的眼精在占他便宜,把身子缩入桶内,皱眉道:“非礼勿视,最怕你爱上我威武的雄躯,不能自拔,那小弟就要头痛了。”
涫涫来到高及胸口的巨桶旁,朝他望去,“噗嗤”娇笑道:“那有男子汉大丈夫像你那么扭扭拧拧的,君子坦荡荡嘛!人家早就对你不能自拔,何须等到眼前此刻。”
寇仲以浴刷遮着重要部位,苦笑道:“不要耍我啦!令你难以自拔的是陵少而非小弟,你再不挪开点,我就把你拖落桶里来个鸳鸯共浴,切勿怪我没预作警告。”
涫涫淡淡一笑道:“人家想你的时间和思念子陵的时间都是那么多,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唉!不过你这人大事精明,小处却粗心糊涂,你可知人家怎能肯定莫神医就是你寇少帅呢?”
寇仲愕然道:“我在什么地方露出破绽?”
涫涫正要说话,忽然露出警惕的神色,低声道:“有人来哩!”
说罢一溜烟般钻入卧间去。
寇仲比她迟上刹那光景才听到接近的足音,心知自己在这方面尚差她一线。
接着常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小弟和梅兄一道来陪莫兄入宫。”
寇仲尚未有机会囔自己正在洗澡,梅洵推门而入,笑道:“咦!莫先生原来正——哈!请恕我们打扰之罪。”竟就那么排门而入,毫不客气。
寇仲就惊且怒,幸好因涫涫的关系,所以没有脱下面具,否则这下便要原形毕露。不过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梅洵肯定对他仍有怀疑,所以专诚寻上门来,找他的破绽。
常何见寇仲壮男出浴,大感不好意思,怨梅洵道:“嘿!小弟都说在大厅等待莫兄的啦。”
梅洵正以锐利的目光审查寇仲,假如他是匆匆戴上面具,又或脸孔是以易容术造出来的,不露出破绽才奇怪。
寇仲心内虽恨不得跳出桶来把梅洵捏死,表面却不得不装出欣悦得神情,道:“没关系,梅兄这么给小人面子,是小人的荣幸。”心忖若给梅洵看到自己完美的体魄,他寇仲将无所遁形。
梅洵目光在四处巡逡,随口说道:“小弟和莫先生一见如故,所以在街上碰到常将军,知他来与莫先生一道入宫,亦凑热闹随他来了。”
最后目光落在寇仲挂在墙上的井中月,一对俊目立时以倍数亮起来,往挂刀处油然步去,道:“莫先生原来是用刀的高手,以莫先生的品味,此刀必非凡品,可否让小弟一开眼界。”
寇仲在桶内的身体立时出了一身热汗,魂飞魄散。
刀鞘和刀柄虽被油布重重包着,外表看似破旧,但内涵却是难以瞒人的,尤其这是因他而名震天下的绝世宝刀。
常何眉头大皱,知道梅洵对寇仲怀疑未释,特来探究他的底细,偏又莫奈他何,梅洵如此胆大妄为,当然有齐王元吉在背后撑腰。
寇仲像被判刑的死囚,头皮发麻的瞧着梅洵从墙上把井中月取下来,一时间完全失去方寸。
“锵”!
梅洵不待寇仲答应,把刀子从鞘子内拔出。
※ ※ ※
徐子陵是第二次到掖庭宫,宫内其实并没有一座叫天策府的宫殿,只以李世民因功被封为天策上将,他治事的承乾殿便被称为天策府。
天策府布置得像一般大富大家的厅堂,却实而不华,北端是主座,左右各排放十八套几椅。
主座后交叉竖起两支大旗,分别为大唐的国旗和李世民天策上将的帅旗。另东西二墙挂满中外各类型的奇兵异器,营造出一种马骋沙场、威武慑人的气势,令徐子陵印象深刻。
当徐子陵随段志玄等步入天策府,李世民正在北座和天策府诸将闲谈,神态雍容自若。
李世民右方占首席的是杜如晦,接着是候君集、柴绍、罗士信、史万宝、刘德威、庞玉和几位徐子陵不认识的文武官员。
左边首席赫然是李靖,然后是红拂女、被赐李姓的沈落雁夫婿李世绩、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人,却不见沈落雁。
众人目光往他们投来时,李靖虎躯微颤,立时把徐子陵认出来。徐子陵这才记起在落阳时曾以这“疤面客”的面具见过李靖,此时后悔莫及。
李世民显然对他这“莫为”非常看重,竟起立迎上来亲自招呼,卜家兄弟亦因他而沾得光采。
一番客套场面话后,卜杰、卜廷和徐子陵坐于李靖那边末席的空位上,由于最后一席由段志玄争着坐下,所以心理上卜杰和卜廷亦感受到尊重。
李世民向各人敬茶后,忽然摇头一叹,道:“今午父皇急召太子殿下、齐王和本王晋见,当着我们的面吩咐工部在春节后立即把贯通掖庭、东宫和太极宫的所有门道动工封闭,各位对此有什么看法?”
整座天策府在他说毕这番话后,立时静至鸦雀无声,人人你眼望我眼,却没有人说半句话。
此事关系到李渊,谁敢乱说话。
在座只有徐子陵把握到李世民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适才在玉鹤庵,他曾把石之轩、赵德言两大邪人透过可达志和杨文干,利用建成、元吉对他的阴谋和盘托上,令李世民生出很大的感触。
李世民是做大事的人,多年的征战生涯,使他明白成王败寇,生死决胜,是不容妇人之仁有容身之地的。
他在洛阳要杀徐子陵和寇仲正代表他一旦认清目标,会狠下心肠,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这是每一个成功将帅的条件,否则就会被淘汰。
寇仲亦有这种性格和特质。
李世民现在对建成、元吉两人死了心,因这再非只限于宫廷内斗,而是牵涉到天下苍生,及与外族及魔门的争斗。
但李世民对李渊仍有憧憬和幻想,尤其李渊忽然把东西两宫通往中宫太极宫的内通道封闭,燃起他的希望,所以忍不住说出这番话来,一方面想听听众人的意见,更重要是测试座上诸人的反应。
一阵不自然的沉默后,由徐姓改为李姓的李世绩乾咳一声道:“这会否是皇上一个警告?”
徐子陵心中大讶,想不到第一个发言会是刚加入天策府的李世绩,旋又明白过来。
李世绩实是李世民对付李密和李建成一只厉害的棋子。
李密投靠唐室后,依建成以抗李世民,当然是居心不良,希望分裂唐室,甚或取而代之。不过李世民亦不是没有应付的方法,就是把对李密再不寄厚望的李世绩收归己用,将李密余下的实力进一步分裂。
自李密兵败,使李密不败的神话破灭,他的声望跌至最低点,到他投降唐室,各方霸主早不当他是一号人物。反而李世绩领导李密的残余兵将据守河北以抗王世充,声望腾升,不但令天下群雄刮目相看,更令他在瓦岗军中有取李密而代之的势头。即使在唐室诸将里,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无论刘武周想南下,又或窦建德要东来,首先得闯他把守的防线。
正因他地位特殊,兼且旁观者清,故首先发言。
柴绍沉声道:“皇上想警告什么呢?”
只看寇仲这头号情敌的神情,便知他和李世积的关系不是太好。
李世绩微微一笑,淡然自若的答道:“皇上是要警告任何有异心的人不得轻举妄动,因为皇上此举,正表示他非是没有防范之心。”
座上诸人无不动容。
李世民含笑点头道:“世绩与本王的看法不谋而合。谁可告诉本王为何父住早不下令、迟不下令,偏在春节即临的时刻,隆而重之的在今午颁发此令呢?”
杜如晦乾咳一声道:“此事可否稍后再讨论?”
众人纷纷附和。
李世民虽似意犹未尽,却不再坚持,望向一直默然不语的李靖,道:“假若可达志出乎我们料外的并不挑战,我们是否该主动出击?”
徐子陵听得心中赞许,李世民不愧是统兵司令的长才,不断提出问题,激励下面的人去动脑筋,好听取他们的意见,以比对修正自己的定见。
李靖尚未答话,长孙无忌抢先道:“我以为若非具有十足把握,否则不宜轻启战端,若不幸败北,对我们天策府声威的损害更难弥补。”
长孙无忌这分析很有见地,同时可知这位曾在可达志手底吃过亏、在天策府位列前三甲的特级高手,对可达志犹有余悸,顾忌甚深。
事实上可达志这种“以武会友”的恶意挑战,对天策府的威望确造成沉重的打击,令李世民亦不得不善为筹谋应付。
尉迟敬德接着道:“敬德支持长孙将军的话,更认为即使可达志今晚正面挑战,李将军或李夫人亦不须应战,否则如让可达志再次得逞,他便可四处宣扬尽败我天策府上下诸将。”
红拂女冷哼道:“假设胜的是我们那又如何?岂非可大挫他长林军的威风。今晚就由红拂出手,看他可达志是否三头六臂。”
李世民从容一笑,道:“谁人出手或不出手,容我们稍后再谈。”
虎目朝徐子陵瞧来,亲切的道:“莫老师有什么意见?请随便随出来,不要有任何顾忌,就当是闲话家常。”
徐子陵那敢长篇大论的去回应他,装作谦卑的道:“由于鄙人是外来的人,就算今晚出手输掉这一仗,对天策府的打击该没有那么严重。”
李世民摇头道:“不!我们绝不可输。”
霍地立起,步下台阶,负手缓步而行,仰天哈哈笑道:“想不到我李世民无惧外面千军万马的大战,却被这里一场区区单独斗的小战难倒。”
众人均露出羞惭之色。
来到殿心,李世民倏地立定,双目闪闪生辉,冷然道:“众卿切勿以为这种两人争斗的成败无关大局,事实上对我们天策府的声势、士气、信心均产生严重的影响。”
徐子陵心底同意。
天策府由于李世民的盖世军功,在大唐军民中建立起至高无上的完美形象,但可达志却凭着一手狂沙刀法,要在这本无瑕疵的形象攻破出一道缺口。此消彼长下,长林军的声望自因而提高。若李世民不设法补救,挽回声誉,在与建成元吉的斗争中,会被迫处于下风。
李渊因被宠妃及小人唆摆,对李世民的印象日趋恶化,但仍不住策封李世民,亦是迫于形势,一旦这形势被逆转过来,确是后果难测。
李靖从椅上弹起,扑跪地上,朗声道:“秦王请让李靖今晚出战可达志。”
全场文臣武将,纷纷离椅下跪,使得徐子陵和卜廷两兄弟,亦只好依样葫芦的跪伏地上。
李世民的一番话,激励得人人充满斗志,愿为他死。
李世民回归王座,道:“诸卿请起。”
众人坐好后,李世目光熠熠的巡视各人,露出丝充满自信的笑意,油然道:“可达志乃东突厥新一代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只有跋锋寒可堪比拟。不过就算他能尽败我天策府的人,仍不代表他无敌于中原。”
众人包括徐子陵在内,无不大感愕然。照李世民先前的语调,今晚之战可胜不可败。但此刻口风一转,就像输掉也不打紧似的。
红拂女道:“秦王请让李靖出战,他必不负秦王的期望。”
庞玉道:“李将军的『血战十式』,在我天策府诸将中稳据首席,只有他能挽回我们的面子,请秦王允淮。”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气氛凝重,斗志激昂。
李世民目光落到徐子陵脸上,沉声道:“莫老师曾和可达志交手,究竟有多少胜算?”
徐子陵心答连半成都欠奉,皆因与可达志交手的是侯希白而非他,而侯希白因不敢以美人扇这独门兵器与他对仗,使得威力大减,也让可达志占得很大便宜。
李世民的话他却不得不答,只好道:“胜败只是五五之数。”
席上过半诸人均露出认为他过份自夸的神色。若徐子陵以本来的身分说这句话,将没有人敢怀疑,甚至会赞他谦虚;换过莫为的身分,当然是另一回事。尤其曾与可达志交过手的庞玉、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三人,更觉得他不自量力。
只有李靖心知肚明:在座诸人中,他是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李世民长笑道:“好!莫老师既有此信心和胆色,本王就维持原议,由莫老师出战可达志,李将军明白本王的心意吗?”
众人恍然大悟,李世民兜兜转转,只为说明一件事,就是天策府输不起另一仗。让莫为这外人出战,即使败北仍未至使天策府威名尽丧的地步。
李世民最厉害处是平衡府内各人的意见,把不同的声音统一起来,鼓励士气。
否则只接受其中一种意见,不被接受的人自然不会心服。
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并不主战,更不能接受由外来人代表出战。可是经李世民的一番话后,反觉得由莫为这外人出战是理所当然的事,值得一试。
李靖真心诚意的道:“李靖明白,这确是最隹的选择。”
李世民长身而起,微笑道:“就这么决定,今晚要看莫老师的本领啦!”
徐子陵跪伏地上,朗声道:“小人必不负秦王的期望。”
众人轰然应好,士气昂扬至极点。
第二章 横贯广场
寇仲闭上眼睛,同时暗中提聚功力,现在他恨不得食梅洵的肉,喝他的血,以宣泄被他破坏全盘大计的愤恨。
出奇地没有任有声音说话。
寇仲睁开眼睛,只见梅洵正把刀子送到常何眼底,道:“我敢肯定这是江南老刀亲手打制的精钢刀,不信可问莫先生。”
寇仲差点要抓头,在梅洵手上的刀精芒闪烁,绝对不是井中月,难道涫涫这么关心自己,竟先来个顺手掉包。
就像从一个噩梦中惊醒过来,立时浑身舒泰,往桶内滑坐下去,苦笑道:“两位大哥可否拿刀子到外面再仔细研究,小人要光着屁股出来穿衣哩!”
※ ※ ※
徐子陵随李世民和天策府的文臣武将进入分隔宫城和王城的横贯广场,立时看呆了眼睛。
罢才他是从后大门进入掖廷宫,故看不到这边的情景。
除夕夜宴尚未开始,一切已准备就绪。首先令他眼前一亮的,是横贯广场正中的位置搭起一个高达十五丈的灯轮,缠着五颜六色的丝绸锦缎,悬挂着无数盏花灯,光耀广场庞大的空间,有如霞光万道的七彩光树,令排列两旁的彩灯亦要光华被夺。
在进入宫城的承天门两旁,左右各搭起一座高达二十丈的鞭炮塔,可想像点燃起来火闪炮爆、绚灿热烈的气氛情景。
在灯轮两边,搭起十多个平台,用来作各类型的娱乐表演,往广场东西两端延展开去。各歌舞乐伎、表演杂耍、马戏、幻术、胡舞的艺人,均在台旁准备就绪,只等吉时来临,便开始演艺的节目。
最引人注意的表演者是一群百多人的小孩子,年纪在十岁许间,戴着大红头巾,穿皂青衣,手持大兆鼓,围着一个头戴饰有四只金黄色巨目面具、手提戈矛和盾牌的主舞者,另外尚有十二个戴着猛兽面具的人,在承天门前集合等候。
卜杰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这群表演者,凑到他耳旁兴奋的道:“他们要表演的是驱除上一年厉鬼邪魔,以迎接新年的『大傩戏』,以小孩作『伥子』,主舞扮的是驱疫辟邪之神『方相民』,我在洛阳时见过一次,极为精采热闹哩!”
徐子陵心忖看来卜杰虽驻长安多年,尚是首次有机会到宫内来过除夕。
横贯广场此时聚集以千计的宾客,以唐室官员和家眷为主,亦有本地的大商贾和外地来的使节及胡商。
无论是宫女官眷、又或歌舞伎,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衣罗绮,曳锦绣,耀珠翠,施香粉,衣香缤景,为除夕夜宴平添无限温柔姿采。
布在天街与广场接口处的两队乐队早落力演奏,重复太平乐、除夕乐等著名喜庆的曲调,箫韶同响,钟鼓齐鸣,钟鼓齐鸣,充满除夕元旦间送旧迎新的气氛。
李世民是第一位抵达的王级贵族,登时惹得正分组谈笑的人纷纷来贺,只看这等形势,便晓得李世民甚得拥戴,并不因建成、元吉的排挤而要故意疏远他。
天策府的阵势亦因此给冲散,众人各自修行,找相熟的人叙话闲聊。
不片刻徐子陵发觉卜廷和卜杰都不知转到哪里去,反落得耳根清净,李靖此时来到他旁,扯着他的衣袖,叹道:“到一旁说几句话吧!”
※ ※ ※
长安城变成不夜之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平时躲在屋内的闺女小孩,都涌到大街上迎接佳节的来临,鞭炮响个不停。大户人家更开门禁,设宴,任由路过的人进来吃喝。
寇仲与常何、梅洵和沙家大少成就三人同车,后者问道:“为什么会这么香?”
常何奇道:“洛阳不就这样的吗?在长安每逢除夕夜,会在宫内以沉香、檀木架篝火,燃至天明,可香闻全城哩!”
寇仲咋舌道:“那岂非要烧很多香木?”
梅洵笑道:“当少不过百车香料。”
只看梅洵刻下的神情,便知他对自己怀疑尽去。
适才他从浴桶走出来回到内间更衣,涫涫己香踪杳杳,没有机会问她是否为他的井中月掉包。对寇仲来说,失去惯手的井中月,比起给人揭破身分,只是小事一件。
两架马车加入开往朱雀正宫门的车流去,由于把门的卫士须逐车审查赴宴宾客的身分,所以欲速不能。
寇仲问梅洵道:“今晚的宴会有什么安排和节目?”
梅洵顺水推舟的道:“这点常大人可比小弟清楚。”
常何道:“照往年的惯例,该是先宴后舞,宴就是太极宫的廷宴和在广场举行的游宴,太极宫终究座席有限,只有够资格的人才可参与,游宴则可招呼余下众多宾客。坦白说,游宴比廷宴可要有趣得多,不但轻松热闹,又有舞乐百戏助兴。”
沙成就道:“舞是否指除鬼的大傩舞?”
常何道:“正是大傩舞,此舞此戌时开始,直舞至子时,舞傩逐疫于宫禁之中,反覆三遍,最后持火炬送疫病凶鬼出宫门,把火炬投于永安渠跃马桥下,让疫鬼永不翻身。同时于踏入子时的一刻,燃起两座鞭炮塔,届时鞭炮声会传遍全城,光焰烟屑冲天而上,非常壮观。然后皇上乘车出宫、绕城一匝,迎接元旦的来临。”
寇仲听得心中大喜,照常何说宴会该在戌时举行大傩舞前结束,那时宫内闹成一片,少了他这冒牌神医该不会惹起任何人的注意,只要常何不找他便成。
低声道:“小人最爱趁热闹,可否免去参加宫内的廷宴?小人是认真的。”
若换了审查寇仲佩刀前的梅洵,定会因而更添怀疑,此时只觉得他是直情真性,笑道:“莫先生若不参加廷宴,圣上和娘娘都会失望。”
常何点头道:“此事小弟可担当不起,莫兄就当帮小弟一个忙,只要亮一会相,再让小弟设法为先生开脱。”
寇仲目的已达,登时心花怒放,他和侯希白约定尽量把同兴社的年夜饭拖至戌时后举行,所以只要能早点从宴会脱身,会有充裕时间去对付杨虚彦。
至于徐子陵对可达志那一场他是丝毫不担心,无论可达志如何厉害,总难以和“邪王”石之轩相比,徐子陵应付他该是游刃有余。
※ ※ ※
四周人人兴高采烈,充满送旧迎新的佳节气氛,但李靖和徐子陵却像存在于另一层次的世界里。
徐子陵苦笑道:“李大哥这么找我说话,不怕别人起疑?”
李靖沉声道:“他们只会以为我和你研究对付可达志的方法,唉!子陵可知令我很为难?”
徐子陵道:“大哥知否我另一个叫雍秦的身分?”
李靖愕然道:“什么雍秦?”
徐子陵心中大讶,知道李世民把见过自己的事,连最亲近的手下也瞒过,这或者代表他的谨慎,更有可能是不敢轻信任何人。
徐子陵把整件事厄要解释一趟后,道:“大哥放心,我们和秦王是暗中有协议,一天我们未带走杨公宝藏,大家仍是友好合作的关系。”
李靖脸容稍松,皱眉道:“小仲肯这样帮助秦王吗?”
徐子陵道:“东突厥和魔门乃我们共同的大敌,况且谁想见到外族入侵、邪道横行的可怕情景?嘿!突利平安回家了吧?”
李靖冷哼道:“当然平安回去了,否则我们怎抽身回来。我们直把他送至北疆,让他与族人会合,伏骞王子、程咬金和秦叔宝再多送他一程,而我们因心悬长安的形势,故先一步折返。你们两个逐一溜走,弄得你嫂子发了我几天脾气。”
徐子陵歉然道:“事非得已,李大哥请体谅我们的苦衷。”
李靖叹道:“我怎会不明白。事实上你们肯尽力保着突利的性命,秦王非常感激。秦王从来是个成大事不拘小节的人,做事更不会拖泥带水。但提起你两人,总感到犹豫难决,非常为难。唉!教我怎么说才好?”
徐子陵坦白的道:“李大哥不用忧心,杨公宝藏只像镜花水月,我们能起出的机会愈来愈渺茫。只要寇仲寻宝失败,我会迫他放弃争天下的计划,大哥也不致左右为难。”
李靖沉吟片晌,道:“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忙的?”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池生春极可能是香贵的长子,香玉山现时销声匿迹,暗里仍从事伤天害理贩卖人口的勾当,我们正计划把他勾出来,彻底摧毁他们这个罪恶家族,李大哥或能帮上一把。”
李靖一呆道:“池生春竟是姓香的人?真教人意想不到,不过池生春与李元吉关系密切。据天策府的情报,六福赌馆收益的一半是入元吉的袋子,想动他可不容易。”
徐子陵待要说话,只见远处有位花枝招展的美人儿正向他招手,定睛一看,竟是好赌的上林苑名妓纪倩,不由心中叫苦。
李靖瞥她一眼,奇道:“那是谁?”
徐子陵苦笑道:“是侯希白那小子惹来的麻烦,李大哥可否帮我一个忙。”
李靖叹道:“说吧!”
徐子陵低声道:“待会若我要出战可达志,不论胜败,事后也会诈作受了内伤,大哥设法亲自送我离宫,好让我能抽空去对付杨虚彦。”
李靖答应一声,掉头离开。
说时迟那时快,纪倩像蝴蝶般飘过来,一把扯着他衣袖,硬拉他到一旁,绷着粉脸气鼓鼓的道:“你和胡小仙那丫头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坐上她的车子在东市兜圈。”
徐子陵心叫糟糕,教他可怎么回答?
候希白确是好朋友。
※ ※ ※
寇仲一众人等在朱雀门后的广场下车,安步当车朝横贯广场走去。
寇仲乘机问常何道:“待会的廷宴有什么礼节要遵守的?我会否坐在你身旁?”
常何笑道:“放心吧!就算你老哥有什么违礼之处,亦绝不会有人敢怪你。郑公公早上特别奉命来找我,嘱我务要令你宾至如归,可见张娘娘多么着紧你。待会只要我向郑公公说一声你老兄爱到广场趁热闹,他自会作出安排,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寇仲心忖若常何跟在他身旁,他仍是难以脱身,试探道:“我自己一个人去凑热闹便成,常兄不用伴着我。”
常何道:“这怎么成?今晚我们两兄弟定要狂欢达旦,不醉无归,共渡佳节。”
寇仲暗呼不妙,偏又对常何过分的热情欲拒无从。
梅洵此时撇下沙成就、沙成功两兄弟,来到寇仲另一边道:“莫先生既是高手,千万勿要错过今晚廷宴的一场精采武斗。”
寇仲装作愕然道:“今晚的宴会不是为庆祝新春而设吗?且又在禁宫之内,怎会有人比拼动手?”
常何道:“这是皇上本族李阀的传统,每逢佳节喜庆,都是比试较量的好日子,大家只是点到即止,不会出现重伤流血的场面。正因我大唐武风炽盛,大唐军方能无敌于天下。”
寇仲装出恍然而悟的神色,道:“梅兄是否亲自下场玩两手?”
梅洵此时己视他为太子建成一方的人,没有隐瞒的道:“今晚会由太子殿下遣人出战,挑战天策府那方面的人马。唉!若我是秦王,也要非常头痛,除李靖和红拂女外,其他全是人家的手下败将。”
常何道:“我曾亲眼目睹李靖的血战十式,确是一等一的厉害刀法,不过比起可达志的狂沙刀法,恐怕要稍逊半筹。”
寇仲装外行的道:“若只是相差少许,又不是真要分出生死,那不可以斗个平手了事吗?”
梅洵笑道:“棋差一着,也要缚手缚脚,何况比武争雄,在座者高手如云,皇上更是武学的大行家,只看几招,立即可分出谁高谁低。咦!所以说白昼不要说人,夜晚勿要谈鬼,那个不是可兄?”
两人循他目光瞧去,只见可达志正陪着位娇滴滴的美女在人群中穿插闲逛,一副志足意满的神态。
寇仲再定睛细看,可达志身边的不是喜儿还有谁。
可达志这时亦看他们,领着喜儿朝他们走来。
寇仲回头偷瞥沙成功,只见他早气得脸露青筋,双目射出嫉恨神色。
第三章 证实内奸
徐子陵非是侯希白,故不清楚纪倩的脾性,更怕说错话被她发觉是“冒牌”的,只道:“我和她在关外曾有一面之缘,就是这样而已!”
纪倩冷哼道:“若只仅是一面之缘的关系,她为何四处派人查你,又费神在东市等你回兴昌隆。照我看你定是和她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还要隐瞒人家。”
徐子陵开始发觉此女并不简单,同时给她问个措手不及,大为狼狈。只好洒然耸肩道:“纪倩姑娘不相信的话,小弟也没有办法,我和她的唯一关系,就是曾在赌桌上赢过她一铺半铺,真的就止于此。”
纪倩一对明眸亮起来,盯着他道:“原来你是懂得赌术的,莫公子在什么地方挫过胡小仙那丫头的威风呢?”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知道已为侯希白惹上麻烦,来个两方扯平,低声道:“在九江。”
纪倩欣然道:“那定是在由『赌鬼』查海主持的因如阁,对吗?可是天九大赛的得胜者是胡小仙而非你莫大爷啊。”
徐子陵这才晓得天九大赛的胜出者,道:“我并没有参加天九大赛,只是赛前和她赌过两手。”
此时几位公子哥儿模样的人朝他们走来,纪倩叹道:“那班冤鬼又来了!”接着探手到他的小臂狠狠捏了一记,低声道:“迟些再和你算账。”就那么飞快的溜掉。
※ ※ ※
可达志挟美而至,哈哈笑道:“终于见到梅大掌门,听说梅兄曾与寇仲和徐子陵碰头交手,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喜儿则笑意盈盈的向众人施礼,对沙成功则态度冷淡,目光反落在寇仲的丑神医身上,似乎有话要说。
梅洵被他惨揭疮疤,心中暗恨,又不能不答,只好道:“确有碰头,却没有真正交手,这两人乃无胆之徒,最出色的本领就是逃跑。”
寇仲听得心中好笑,常何脸上露出不屑神色。
沙天南、沙成就和沙成德三父子另给人截着在后面各套寒暄,未能参与他们这小圈子的谈话。
横贯广场的宾客人数已达数千,仍是不觉挤迫。且天公作美,明月当空,兼之北面有宫墙挡住寒风,所以广场分外和暖。
可达志微笑道:“有齐王和梅兄率队,他们自然要望风而逃。照梅兄的看法,这两人究竟哪个比较高明?”
寇仲和常何对梅洵都没有好感,交换个眼神,心中暗笑。皆因听出可达志弦外之音,在嘲讽梅洵凭着人多势众,对方当然要突围逃走。
梅洵是聪明人,怎会听不出他话里有话,不过可达志是长林军最当红的人,兼有东突厥在背后撑腰,他不得不忍下这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道:“这个颇为难说,他两人各有所长,但均是不拘一格,无论多么简单平凡的招式由他们使出来,均能有点石成金之妙。”
寇仲从未这么听敌人评论他和徐子陵的武功,感觉非常新鲜。
可达志神往的道:“听梅掌门的形容,这两人确已臻大家境界,始能化腐朽为神奇,寓巧于拙。若能和他们任何一人决胜争雄,必是人生快事。”
沙成功终于找到机会,狠狠的道:“这两人在洛阳亦是威名甚盛,可兄若碰上他们,会有多少成胜算?”
可达志耸道:“半成都没有。”
包括寇仲在内,各人对可达志的谦虚都大感讶异。
沙成功哈哈大笑道:“如此可兄得小心快事会变成恨事。”
可达志露出一丝充满嘲弄的笑意,淡然自若的先朝喜儿深望一眼,才向沙成功道:“二公子对武事始终是外行人,不明白武学不但讲求招式与功底,更重心法。小弟狂沙刀法的心法是‘败中寻胜’,此道理颇为玄奥,非是三言两语可解释清楚。”
寇仲首先动容,他虽未能完全把握可达志所说的心法,但能以力图化败为胜的精神去和敌人交手,已非常特别。不由有点为徐子陵担心起来。
喜儿露出崇拜的神色,这比可达志的说话,对沙成功造成更大的伤害,登时作声不得。
梅洵大讶道:“可兄竟有此独门心法,难怪狂沙刀法令人人防不胜防,变幻莫测。”
可达志若无其事的道:“小弟这套刀法是从大漠领悟出来,任何到过大漠的人都该体会到那是个充满死亡味道、不测和绝望的地方,而从绝处寻生机,正是败中求胜的至理。”
喜儿赞叹道:“可爷说得很动人哩!”
可达志像故意要气沙成功似的低头柔声道:“喜儿姑娘不是爱看杂耍吗?那边的杂耍刚开锣表演呢。”
※ ※ ※
喜儿喜孜孜的点头,又道:“可爷请稍待片刻,喜儿想和莫先生说两句话。”
徐子陵往找卜家兄弟,瞥见寇仲正和喜儿在说话。
他只依稀记得喜儿当年的样儿,故一时间认不出长得更漂亮的她,正嘀咕为何会有美女看上寇仲现时这副尊容,冷不防有人拦在前方,哈哈笑道:“想不到竟碰上莫兄。”
徐子陵愕然止步,赫然是突厥高手可达志,一时间他仍未习惯“认识”他,不由有点慌了手脚。
常何和梅洵来到可达志身旁,常何还在礼貌上和徐子陵打个招呼,梅洵则嘴角含着一丝冷笑,一副看热闹和落井下石的样子。
寇仲舍下喜儿朝他们走来,沙成功则乘机去向喜儿纠缠。
四周的宾客以为可达志和徐子陵是朋友打招呼,并不察觉两者间的敌意。
可达志见徐子陵怔怔的瞧着自己,大讶道:“莫兄不是心怯吧!”
徐子陵恢复过来,心中剧震。
凭着过人的直觉,他几敢肯定可达志是因知道今晚出手的人是他“莫为”,才会误以为他在心怯。这资料极为管用,因可由此断定刚才天策府内的人里,有李建成的内奸在其中,否则可达志理该没可能猜到出手的是他而非李靖。
此事非常重要,必须立刻通知李靖。
乾咳一声道:“可兄何出此言?”
可达志亦是才智高绝之辈,立即察觉到说的话有问题,脸不改容的微笑道:“本人精于观人于微之道,且只是随便一句话而已。奉劝莫兄一句良言,良禽择木而栖,莫兄若选择错误,恐有不测的后果。本人若非对莫兄的剑法非常欣赏,也不会白费这□唇舌。”
此时寇仲来到,呵呵大笑道:“可爷的中原话修养真好,出口成章的,小人万万不及。嘿!这位是……”
常何道:“这位兴昌隆的莫为老师。”
寇仲道:“我们早见过面哩!莫兄和家叔同名同姓,比同姓一家亲更要亲近,又这么有缘,找个机会我们定要碰碰头摸摸酒杯底。”
徐子陵装作不认识梅洵般目光落到他脸上,梅洵傲然望往夜空,寇仲故意讶道:“梅兄不是与莫兄有什么过节吧!”
梅洵冷然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有机会定要领教一下莫兄连可兄都要赞赏的剑法。”
这番话充满火药味,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寇仲乾咳一声,正要说话,可达志截入道:“莫兄请考虑一下,勿要悔之莫及。”
徐子陵哈哈笑道:“我莫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不知什么叫后悔。”
说罢拂袖而去。
梅洵发出嘿嘿冷笑,充满不屑的意味。
寇仲低声问常何道:“什么事?”
可达志盯着徐子陵远去的背影,微笑道:“今晚我可达志会令他明白什么是后悔。”
※ ※ ※
“当!当!当!”
廷宴的钟声,终于敲响。
在近臣妃嫔和建成、世民、元吉三子陪同下,鼓乐喧天声中,李渊头戴龙冠,身穿皇袍,登上承天门楼,接受群臣宾客的祝贺,并说了一番应节的话。
便场的气氛立时沸腾起来,当李渊从门楼退回太极宫,各类表演随即开始。有资格的人则鱼贯往太极殿赴廷宴。
进入承天门,就是嘉德门,位于承天和太极两门之间,明显是为宫禁的安全隔断承天和太极两门的一道屏障。
步出太极门后,左右建有钟楼和鼓楼。前方雄伟壮观的太极殿,气象万千的坐落在广场正北处。在满铺灰砖地面的广场中,用大石板在大殿前铺出一条道作御路,直抵殿门。
太极殿乃是皇宫内最宏伟的建筑物,开阔十二间,进深十五间。最使人叹为观止是殿顶采单檐四坡式,斗拱出啕四层,构造简单中见复杂,实是美感和力学的结合。
便阔的殿堂在北端设六张圆桌主席,能坐入这六席者当然是王族的人。东西两边安排入座,一切井然有序。
徐子陵随天策府的人往太极殿走去,觑空找个机会向李靖说出内奸的事,李靖听得眉头大皱,却因不便说话,只点头表示晓得。
长孙无忌来到徐子陵另一边,淡淡道:“莫兄和李将军很谈得来啊!”
徐子陵知他细心多智,不敢轻忽,苦笑道:“长孙兄是误会了,李兄只是不放心鄙人的功夫吧!”
李靖装作尴尬的道:“莫兄勿要多心,因事情关系重大,李某才好奇的多问上两句。”
长孙无忌道:“据闻可达志那晚在上林苑与莫兄交手后,事后曾对人说,莫兄的身法比剑法好。小弟和敬德曾仔细推研他对莫兄这古怪的评语,仍是百思不得其解。莫兄是当事人,当比我们更能把握可达志这句话的含义。”
徐子陵心中大懔,不由要对可达志重新作出评价。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指的是侯希白的剑招不能完全配合他潇洒玄异的身法,却不知因他用以应战的非是惯使的美人摺扇。但他怎可揭破?
李靖道:“我们到一旁去。”
为免阻碍别人,三人移步到太极殿广场的一角,继续先前的话题。
徐子陵瞧着寇仲扮的莫神医在常何和梅洵左右陪伴下,杂在宾客中登上大殿的白石台阶,道:“那晚因有建成太子在座,鄙人不敢把剑法使尽,所以可达志才有这样的批评。”
庞玉和尉迟敬德隔远见到他们,走过来打招呼,前者笑道:“是否在商量今晚的征恶大计,我们都要倚仗莫老师呢。”
尉迟敬德神色凝重的道:“可达志的狂沙刀,恐只有宋缺的天刀才可稳胜他,即管寇仲的井中月对他,胜负仍属未知之数。所以莫老师切勿犯上求胜心切之忌,因为可达志不但韧力惊人,且最擅以坚攻坚,乃打硬仗的高手。”
徐子陵心忖尉迟敬德认识的寇仲,只是洛阳时的“旧”寇仲,经过洛阳至今的一番历练,又得“天刀”宋缺苦心栽培点化,更与四大圣僧对仗过,今时的寇仲已非洛阳时的寇仲了。
他当然不会因而轻敌。
李靖道:“敬德放心,莫老师绝不会犯上轻忽的毛病。”
长孙无忌讶道:“小弟有种奇怪的感觉,莫老师似乎一点都不把可达志放在心上,这是否无忌看错?”
此时鱼贯入殿的队伍忽然一阵哄动,原来是尚秀芳来了,陪着她的正是红拂女,男男女女竞相争看她的风采,足见其惊人的魅力。
见到李靖,两女朝他们走过来,惹来不少艳羡妒忌的目光。
徐子陵趁两女尚未抵达前,向长孙无忌道:“我这人对名利看得很淡泊,今晚又不是要分出生死,所以没有把这事怎么放在心上,抱着事到临头才去应付的念头,并不像长孙兄所想的不把可达志看在眼内。”
长孙无忌似对他颇有猜疑,虽因尚秀芳驾到不再问话,一对剑眉仍紧蹙不放。
众人齐向尚秀芳亲热周旋。
尚秀芳确是天生丽质,有倾国倾城的艳色,最动人处是她行立坐卧,均是仪态万千;一颦一笑,无不能颠到众生。
当她来到众人面前的时候,包括李靖在内,无不被她从淡妆秀出来异乎寻常的迷人美态慑服得屏住呼吸。
她若似含情脉脉的大眼睛滴溜溜的在众人身上打个转,最后停在徐子陵脸上,话却是向各人说的,微笑道:“秀芳生性好奇,见诸位讨论得兴高采烈,忍不住央红拂姐姐带秀芳过来聆听聆听。”
镑人当然知她在说笑,她肯过来和他们寒暄应酬,不但令他们大感有面子,更是受宠若惊。
庞玉笑道:“我们正研究今晚秀芳大家会否开金口,在廷上为皇上献上一曲?”在天策府诸将中,庞玉乃著名风流的人物,像这种语带调侃的话,绝不会出自尉迟敬德、李靖等人之口。红拂女代答道:“秀芳今趟是应皇上邀请来赴会,而非表演歌艺。”
假若尚秀芳是应李世民又或李建成之邀来出席除的廷宴,是顺理成章的事。若邀请来自李渊,那他们的关系便大不寻常。徐子陵直觉感到其中非是因男女关系,而是与尚秀芳的母亲明月有关。
尚秀芳的美目从庞玉移回徐子陵处,柔声道:“莫老师不但剑术高明,原来还是琴棋书画,无有不精的风流人物,秀芳尚未有机会讨教。”
徐子陵大感尴尬,暗骂侯希白“不知检点”,但惟有把这暗含讽刺的恭维硬咽下去,更知尚秀芳私下留心“他”在青楼的史迹,说不定连与纪倩“鬼混”的事亦了如指掌。
硬着头皮道:“鄙人只是陪我家二少爷到上林苑去凑兴趁热闹吧!”
尚秀芳大有深意的瞟他一眼,以徐子陵的心胸修养,心神仍不由悸动。
李靖道:“时间差不多哩!秀芳请。”
众人往殿门瞧去,大部分宾客均已入殿,再不起行,便要迟到。
尚秀芳亦不谦让,在红拂女陪伴下,领先朝太极殿婀娜多姿的轻移玉步。
徐子陵正要举步,长孙无忌溱近道:“秦王嘱我提醒莫兄,只要莫兄能挡可达志十五刀,他会中止比赛,我们天策府已可争回颜脸。”
徐子陵微笑道:“最好由皇上来终止比赛,那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言罢再不理长孙无忌,追在李靖背后去了。
第四章 太极夜宴
寇仲步入太极殿广阔壮丽的空间,才发觉自己在长安是多么受欢迎,无论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争着来和他打招呼攀交情。
他忙个不亦乐乎时,梅洵拍拍他肩头道:“小弟要失陪哩!迟些再找莫先生喝酒作乐,由小弟作小东道。”
寇仲愕然道:“梅掌门要到那哪去?”
常何笑道:“梅掌门不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只是各有席位,暂且分手吧!”
梅洵哈哈一笑,自行去了。
常何扯着寇仲,往贴近主席的宴席走去,解释道:“建成太子占八席,秦王六席,而齐王则只有四席的配额,席位矜贵,梅洵只能坐到齐王的配席去。”
寇仲明白过来,道:“小弟当然和老爷公子等坐入太子殿下的配席,对吧?”
常何笑道:“你老哥是特别嘉宾,坐的是皇上的配席,到哩!”
寇仲随他停步在东席外档的第三席,两名大官长身而起,道:“莫先生请坐!”
寇仲定神一看,竟是刘政会和今天在四方楼见过,外事省的温彦博,连忙回礼。
刘政会亲自为他介绍席上诸人,都是各部省的头号官员。
他坐到刘政会和常何间,还有两个席位是空着的。
谈笑两句后,寇仲忍不他问道:“谁人尚未来呢?”
刘政会笑道:“这要问老温才成。”
温彦博道:“一位是重要的外宾,礼貌上当然该由我们等他,而非让他呆等!小弟暂且失陪。”
寇仲没有放在心上,凑近常何道:“这种宴会可把人闷出鸟儿来,究竟什么时候才可到外面玩?”
常何为难的道:“我本以为你坐的是太子殿下的配席,溜起来没有那么碍眼,现在嘛……”
刘政会见他两人交头接耳,好奇问道:“什么事?”
寇仲苦笑道:“没什么,只是我的外游大计完蛋了。”
※ ※ ※
同坐者都是天策府的高手,包括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李靖夫妇、庞玉、罗士信、刘德威。
尚有四个空席,却不知留给何人,徐子陵不像寇仲,虽心中嘀咕,却清楚不宜询问任何人。
幸好长孙无忌没有坐在他身旁,否则还要招架他的问题。
爆娥太监为他们的杯子添酒,左边的庞玉叹道:“今晚不知谁家的幸运儿,能坐在秀芳大家的身旁。”
大殿虽坐满人,但因此乃宫廷宴会,人人庄重自持,不敢喧哗,气氛克制严肃。
红拂女低声笑骂道:“照我看秀芳的心早另有所属,玉公子勿要痴心妄想。”
在座诸人无不动容,且亦不无妒忌之意。
“玉公子”乃庞玉在天策府的诨号,闻言一震道:“那人才是真正令人既羡且妒的幸运儿,究竟此子何人,只要本公子把此讯传出,包保有很多人会找他拚命。”
红拂女道:“此君姓甚名谁,请恕红拂未能提供,因为我只是猜想出来的。”
长孙无忌兴致盎然的道:“在下虽没有资格作秀芳大家裙下之臣,但仍关心尚才女的终身幸福,不知大姐是从什么蛛丝马迹猜出尚才女心有所属呢?”
红拂女道:“昨天红拂到上林苑探访她,见到她在笺上把‘长相思、长相忆;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这几句诗词反覆写下十多遍,见我来到,还把笺子扔掉,若非深受相思之苦,怎会如此?”
庞玉颓然道:“多谢大姐提点,这笺子绝不会是为我写的。”
李靖忽然低声道:“看是谁人来了。”
众人跟他眼光瞧去,只见一群人昂然人殿,其中两人赫然是东突厥的康鞘利和京兆联的大龙头杨文干。后者显然在长安的权贵间很吃得开,不断和东西两席的达官贵人打招呼。
随在他们身后的是大仙胡佛和他的女儿胡小仙,想不到这对赌界的名人父女也在被邀之列。
胡小仙经过时美目朝徐子陵瞟来,还抿嘴浅笑,一副得意盈盈的可恨神态。
坐在徐子陵旁的罗士信奇道:“莫老师认识胡小仙吗?”
徐子陵大感尴尬,只好含糊道:“只是一面之缘吧!”
红拂女此时经推李靖一把,道:“世绩偕夫人来哩!”
徐子陵听得心神一震,往殿门瞧去,果然是沈落雁小鸟依人般傍着李世绩朝他们走来,不由心中叫苦。
※ ※ ※
寇仲忍不住又向刘政会探问跃马桥一带建筑的来龙去脉,正说得入味时,忽然在座诸人纷纷起立,正不知发生什么事,却见美丽的尚秀芳在今晚负责打点廷宴的太监头儿陈公领路下,翩然直趋席前。附近各席的人无不露出羡慕的神色。
寇仲醒觉过来,慌忙学其他人般起立迎迓,暗忖尚秀芳可比任何大官巨富,更具有魅力。
陈公公亲自为尚秀芳亲开椅子,请她入座,岂知尚秀芳竟道:“秀芳有一不情之请,可否改坐莫先生身旁,俾能向莫先生请教一些医学上的问题。”
若换过寇仲是庞玉又或侯希白那类长相风流的人物,众人必猜是神女有心,但若是寇仲这位丑神医,自然没有人怀疑到这方面去。
当下刘政正会近然让位,另两名小太监到来为尚秀芳朝迁席位,等尚秀芳安然在寇仲旁坐下,众人才纷纷回座。
常何凑到寇仲耳旁说笑道:“小心老兄你的童身不保。”
寇仲惟有以苦笑回报。
尚秀芳立时成众矢之的,包括常何在内,人人争着向她奉承,而她亦是口齿伶俐,口角生春,绝不得失任何人。
寇仲则像变成一个哑巴,不时偷眼朝殿门瞧去,先后见到李密、王伯当、晁公错、可达志等人入场。
当他瞧见入场的是东溟公主单婉晶和她指定的夫婿尚明时,尚秀芳终于“撇下”席上诸人,凑到他耳旁轻轻道:“莫先生知否秀芳为何会给安排到这席来呢?”
寇仲心知不妥,硬着头皮低声道:“究竟是什么原因?”
众人以为他们在讨论医学上的问题,不敢打扰,各自捉对说话谈笑。
尚秀芳道:“因为这是秀芳特别要求的。唉!你这人呢!差点给你骗了。”
寇仲心中剧震,愕然往她望去。
尚秀芳报以迷人的笑容,若无其事的道:“莫神医什么时候可抽空来为秀芳治病?”
寇仲仍未弄清楚她“差点被骗”的真正含意,苦笑道:“秀芳小姐有命,小人怎敢不从,小姐什么时候要人,小人就什么时候向小姐报到。”
尚秀芳“噗哧”娇笑,那对能勾魂摄魄的翦水双瞳滴溜溜的在他丑脸上打了个转,凑近把声音压至低无可低,但仍字字清晰,呵气如兰的柔声道:“新春佳节,少帅来上林苑陪秀芳过年如何?今趟可不要失约哩!”
寇仲立时头皮发麻,完全不晓得在哪里露出破绽,竟给她识破自己的假面目,颓然道:“小人怎敢违命?”
此时温彦博回来,领着的外宾赫然是东突厥派来作贸易的使节莫贺儿。
蹦乐声起。
大唐皇帝驾到,大殿近千宾客肃立恭迎。
※ ※ ※
徐子陵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四个空席分别给两对夫妻填上,一对是徐世绩和沈落雁,另一对是单琬晶和尚明。
听到“驸马爷”的称呼,徐子陵始知东溟公主单琬晶依照东溟派本身的安排,“纳”尚明为婿。难怪先前再会伊人,她表现得那么庄重自持,言谈间尽量避免男女之私。
沈落雁美目深注他两眼后,装出不再留意他的神情,但徐子陵敢肯定她已看穿自己是徐子陵。
单琬晶却因有“雍秦”这前科,虽有怀疑,仍不能断定,故眼神不住住他扫射,弄得他更是坐不安宁。
虽说他从没有与两女发生过什么关系,又或谈情说爱,更早知名花有主,但如此面对面的看着两女成双成对的同席对坐,那种不好受的古怪滋味只有自己才知道。
幸好此时李渊率领妃嫔、三子和皇亲国戚进场,一行浩浩荡荡的近百人,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他的苦况和压力因而得以舒缓。
李渊诸妃中徐子陵唯一认识的是董淑妮,她的艳色绝不逊于其他妃嫔之下,紧跟在德妃和怪病罢愈的张婕妤之后,可见甚得李渊爱宠。
李建成等亦各自领着妃嫔,依尊卑之序入殿,建成后是世民,接着是元吉,最后是李神通、李南天等李阀成员。
※ ※ ※
寇仲的目光从李秀宁入殿后便离不开她,最令他悲苦的是柴绍公然伴在她旁,显是名份已定,才能在席位作出如此安排。
到李阀诸人在六围主席坐好,殿内群臣宾客,在李渊最亲近的两位大臣刘文静和裴寂领头下,向李渊祝酒三通,令人殿的气氛登时热烈起来。
李渊再说一番请各人不用拘礼、佳节尽欢的话后,百多名歌舞伎在纪倩的领导下从主席两侧的后殿门彩蝶般飘出来,在悠扬的鼓乐声中,载歌载舞。
拌舞中的纪倩份外迷人,在众多歌舞伎的衬托下,尤能显得她出众的曼妙姿态。众女和唱下,她轻歌曼舞,声音甜美,虽及不上尚秀芳独特出众的风格,亦另有一番动人的韵味,难怪能成为长安最红的名伎。
只见裙裾翻滚,长袖飘荡,纪倩婉转动人的歌声,能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艳色舞姿,连李渊亦难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寇仲尚是初见纪倩,不由也把因李秀宁而来的愁思怅绪暂且放下,看得如痴如醉,耳旁忽然响起尚秀芳娇柔的声音道:“莫先生是否心动哩?”
寇仲惊醒过来,鼻内充盈着这美女的芳香,忍不住随口反击道:“只有对秀芳小姐,小弟才会动心。”
尚秀芳微感愕然,俏脸一热,白他一眼低声道:“又在骗人!”
这次轮到寇仲一怔,暗忖难道尚秀芳看上自己,否则怎会有此女儿娇痴神态,更用这种口气语调和他说话。
其他人正全神欣赏歌舞,并没有留心在这对男女间发生的小插曲。
只听纪倩领唱道:
花萼楼前雨露新,长安城里太平人。
龙衔火树千重焰,鸡踏莲花万岁春。
帝宫三五戏春台,行雨流风莫妒来。
西域灯轮千影树,东华金阙万重开。
一曲既罢,灯火倏暗,忽然众女手上变戏法般多出一盏彩灯,霞光耀射中百灯齐舞,在大殿的空间变化出千万种由灯火舞动轨迹所编织出的图案,人人看得目不暇给,叹为观止。
当殿内灯火重明时,众舞伎已从来路退出殿外。
喝采声震殿响起。
寇仲席内另一位大臣高士廉边鼓掌,边向尚秀芳道:“秀芳大家编的这场舞曲,确是精采绝伦,教人佩服。”
寇仲这才明白为何尚秀芳会住进上林苑,原来是为了训练歌舞伎以作这场表演。
尚秀芳连忙谦让。
爆娥此时流水般把佳肴美馔奉上席来,又是另一番的热闹。
轮到李渊向众人祝酒,又掀起一派宾主尽欢的融洽气氛。
另一边的徐子陵心有所感,暗忖若非大唐声势如日中天,今晚年夜宴的气氛绝不会像刻下般高张炽热。如非宫廷派系斗争不绝,大唐确有谁能与争锋之势。
酒过三巡后,三百名雄纠纠身披战甲的禁军卫士,从正殿门操入,排成各种阵势,分持刀抢剑盾,表演一场充力学美感的“兵阵”
比对起刚才旖艳的舞伎,又是另一番满阳刚味道,同样扣人心弦。
“兵舞”既罢,李建成领着李世民、李元吉和其他王亲贵谓向李渊祝酒,再掀起另一个高潮。
到平静下来时,李建成长身而起,朗声道:“我大唐自起兵太原,一直战无不克,究其因皆因能以武立国,又广揽各方贤材。今晚际此盛会,依我大唐传统,武试当不可缺,本殿下就抛砖引玉,派出长林军都尉可达志将军,接受挑战,点到即止,不论胜败方,两方各赏十两黄金,以为助兴。”
殿内立时爆起一阵采声。
徐子陵心中叫好,想不到这么快就可上场比武。
在众人注目下,可达志长身而起,昂然来到殿前,向李渊下跪叩首。
第五章 廷宴风云
直至身处局内,分坐不同席位的寇仲和徐子陵始设身处地的体会到御前比试的关系重大。
李世民凭的是盖世军功,李建成凭的却是正式皇位继承人的身份。兼之得李元吉靠拢相助,形成互有短长的实力争持。
在两大派系的角力中,最重要一环是争取敌对或中立的人投向自己的一方,而先决条件就是显示自己的一方占在上风。
可是有李渊瞧着.两方人马总不能来个公开火并,于是只有通过这种御前比武的方式,以表现实力。
天策府一方连输多场,不过仍只在平日较小辨模的御宴上发生,事后虽被太子党一方渲染传播,损害虽然严重仍不是决定性的。
但今夜一众大臣与外宾聚首一堂,假若天策府一方再度败北,后果实不堪想像。
难怪李世民如此紧张,事前亲自点将。
在李建成口中,似乎任何人都可挑战可达志,事实上只是天策府有资格和敢于出战。
果然李世民哈哈一笑,长身而起,向李渊禀告道:“王儿天策府新聘得客卿莫为,剑术超群,请父皇允准与可都尉作对比试。”
殿内泰半人根本不知莫为是何人,见应战的不是头号高手李靖,无不露出兴致索然的神色,更有人猜测是李世民输不起这一场。所以才不让李靖下场。
大殿静至鸦雀无声。
站在殿中的可达志容色平静,一派高深莫测的从容姿态。
李渊显然没想到李世民会派个名不见经传的客卿出来应付如此重要的赛事,立时眉头大皱,此时只见他左旁的张婕妤凑到他耳旁,说了几句话。
李世民、徐子陵和寇仲同叫不妙时,李渊开龙口道:“莫为若非天策府的最佳人选,王儿最好另择人出战,今晚可非寻常宫廷宴会。”
徐子陵往李建成瞧去,只见他脸露得色,至此深切体会到太子党和妃嫔党联合起来左右李渊的威力。
连寇仲也感到他如与李世民掉转位置,亦会同样进退两难。假若他承认徐子陵是最佳人选.其他天策府的高手当然不是滋味。徐子陵一旦败北,等若天策府再无一人是可达志的对手。
岂知李世民哈哈一笑,道:“孩儿行事,一向讲求兵法。孙子虚实篇有云:‘故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因形而措胜于众,众不能知。人皆知吾所以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请父皇钦准莫为应战。”
这段孙武的兵法,大意是说作战方式不应拘于一格,必须灵活万变,让别人看不出半点形迹。既无形迹,对方自是无法看破自己的虚实,纵使智者亦想不出针对己军的办法,甚至不明白因何被击败。所以最高明的战略,就是对应形势变化无方。绝不让对方看破虚实。
李世民虽没正面回答李渊的问题,却暗示莫为正是令人看不破的一着奇兵。深合兵法之旨。
比对下,人人都猜到李建成会派可达志下场。便是有迹可寻。
李建成立时脸色微变.隐泛怒容,李世民这番话正命中他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欠缺军功。而李世民则是现身说教,提醒殿内诸人他乃天下无双的统帅。
当然,假若徐子陵不堪一击的惨败,李世民的什么虚虚实实之言只会成为笑柄。可是在这刻.李世民不但避过把天策府其他高手贬低的危机,更争回主动。显示出泱泱大度的统帅风范。
寇仲听得心悦诚服。心中暗赞,更感到李世民与乃兄的斗争,已达表面化的情况。
徐子陵却有更深一层的想法,适才长孙无忌明的暗的示意要他拣取稳守的策略.很可能是李世民的授意。李世民正是要激得可达志求胜心切,反发挥不出狂沙刀法的最大威力。说到底这并非生死决战,只要他能硬顶一轮,李渊可下令停止比武。
全殿之人屏息静气,等着李渊的决定。
李渊沉吟片晌。终点头道:“好:就如王儿所请。”
在尉迟敬德等示意下,徐子陵昴然起立,移到可达志旁,下跪叩首施礼。
李渊这时方记起曾见过此人,向他询问岳山的事,登时怜意大生,慈颜悦色的道:“原来是莫卿,莫卿虽谨记这只是比武试招,有朕亲自监督,钟声一响,不论任何情况,均须立即停手退开。莫卿只要有出色表现,不论胜败,足可令你名扬关中,朕亦会酌材起用,莫卿平身。”
经李渊这番特别“关照”的话,徐子陵身价立时不同。
寇仲则暗叫厉害,若李世民决定要徐子陵出战时。连李渊与徐子陵这关系亦计算在内.那李世民心思的精巧细密。必须重新估计。
徐子陵卓然起立。
可达志朝他瞧来,从容微笑,没有丝毫剑拔弩张的味道。
徐子陵大为懔然,知道可达忘年纪虽大不了自己多少,但修养却到达炉火纯清的境界,故临场时丝毫不受外界影响,李世民激将的说话显然对他不起任何作用。
这确是个非凡的对手。
可达志还抱拳为礼,道:“莫兄请不吝赐教。”
徐子陵回礼。
由于依例除值勤的卫士将领外,谁都不准携带兵器进来,故两人须等待侍卫送来兵器。大殿内众人窃窃私语.嗡嗡声四起,话题当然离不开猜测谁胜谁负。
常何收回审视徐子陵的目光,同温彦博旁的莫贺儿道:“次切大人对可都尉该比我们熟悉,比之跋锋寒,谁的赢面较高。”次切是莫贺儿的官衔。
假如常何问的是有关徐子陵与可达志的胜负问题.谁都不会生出兴趣,皆因早断定徐子陵必败无疑,当然寇仲是唯一的例外。因他抱的是完全相反的信念。
但常何问的是与新一代最顶尖儿的两大年青高手寇仲和徐子陵齐名的突厥高手跋锋寒,则无人不生出好奇之心,希望能从刚由东突厥来的莫贺儿口中听得一点端倪。
寇仲尤其关心老朋友的近况,竖起耳朵倾听。
莫贺儿微一错愕,笑道:“常大人这问题确难倒小弟,跋锋寒自入中原避难后,一直销声匿迹.据传有商旅在回纥听到关于他的事情,就是连续击败当地最著名的三位高手,又斩杀数名肆虐当地的马贼首领。这消息传回突厥,轰动全国。”
寇仲心中欣慰,知道跋锋寒正作挑战毕玄前的热身武道修行。
温彦博道:“这么说,次切对可达志和跋锋寒谁高谁低,仍不愿遽下定论。”
莫贺儿点头道:“跋锋寒能击败‘飞鹰’曲傲,当然非是等闲之辈,但本人始终未曾目睹他的惊天手段,不宜作出评论。但他在年青一辈中肯定是可达志的最大劲敌。”
众人均感他说话中肯.点头同意。
莫贺儿的眼光像其他人般不受控制的落在尚秀芳的绝世玉容处。在寇仲的丑脸相映下,更显娇艳欲滴,我见犹怜道:“这种宴会比武,在我们处是家常闲事,还动辄流血收场,秀芳姑娘会否不习惯呢?”
尚秀芳浅叹道:“到长安后,不习惯也变成习惯哩!”接着向寇仲抿嘴娇笑道:“有莫神医在,有人受伤亦不怕,对吗?”
寇仲心中一动,正要说话.刘政会笑道:“兵器到!”大殿再度肃静下来。
两名卫士分别把刀剑送给可达志和徐子陵,万众期待下,李阀传统的“廷比”终于开始。
徐子陵和可达志接过兵器,同时向李渊致敬。然后往左右分开。
可达志左手握鞘平举前方,背着徐子陵把狂沙刀从鞘内拔出.发出一下先声夺人,震慑全场的鸣响。
两足微分,配合他挺拔如松柏的雄伟身形,确有不动如山,渊亭岳峙的气势。登时惹起一阵喝声,更添其威风。
狂沙刀在大殿通明的灯火映照下,寒芒烁动流转,仿似具有灵性生命的巽物神器。
徐子陵也不由心叫好刀。缓缓把剑从鞘内抽出来。
殿内懂得兵器的人都瞧得直摇头,因徐子陵这把只是普通的精钢剑,比起可达志的狂沙刀实是差远了。
天策府一方的人也看得心中愕然,料不到他用的竟是这么平凡的剑刃,恐怕挡不了可达志多少刀,便会硬给劈崩劈断。
徐子陵却丝毫不理别人对他长剑发出的叹息声,把剑鞘交给侍卫后,掉剑细看,又以指尖扫抹剑锋,当移至尖锋尽处,嘴角飘出一丝笑意,从容道:“可兄请赐教。”
可达志仍背向徐子陵,仰天笑道:“莫兄随便出招,小弟从不怕人从背后进袭。”
这番话不但豪气干云.且隐含羞辱徐子陵的意味,摆出不把对手看在眼内的傲慢。
可是徐子陵却绝不作如此想,这东突厥的年青高手从拔刀的一刻开始,巳向自己发动攻势,他如若因此动气,会跌入他布下的陷阱中。
殿内众人,由大唐皇帝李渊到侍卫宫娥,无不感到那种风雨即临,高手对仗千钧系于一发的紧迫形势。人人屏止呼吸,全神观看。
“叮!”
徐子陵以指尖弹在剑锋处,发出深渊龙吟般的鸣响,凝而不散。接着腰脊一挺,整个人像突然长高了般,变得轩昂潇洒,自有其睥睨天下的气概。
绝不比可达志有丝毫逊色。
变化来得既突然神奇,又出人料外.充满强烈的戏剧性。
可达志首当其冲,生出感应,只觉对方强大无匹的气势压背而来,若再背向敌人。会立即被迫往下风。
一声长啸,可达志左鞘右刀.龙卷风般往徐子陵旋转过去。
全场只寇仲一人晓得徐子陵借弹剑之音暗施真言印法,破去可达志莫测高深的起手招数。
座上高明者如李渊父子、晃公错、李神通之辈.只看出徐子陵催发剑气,迫得可达志“变招”应付,而不能真正把握其中玄妙处。但巳对徐子陵这莫为观感大。
徐子陵从大金刚轮印,变为不动根本印,灵台空明清澈.双目神光内敛,心如井中明月,无有遗漏的瞧着可达志住自已攻来。
每一个旋身,都带起一阵充满节奏感和劲力的呼啸声,左鞘右刀,交又织出锋芒雷射,攻守兼备的罩网。奇异的劲气,以可达志为中心像沙漠刮起的狂暴风沙般,随着可达志的迫近,以雷霆万钧之势往徐子陵袭去。
不论是否懂得武功.无不感到可达志已化为一个可怕的风暴核心,大有挡者披靡的威力。
曾与可达志交过手的天策府诸将,又或曾目睹可达志先前出手的人,尚是首次见到可达志刀鞘并用,以这么奇异的身法展开攻势。至此才知可达志一直隐藏起实力。而徐子陵能迫得可达志全力出手,实是非常了得。
最厉害处是可达志的每个旋转速度都有微妙的差异,教人难以预先掌握他攻势袭体的精确时间。
可达志的狂沙刀法,分为“旋、吹、滚、卷、破”五诀,刻下使出的正是“旋沙”诀,像沙漠里的旋风般变幻莫测,使敌手无法捉摸。
面对可达志进攻的徐子陵立时生出乾旱渴热的骇人感觉.大殿似被对方转化成一望无际的风沙,如此功法,换过其他人.确会生出望风沙而溃败的气馁失落感。
徐子陵嘴角再飘出另一丝笑意。忽然往横晃错,当人人以为他要躲避时,又电射往前,长剑疾挑。
“叮”长剑像一道闪电般迅疾无伦的射进可达志的刀网去,在肉眼难看得清楚的高速下,刀剑交击。
接着徐子陵一个旋身,撮掌为刀,狠狠劈在可达志扫过来的刀刃处。
两人同时旋开,当距离拉远至两丈许时,像约好般倏地止旋稳立,正面对峙。
全殿爆起轰天喝采声。
两人目光交击。似是全听不到喝采声,更像根本没有人在观战,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手。寇仲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下场把徐子陵替换,如此厉害的对手,到哪里才找得到。
可达志随手抛开刀鞘,任它掉往一旁地上,接着往前虎扑,狂沙刀依循一道弯旋的弧线轨迹,往徐子陵斩去。
徐子陵暗捏印法,漫不经意的一剑扫出,全无花巧变化。
就在刀鞘触地鸣响的刹那,可达志的狂沙刀同时被徐子陵长剑扫个正着。其迅疾可想而知。
刀剑交击,两人同时虎躯剧震。
可达志一声长啸.刀法一变.幻出流沙滚动般的刀浪,重重往徐子陵攻去,正是狂沙五诀中的“滚沙诀”旁观诸人无不看得呼吸顿止,透不过气来。
两人变为近身搏斗,双方均是全力出手,不但动辄分出胜负,且会判别生死。
徐子陵到此刻方真正领技到可达志的惊天功力,有如置身在狂涛怒飕之中,刀浪滚滚而来,无有穷尽。
不过他早预占到可达志本领非凡。否则怎能与跋锋寒齐名东突厥。
反之可达志因先前在上林苑交手留下的印象,从没料到对手能丝毫不让的接住自已全力的出招。
徐子陵的以攻对攻,以坚攻坚,强大得有如洛阳,长安那种具最严格军事布置的坚固大城,任对方如何摧动狂风沙般的滚沙刀法,亦不能动摇其分毫。
最令可达志骇然的是徐子陵的剑法表面充满轻灵飘逸的味道,实则剑剑重逾千钧,外虚内实,且剑法幻变无方,有若天马行空,招招匠心独运,去留无迹。如此剑法,他仍是首次遇上。
众人看得连喝采打气都忘掉。
“叮”徐子陵挑中刀锋。
可达志的刀再“滚”不下去.惟有避开,再度回复隔远对峙之局。
喝采声震殿响起。
李世民和天策府一方的人这才松一口气,庆幸徐子陵挡过可达志这轮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寇仲亦松一口气,因看出徐子陵实已稍落下风,非因技不如人。只因他不惯用剑。
众人目光不由望往李渊,看他会否借此停战之机,中止比武。
可达志捧刀而立,在李渊作出决定前,长笑道:“痛快痛快,想不到莫兄高明至此,请莫兄再接三刀,然后小弟向莫兄敬酒赔罪。”
这么一说,连李渊也不好意思下令停赛。
徐子陵翻腾的气血,到这刻平复下来,心知接着来的三刀必定非同小可,微微一笑道:“可兄请刀下留情,让小弟就算输也不至输得太难看。”
谁都知道徐子陵这番只是谦虚之词,故不会当真,更为他的气度心折。
可达志微感错愕,有点尴尬的道:“莫兄说笑啦:小弟刚才施展的分别是‘旋沙’和‘滚沙’两种刀诀,接着来的就是‘卷沙’刀法,请莫兄指点。”
说毕双目奇光大盛,刀收往后,全身衣袂拂扬.气势狂猛至极点。
最奇异的是周遭的空气像停止了流动,空寂得像没有半滴风的茫茫大漠,空气还灼热起来。
徐子陵露出凝重神色,全神戒备。
第六章 藉伤遁离
一切似像静止下来,包括不分昼夜的时光流逝,就像全无生机的乾旱沙漠。
空气的灼热度却不断提升。
如此气势,真是骇人听闻至乎极点。
可达志忽然背脊微弓,双目神光更盛,眼看出手在即,忽有人扬声道:“达志以往数次廷比,用的只限‘次沙诀法’,今趟却数诀并用,让我们大开眼界,是否有特别的原因?”
李建成、李元吉和所有太子党、妃嫔党那方面的人,无不心中大骂,发言者摆明是帮徐子陵扮的莫为。
无论千军万马的沙场决胜,又或高手间互争雄长,均讲求一鼓作气。可达志蓄势待发,若给打断,气势受挫后,再发招当然会受到影响。
众人循声瞧去,发言者赫然是坐于右方首席,李渊宠信的大臣封德彝。
李世民一方的人无不大讶,封德彝一向与李建成关系密切,被视为太子党的中坚人物,为何会这样明助天策府的一方。
徐子陵亦百思不得其解,无论封德彝对自己多么看重和有好感,亦该不会冒着开罪太子党和妃嫔党之险,为他助力。
不过这并非生死决战,只是廷前的切磋较量,谁都不能怪责封德彝。
李渊这督战者微笑不语,旁人更不敢异议。
可达志从容一笑,仍保持强劲的气势压力,双目不瞬的紧盯徐子陵,沉声答道:“有莫兄这么难得的对手,达志怎敢敝帚自珍,当然要全力出手。”
李建成等立时心中叫绝,可达志这番话表面谦虚,骨子里却是傲气迫人,暗指以往天策府的高手,尚未够资格迫得他使出全力。
假若他今趟能击败徐子陵,那谁都感到天策府再无能与他撷抗的对手。
徐子陵淡淡道:“多谢可兄抬举,请赐招。”
可达志舌绽春雷,暴喝一声,收到身后的狂沙刀变魔法般出现在前方,以极玄奥奇异的手法,身随刀走,往徐子陵击去。
寇仲首次为徐子陵担心,并对可达志生出莫测其高深的感觉。
令他对可达志重新评价的原因,是可达志虽分心回答封德彝的说话,气势不但能持不变,且有增无减,既显现出他强大的斗志和坚毅不移的精神,更展示出他深不见底的功力。寇仲自问亦未必能达此境界。
徐子陵首当其冲,更清楚感受到对手的压力。
他差点要弃下手中长剑,以擅长的印法来挡他这预先张扬的三刀。
他当然不能这么做,只好把杂念全排出脑海外,暗捏不动根本法,提为全身功力,以应付对手以卷沙诀使出来的凌厉刀法。
狂沙刀在虚空画出一道充满旋卷味道、波浪般起伏的轨迹,变化无穷的朝徐子陵“卷”过来。
虽是一刀,却由十多重连绵的波卷组成,每个波卷、时间和攻击的角度都有精微的转变,送出卷卷刀劲,汇为成能被墙裂壁的凌厉刀气,威力无涛。
徐子陵也憔得眉头大皱,适才他能在可达志的滚沙刀诀下力保不失,赖的全是卸劲借气的手法,可是可达志明显是针对他这“强项”而发的一刀,根本是卸无可卸、借无可借,硬迫他强拚的高明手段。
最头痛的是可达志早在蓄势待发之际,藉气机把他锁定,若采早前的先躲后攻之法,只会避得一刀,避不过第二刀,在气机牵引下被对方乘势一举击破。
至此才知盛名之下无虚士,可达志确属跋锋寒、杨虚彦、侯希白那一级数的年轻高手。
徐子陵低叱一声,电掣飘前,长剑先在外弯,再向可达志迎去。
“当”!
刀剑像两道闪电交击在一起。
长剑应刀断折。
殿内过半人失声惊呼。
李靖举手往摆在桌上的小铜钟击去,但已来不及阻止即将发生的流血惨事。
可达志的狂沙刀在劈断长剑后,兜头照面的往徐子陵胸口劈去。
眼看收不回这大有一往无前的一刀,徐子陵扣掉断剑,大拇指却奇迹般按在刀锋处。
“当”!
停战的钟鸣响。
徐子陵应刀飘飞,断线风筝的落往丈许开外,落地时似微见跄踉,始能立定。
可达志收刀后退,双目射出奇异的光芒,一眨不眨的瞧着徐子陵,而在眼神中掩不住带上一丝骇异神色。
殿内诸人这才舒一口气。
即使李建成亦不愿见到自己的手下猛将在这种佳节当前的场合,闹出流血死亡的情况。
大殿仍是鸦雀无声,静待李渊的判定。
李渊亲自鼓掌赞好,立即惹来全殿附和,喝采不绝。
李渊长笑道:“好!好!两位卿家的比试确是精采绝伦,令人叹为观止。”
可达志和徐子陵下跪谢恩。
李渊环视全场,拈须微笑欣然道:“可卿固是刀法盖世,莫卿亦为剑术超凡,只可惜剑是凡铁,非战之罪。朕就判令作平手论,谁有异议?”
当然没有人取反对大唐皇帝兼李阀之主作出的判断。
李渊又道:“就由秦王赏赠可卿十两黄金,皇太子则赐赠莫卿宝剑一把。”
徐子陵和可达志同时谢恩。
殿内诸人喝叫好。
这可说是李渊的一次尝试,希望能平息两子间的纷争。
寇仲凑到尚秀芳耳旁道:“明天见!”
接着长身而起,在群众瞩目下,来到殿心两人中间处。
李渊讶然朝他瞧去,寇仲叩禀道:“假若小人医眼无误,莫为宗兄因剑折而受到内伤,必须立觅静地,由小人亲自施针,否则后患无穷,皇上明察。”
李渊关切的目光落到徐子陵身上,后者合作无间的道:“神医看得很准。”
殿内诸人同声赞叹,这么隔远一看,便洞悉徐子陵受了内疡,不是医术如神如寇仲者,谁能办得到?
有活华佗之称的韦正兴差点要躲往桌子下面去。
李建成一方的人则啼笑皆非。寇仲此举等若间接指出徐子陵扮的莫为实是大输家,增添了可达志的声威。但若治好这个武功差不了可达志多少的敌人,却才真个后患无穷。不过医者父母心,兼之一向予人糊涂印象的寇仲似又不明白长安派系斗争的形势,连李建成也不忍真的怪他多事。
李世民长身而起道:“有劳莫神医妙手回音,照顾莫老师。请父皇赐准。”
徐子陵、寇仲心和肚明李世民终看穿两人的身分,谢恩后慌忙离开。
※ ※ ※
长安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落彼继,响个不绝。
两人离开皇宫,均有龙回大海、猛虎归林的轻松感觉。
挤进大街的人流里,更感受到除夕夜的热闹气氛。最大的两个花灯年宵夜市,分别在东西两市内举行,街上大部分人均以两市为目的地。少男少女联群结队的尽兴游逛,令两人回信起在扬州过年的情景。
寇仲笑道:“我们两兄弟终可大摇大摆的在长安街上并肩漫步,世事之难以逆料,莫过于此。”
徐子陵微笑道:“趁离与侯公子约定会见面的时间尚有半个时辰,莫神医可有兴趣欣赏一下本地名胜。”
寇仲知他必非只是观光那么简单,欣然道:“小人怎取不从?”
徐子陵领着他朝跃马桥的方向走去,“砰砰”群中,不和谁把烟火对上半空,爆开连串艳丽的彩芒图案,幻丽如梦。
寇仲叹道:“自随娘离开扬州后,我们像从没有过过年似的,所以今晚的感觉特别强烈。”
徐子陵笑道:“是否想起你的致致?”
寇仲颓然道:“又给你看穿。小弟上趟受相思折磨,是在中秋月圆之夜,令我抛开一切往岭南找她,不知是否佳节会特别惹人思念的呢?”
徐子陵给勾起在该节于成都碰上石青璇的动人情景,不由亦叹一口气。
寇仲探手搭上他宽敞的肩头,低声道:“你又想起谁哩?”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每个人的过去只是个沉重的包袱,不提为妙。可达志这小子的狂沙刀法确有一手,你有没有胜他的把握7。”
壁仲沉吟半晌,道:“非常难说,适才他和你对上时,因为非要分出生死,故仍留有余力,假如真的全力出手,更不易应付。”
跃马桥在望,街上聚满放烟花燃爆竹的少男少女,气氛热烈。
寇仲又道:“若有机会和他狠拚一场,必是人生快事。”
徐子陵突然敦步,道:“到啦!。”
寇仲环目扫视,发觉正位处一座寺院大门外。此寺规模不大,但显是香火鼎盛,此时中门大开,来许愿祈福的人往来不绝,望进去人头汹涌,烟火弥漫。
寇仲一震道:“这就是无漏寺,建于开皇八年,难道与宝库有关吗?”
徐子陵拉着他挤入寺门,道:“我是从寺院巧妙的结构布局,感觉到此寺极可能出自鲁大师的设计,若小弟法眼无误,杨公宝库的入口就该在寺内某处。”
寇仲精神大振,旋又叹道:“只恨现在寸步难行,明晚我们再来探路踩场。”
徐子陵也同意在眼前的情况下,绝无可能寻找地道,笑道:“不会再说我不够兄弟吧!”
寇仲赔笑道:“小弟怎敢。”
此际两人来到大雄宝殿的白石台阶下,梵颂之音从殿内传来,应是正进行法事。
寇仲道:“要不要到殿内感受一下建筑的内部结构,凭你陵少的慧眼看看是否真的是鲁大师的风格。”
徐子陵笑道:“小弟正有此意。”
辛苦一番,两人才能挤近殿门,同时往殿内瞧去,只见一群和尚,背着他们面向佛坛,正在敲磬念佛。
主持法事的该是此寺的方丈,面对众僧,双手合什,眼观鼻、鼻观心的领头诵经,一派有道高僧的模样。
徐子陵忽然虎躯一颤,拉着寇仲回头便走。
寇仲大讶道:“什么事?”
徐子陵低声道:“那主持是”邪王”石之轩。”
寇仲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肯定的道:“那主持就是石之轩,他虽黏上胡须,但化了灰我也认得他。”
寇仲大喜道:“你的锐目定错不到哪里去。且这亦是顺理成章的事,石之轩不是曾拜于四大圣僧其中两人的座下,偷学佛法绝艺吗?扮高僧等若做回他的本行。哈!我们今回是行运到脚指尖,若非举行法事,我们哪有机会见得到他。”
两人终挤出寺门,朝跃马桥走去,更感受到佳节举城欢腾的气氛。行人虽是你碰我撞,但谁都不会因此抱怨发怒。
寇仲续道:“老石倒想得周到,只要来做闭关修行,又或说是云游四海,便可出去大干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勾当。”
“彭!彭!彭!”
一群小孩把燃点的爆竹投从桥下的永安渠,爆起愈多水花,愈能惹起欢呼和喝采声。
罢巧有人离开为得密不透风的桥栏,两人取而代之,凭栏而立。
寇仲随徐子陵的目光望往天上的半阙明月,道:“你在想什么?”
徐子陵轻叹道:“我在计算我们联手突袭,能否取石之轩的老命。”
寇仲双目闪过浓烈的杀机,旋又为眉道:“你比我更有资格作出判断,他的不死印法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徐子陵坦白道:“我仍摸不清他的底子,大概而言:那是一种生和死的转换,被攻时可化死为生,攻入时则可生为死,使敌手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自己则永立于不败之地。昨晚我虽施尽浑身法宝,但他仍像个没事人似的,可以想见他的厉害。”
寇仲道:“照你估计,若我们要杀死石之轩,侯希白会怎样反应?。”
徐子陵道:“这个非常难猜,首先我们须决定是否要与石之轩来个大解决,其余的迟一步才想。”
寇仲苦笑道:“假设宝库入口真在无漏寺内,我们不想办法解决他也不成。”
徐子陵道:“若这是我们的决定,那今晚我们绝不宜对付杨虚彦,免致打草惊蛇。”
寇仲点头同意。
要知直至这刻,晓得他们已抵长安的除涫涫外,其他都是不会露他们秘密的人,但如他们出手对付杨虚彦,石之轩定会生出警觉,甚至会推测出高占道等与他们有关系。
寇仲道:“侯小子那一关又如何?”
徐子凌道:“让我和他说,大家既是朋友,不该有任何隐瞒。看看他的反应,我们再作决定。”
寇仲用力一拍他肩头,断然道:“就这么决定。我们这就去找侯小子。”
两人正要离开,香风袭至,一把甜美熟悉的声音在他们背后道:“请问两位仁兄,无漏寺内究竟有什么吸引力,令你们在百忙中也要抽空一游?”
寇仲和徐子陵不用回头亦知来者何人,不由心中叫苦。
柔软动人的女体,紧挤入两人中不足容人的空间来。
第七章 缚手缚脚
河风迎面吹来,带着烟花火屑的气味:吹起绝色美女涫涫的秀发,拂在两人的假脸上。
寇仲苦笑道:“涫大姐确是神通广大,你不是一直跟在我两叔侄身后吧?”
涫涫“噗哧”娇笑道:“两叔侄,直亏得你们有这么大的胆子,一个叫莫为,一个叫莫一心,看看李家的人何时把你们关进大牢去。”
徐子陵把注意力从她香软娇柔的胴体收回来,淡淡道:“今趟又要弄什么把戏。”
涫涫美眸往他飘来,微嗔道:“不见人家这么久,客气点好吗?先回答人家的问题再说。”
寇仲道:“刚才我们到寺内参神拜佛是求转个好运,现在登桥凭栏则是等运到,够清楚明白吗?”
涫涫指着空中爆开的一朵烟花,道:“看,多么美丽!”徐子陵和寇仲脸脸相觑,又莫奈她何,更是心中叫苦。若给她这么纠缠不休,今晚如何去进行大计。
涫涫忽又凝望河水,清丽脱俗的玉容露出思索的神色,悠然道:“自从传出消息,说你两人会到关中寻宝,李建成派人遍查长安所有与杨素有关的大小建筑共二十八座,差点把房舍也翻转过来,仍找不到任何宝库的痕迹,这才放弃。假若宝库就在无漏寺内,那真是出人料外。少帅不是说过今晚是最佳的寻宝吉日吗?”
寇仲给他说得差点哑口无言,再现苦涩的笑容道:“皇宫内谁是涫大姐的奸细探子,宫中的事似乎没有大姐是不知道的。”
涫涫半边娇躯挨往徐子陵,揍到他耳旁柔声道:“还是子陵老实点。子陵啊!劝劝你的好兄弟吧,没有我的合作,你们得到宝藏亦只会是白便宜石之轩。”
徐子陵忍受着她亲昵的挨擦,道:“谁敢不与你合作?问题是今晚我们另有要事,寻宝只好留待另一天。”
寇仲把心一横,沉声道:“我寇仲说过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总之我们找得宝藏,必有你的一份,但假若你这么搅浑,最多是一拍两散,大家学李阀的府兵制般就此解甲归田,各行各路。”
涫涫挨入他怀里,仰首失笑道:“少帅息怒。人家只不过想帮忙你嘛。还以为你会感激呢。不过你的威吓恐怕难起什么作用。少帅有这么多兄弟在长安,想解甲归田也没有那么容易吧?”
寇仲给她命中弱点,苦叹道:“幸得涫大姐提醒,不然我定会把这点忘记。小弟可以保证寻着宝库时。必会用大红花轿来抬你去分赃。”
涫涫占尽上风。站直娇躯,明眸闪闪生光。神态回复一向的笃定冷静,轻轻道:“这还差不多,说得也好听,只是好听的话通常并不实在,我要清楚知道你们的计划。这可是最后一个机会,让你们表达合作的诚意。”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感拿她无法。
徐子陵正容道:“我们根本没有计划,你不信也没法子。”
涫涫平静的道:“那就让涫涫晓得目前的情况吧:这要求并不过份。”
寇仲凑到她的小耳旁,先作怪的吹一口气进去,才道:“实情就是我两兄弟仍在摸索宝库入口所在。假若你能提供李建成曾查过那二十八座建筑的名单,对我们的工作会有一定的帮助。咦,为什么你的小脸蛋红得这么厉害?”
霞生玉颊的涫涫狠狠白他一眼,道:“我想杀人时脸孔就会转红。你们若不是在骗我,就是根本不晓得宝库在那里。小妹正在想:究竟该与你们继续合作,还是揭破你们的身份,好让恨你们入骨的李元吉挽回失去的颜脸。”
徐子陵微笑道:“不要唬吓我们,只要尚有一丝可能性,贵派绝不肯放弃取得邪帝舍利的机会,那亦是击败石之轩唯一的方法。”
寇仲接口道:“我们不若在别的事情上合作,例如联手杀死石之轩,只要你查得他藏身之处,我们可助你把他干掉。”
徐子陵知他在试探涫涫。看她是否晓得无漏寺的主持就是石之轩。
涫涫摇头道:“纵使知道他所在,我们也没法把他杀死,否则当年他早命丧于四僧手下。除非有办法令他作决死战,不然凭他的不死印法和幻魔身法,就算祝师和宁道奇联手,亦留不住他。”
两人听得心中骇然,难怪正邪两道对石之轩如此忌惮,这实在是个根本无法击败的盖世魔君。在另一方面,亦看出涫涫至少在这个阶段,有与他们合作的诚意,否则不会说得这么坦白。
寇仲道:“撇开石之轩不说,但他手下的人是不懂不死印法吧:至少我们可找几个来祭旗,削弱老石的力量。”
涫涫叹道:“我们和石之轩之间现在正维持着某一种微妙平衡,双方互有顾忌。一旦破坏平衡,后果将不堪想像,所以至少在得到圣舍利前,我们不想轻举妄动。”
徐子陵道:“你们不用出手,一切由我们包辨。只要你提供准确的情报。我们自会把事情办妥。”
涫涫沉声道:“你们想杀谁?”
寇仲试探道:“杨虚彦如何?”
涫涫道:“杨虚彦得石之轩幻魔身法真传,想杀他难之又难。你们不若把目标定得实际点,安隆会是个很好的选择,失去他对石之轩会是个很严重的打击。他更是杨虚彦和石之轩问的联系,亦是石之轩唯一信任的人。”
徐子陵道:“安隆藏在什么地方。”
涫涫道:“安胖子是头老狐狸,不过要找他仍是有迹可寻,此事包在奴家身上。好啦,今晚你们有什么打算?”
徐子陵和寇仲打个眼色,寇仲断然道:“我们想试试杨虚彦是否真个杀不死的?”
涫涫皱眉道:“杨虚度今晚根本不在城内,你们怎去杀他?”
徐子陵和寇仲为之愕然,同时又半信半疑。涫涫凭什么能如此清楚以行藏诡秘称着于世的影子刺客的行踪去向?
涫涫微笑道:“我只是凑巧晓得他今晚的行踪。他离开长安是为去接他另一个情人荣姣姣,明白吗?”
寇仲乘机问道:“荣姣姣和你们是什么关系?”
涫涫道:“这个请恕小涫不能边露,横竖你们今晚闲着无事,我倒有个提议,让你们考虑。”
寇仲只希望她不跟着他们,无奈的道:“你有什么好的介绍?”
涫涫双日杀机一闪,从怀内掏出画卷,语气平静的道:“这是突厥使臣居住的外宾馆图卷,若我们所料不差,赵德言该藏身馆内,如能把他杀死,对石之轩将会做成最严重的打击。赵德言当然非是易与之辈,突厥人中又不乏一流高手,你们自己考虑一下吧!”寇仲接过画卷,涫涫娇笑道:“若给奴家发现你们今晚偷偷去寻宝,我定要教你们吃不完兜着走,清楚吗?”
再一阵娇笑,就那么赤着脚幽灵般没入桥西端处兴高采烈庆祝除夕的人流去。
寇仲和徐子陵相视苦笑,无言以对。
※ ※ ※
同兴杜的秘密巢穴内,高占道听到杨虚彦不在城内的消息,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徐子陵向正沉吟的侯希白道:“侯兄认为涫妖女的话是否可信。”
侯希白叹一口气,有点意兴索然的道:“在得到圣舍利前,她的话可以信足至九成,皆因若我们被假情报所误,对她们是有害无利。”
寇仲断然向高占道道:“取消今晚的年夜饭,来的既非杨虚彦,别的刺客连给我们宰杀的资格也欠奉。”
牛奉义领命去了。
徐子陵道:“另一个头痛的问题,就是涫妖女巳探悉我们和同兴杜的关系,占道可有应付的方法?”
高占道胸有成竹的道:“这个容易,这些年来,我们曾针对种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反覆推敲出各种应变的方法。只要两位当家点头,整个同兴杜立可销声潜迹,不让敌人找到半点影子。”
寇仲大喜道:“这就成哩:但现在尚未是时候,否则只教妖妇妖女们生出警觉。”
雷九指道:“听希白刚才的语气,阴癸派并不会因得到圣舍利而满足,对吗?”
侯希白冷哼道:“这个我可作万二分的肯定。阴癸派之所以能成魔门势力最庞大的教派,全靠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祝玉妍更是绝情无义的人,若她们肯和别人分享成果,太阳会改由西边升起来。”
寇仲同意道:“我也不对她们存任何幻想,但她们的确神通广大,像神仙般无所不知。唐宫内究竟谁是她们的人呢?这人的身份地位绝不会低。”
雷九指道:“这问题该由你自己来答,谁比你更熟悉宫内的情况。”
寇仲沉吟片晌。道:“宫内势力最大的不出张婕妤、尹德妃两女,但究竟谁是妖女,我实在瞧不出头绪。”
侯希白点头道:“我们若因张婕妤中了焚经散而认定她不是妖女。会是非常不智。”
雷九指道:“有机会可设法试探,谁肯为莫神医你掩饰,谁的嫌疑最大。不过行事可要特别小心,否则弄巧成拙。反暴露身份。”
寇仲向一直没有作声的查杰道:“你是否看上喜儿姑娘?”
没有人想到他忽然岔到这话题去,还是开门见山,查杰立时非常狼狈,尴尬的道:“属下……唉……属下……”
寇仲笑道:“这里全是自己人,有那句就说那句,我是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查杰脸孔全胀红了,垂头道:“仲爷明察,小杰绝不会因私而误公。”雷九指倚老卖老的笑道:“那即是对喜儿情深一片哩!”寇仲问道:“那喜儿对你又如何?”
查杰苦恼的道:“她对我比对其他人好。可是……唉,我也不懂怎样说才好。”
寇仲微笑道:“这个没问题,我会为你给她来个爱情把脉,查个一清二楚。”
侯希白一头雾水的道:“请恕在下愚鲁,仲少你是否想插手此事呢?”
寇仲昂然道:“小杰是我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当然要为他尽心力。”
查杰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不过仍未明白这种事他能帮上什么忙。
寇仲又道:“我们今晚该各自回家睡觉,还是听涫妖女的话去寻赵德言的晦气?”
侯希白道:“只是赵德言一个已可教我们头痛,何况尚有其他突厥高手,子陵以为如何?”
徐子陵道:“眼前头等大事,该是先把不死印卷从杨虚彦身上抢回来。”
侯希白目射出感激的神色,旋又颓然道:“我们恐怕很难办到,有时我真想把手上的半截印卷毁去,让杨虚彦永无可能得到完整的印卷。”
徐子陵道:“想抢回另半截印卷当然难比登天。但想得窥全豹却非绝无可能。师妃暄是曾遍阅印卷的人,只要……”
侯希白斩钉截铁的道:“限于敝门规矩,我绝不能从外人处学得不死印法。”
寇仲竖起拇指赞道:“有志气,办法总会有的,例如我们倘能买通荣妖女,要她诓得他脱衣登榻,他没可能把不死印卷挂在颈上来干那事儿吧!”徐子陵心中一动,闻言道:“长安有没有澡堂温泉浴室那种堂子?”
寇仲拍腿道:“果然厉害,连这都给你想到。”
高占道、查杰和雷九指都听得一头雾水时,侯希白“啊”一声叫起来,脸露喜色,道:“我差点忘了,安胖子最爱在温水内练气功。既舒服又特别有利他那家的内功修为。”
最后这点寇徐两人并不晓得。心想原来如此。
查杰道:“长安共有大小净堂百余所,最著名的三所是东市的清风泉、西市的凝翠堂和北里的乐泉馆,用的都是温泉水。”
高占道道:“只要我晓得安胖子的模样,查出他到那所澡堂该非常容易。”
徐子陵和寇仲的目光同时落在侯希白身上。
侯希白道:“要把他描画出来只是举笔之劳,问题是我们如何从他处去对付杨虚彦呢?”
寇仲向徐子陵使个眼色,徐子陵会意,道:“有几句话。我想单独和侯兄说。”
寇仲起立道:“我们这些闲人避席片刻吧!”侯希白微笑道:“少帅请留下。”
寇仲受宠若惊的重新坐好,到雷九指等难开,小厅剩下他们三人,爆竹烟花和喧哗欢笑声,仍不住从街外传来。
徐子陵有点难以启齿的。默然片晌,才道:“据涫妖女所言,令师最厉害的除不死印法外,尚有幻魔身法,所以无论敌手如何人多势强,仍能突围而走,对吗?”
侯希白点头道:“正是如此,涫涫没有骗你们。这两项功法,都是石师自创的,两者间还有很密切的关系。”
寇仲沉声道:“侯兄懂幻魔身法吗?”
侯希白摇头道:“这是石师的看家本领之一。除非我能胜过杨虚彦,否则石师不会把这种秘技传给我。”
徐子陵和寇仲听得脸脸相觑,之所以会提到幻魔身法。原意只是件开场白,好弄清楚侯希白对乃师石之轩真正的心意,岂知却问出另一件事来。
侯希白见两人神色古怪,心中涌起不祥的感觉,愕然道:“有什么问题?”
寇仲道:“不知涫妖女是否胡言乱语,她说杨虚彦已得令师幻魔身法的真傅。想击败他容易,杀他却是难之又难。”
侯希白虎躯剧震,脸上血色尽退,失声道:“什么?”
旋又摇头道:“不会吧?唉,真的很难说。”
徐子陵了解的道:“侯兄定因当日在四川争夺印卷时,杨虚彦没有施展幻魔身法,而认为他尚未得到令师传此秘技。但也有可能是他蓄意隐瞒,所以一时难下判断。撇开这事不说。假设侯兄当日不是遇上我,是否根本不知印卷的存在呢?”
寇仲拍腿道:“我明白啦!”侯希白茫然往他瞧来,苦笑道:“说吧,我现在乱成一片,极须有人指点迷津。”
寇仲道:“石之轩想害死自己的女儿。”
连徐子陵也失声道:“什么?”
寇仲道:“我这叫旁观者清,石之轩或者没有亲自下令杀害女儿,却把印卷所在透露与安隆,其他的事便由得他两人去做。唉,虎毒不食儿,石之轩太狠心啦!”侯希白点头道:“石师确是心如铁石的人,唉!”徐子陵和寇仲只能呆看着他。
侯希白俊脸阴晴不定,好一会才颓然道:“太不公平啦,石师摆明是褊袒杨虚彦,还要让他来宰掉我。”
徐子陵道:“这是因为杨虚彦生性与他相近,且利用价值大得多。”
寇仲不解道:“若我是石之轩,绝不会浪费侯兄这等人才。为何不命候兄去和杨虚度合作,反要借杨虚彦的手来杀你?”
侯希白道:“这是我们的传统,外人很难理解和明白的。石师的原意是培肓我出来专门对付慈航静斋的传人。不过我却有负所托,或者因为这个原因。他决定把我放弃。”
徐子陵道:“侯兄以后有什么打算?”
侯希白勉力振起精神,道:“幸好有两位支持小弟,否则我侯希白定会一蹶不振,只能有多么远逃多么远。”
寇仲喜道:“果然是好汉一个,现在是否改变主意,央师妃暄念不死印法你听听。”
侯希白回复一贯的洒脱,哑然失笑道:“根深蒂固的思想,怎会一下子改变过来,按敝门法规,在现今的情况下,无论我或杨虚彦,只可把不死印卷二合为一,才能从中学习印法。”
徐子陵道:“假若令师像私传幻魔身法般违规传了杨虚彦不死印法,侯兄岂非很吃亏?”
侯希白道:“子陵有此想法,皆因不明白我魔门的规矩。石师把秘法记于卷内,是为‘立法卷’,好让我们去争夺,更受到咒誓的约束,不得另以其他途径传授于任何人。除非他不立法卷,才可不在此限。”
寇仲断然道:“好吧:我寇仲亦立誓无论以任何手段,也要把杨虚彦身上那半截印卷抢回来给侯兄。”
徐子陵微笑道:“我们对印卷是志在必得,杨虚彦何尝不如是。只要好好利用这双边的关系,又有安胖子作诱饵引子,说不定真可办到。”
寇仲正容道:“根据贵门的规矩,师傅要杀门徒,徒弟该怎么反应?”
侯希白嘴角飘出一丝冰寒的笑意,淡淡道:“当然是全力反抗,难道坐以待毙吗?”
寇仲哈哈笑道:“那就成了。今晚如此美景良辰,我们又闲着无事,不若按图索骥的到外宾馆踩踩盘子,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徐子陵和侯希白欣然答应。
第八章 幸中副车
外宾馆位于皇城西的市政里内,与皇城只隔开一道安化大街,共有十所,每所均有独立院落,大小建筑物十多座,占地广阔。
由于最近下过几场大雪,屋顶堆上厚达数寸的积雪,树木更结满冰串,对高来高去的夜行踩盘者已是非常不利,今晚更另外多出一道难题。就是整个里坊内的官邸华宅,无不张灯结彩,热闹喧天,映得处处明如白昼,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去,只是痴心妄想。
经雷九指的妙手易容成为三个粗鄙江湖汉的徐子陵、寇仲、侯希白绕着东突厥人居住的外宾馆走足两个圈,仍找不到偷进宾馆的方法。幸好街上全是趁热闹的人,他们亦不虞惹人怀疑。
最后三人在宾馆两旁其中一座瑞兽石雕的底座处挨坐下来,相视苦笑。
大傩戏的鼓乐声阵阵从皇宫方面传来,此时是亥时中,离元旦只有半个时辰,街上放烟花、燃爆竹、趁热闹的人人情绪高张,迎接新一年的到来。部份人开始往大傩舞驱鬼下河的必经之路涌去,好沾染些吉祥气,以求得来年的平安。
寇仲把宾馆图则取出,摊开道:“若我们从后院跨墙而入,可借东北角的园林作掩护,但出园后将寸步难行,除非我们想大干一场。”
徐子陵摇头道:“这是下下之策,大干一场,对我们有害无益。”
侯希白道:“但若要杀死赵德言。这确是个难得的机会。至少我们知道可达志、康鞘利和其他有身份地位的突厥人,都去了皇宫参宴。”
寇仲苦笑道:“这叫聪明人出口笨人出手。涫妖女现在是牵着我们的鼻子走。”
侯希白提议道:“不若我们再到后院门去,若找不到机会,就各自回家睡觉。”
寇仲和徐子陵只好同意,于是又绕回后院,这条里巷只有大街的二成的宽度,远及不上大街的热闹,有的只是疏落路经的人。
忽然后院门张开少许,一个把帽子压盖至眉眼处的人鬼鬼祟祟的闪身而出,挤进人流去。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剧震。
侯希白盯着那人的背影,问道:“是谁?”
寇仲双目涌起浓烈的杀机,沉声道:“香玉山!”
※ ※ ※
三人在永安渠的东岸,瞧着小艇把香玉山送往停在河心的一艘大型风帆,此时河渠泊满大小船只过千艘,全都是张灯结彩,映得河水闪闪生辉,大增潜上敌船的困难。
寇仲皱眉道:“究竟这是谁的船?香玉山到长安来干什么?”
两人当然没有答案,徐子陵目光扫过岸旁趁热闹的人,道:“无论如何冒险。我也要刺探香玉山去见的是什么人。只要给我接近船底,我有办法听到香玉山说的每一句话。”
侯希白咋舌道:“子陵这探子真厉害,不过只要你浮上水面换气,很容易会被岸旁的人瞧见。”
寇仲的目光在河渠上下游巡逡,最后落在泊于岸旁的一排小艇上,道:“只要我们偷一艘小艇,可解决往返上落的问题。”
又伸手搭上侯希白肩头,微笑道:“若香小贼不是和人说足三天二夜,我和陵少都不用到水面换气的,去吧!”
※ ※ ※
徐子凌从小艇滑入水中,迅速贴着渠底潜游过近七丈的距离,来到目标大船的底部,水蛭般贴附上去。
为怕弄湿衣衫,他身上仅穿内褂。河水虽是冰寒澈骨,但他内功深厚,不畏寒冷。
当他把耳朵贴在船身,运功收听,整座大船的空间和不同部份的音源,立时活现在他脑海之内。
在眨眼的高速中,他追踪到从船舱部份传来香玉山可恨的声音。只听他道:“此事尚须从长计议,若给李世民有任何反扑的机会,会前功尽废。”
徐子陵听得心中愕然,香玉山为何会卷进对付李世民的阴谋中?
一个女声轻柔的道:“香公子啊,现在那还有时间从长计议呢?一切均准备就绪,只要我们照计划行事,保证李世民难逃大限。”
徐子陵依稀把到这声音是认识的人。一时却想不起是谁,心中苦恼时。另一把陌生低沉的男音道:“香兄在担心什么?”
香玉山微作沉吟,叹道:“不知如何我总有点心绪不宁,但真正因的是何事,我却说不出来。”
女子笑道:“香公子是否因寇仲和徐子陵那两个小子而不安哩!”男子冷哼道:“香兄这担心是否过份了点?”
女子柔声道:“这两个小子确最擅长捣蛋。不过长安可不同洛阳,他们为寻找宝藏自顾不暇,都还有能力去管闲事。”
徐子陵心中一震,终猜到说话者正是身份暧昧的荣姣姣,而那男子自然就是像石之轩般神秘鬼祟的“影子剑客”杨虚彦。
涫涫为何要撒谎?杨虚彦和荣姣姣根本是在城内而非城外。若非误打误撞的跟上香玉山,便会给她骗倒。
到此刻他仍弄不清楚三人间是什么关系。当年在巴陵杨虚彦曾行刺香玉山,还全赖自己和寇仲为他消灾解难,该是敌而非友。
香玉山叹道:“问题在我比你们更明白他们,我敢肯定他们刻下正在长安。可是他们究竟躲在那里?正在干什么?我们却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荣姣姣恨恨道:“若摸到他们的影子,他们早被碎尸万段。长安定有帮助他们的人,否则不能躲得那么隐密。”
徐子陵心中大讶,若荣姣姣是祝玉妍的徒弟之一,怎会不晓得他们的事。但听她的语气,确是发自肺腑。难道涫涫蓄意瞒她,又或她和阴癸派的关系另有微炒。
杨虚彦沉声道:“对这两个小子,我们当然不会掉以轻心,但亦不必过份忧虑。李元吉正全力搜索他们,只要他们稍露行藏,保证不能生离长安。香兄便可去掉这两个心腹之患。”
徐子陵暗忖假若杨虚产这番话发自真心,那他可能并不知宝库内存在着魔门巽宝邪帝舍利。
此亦合情合理,以石之轩的作风,当不会让徒弟晓得此事。
香玉山忽然道:“那批火器到了没有?”
徐子陵心中一震,隐约中像把握到某些事,一时却不能具体的说出来。
荣姣姣道:“最迟初四我们可把火器交到你手上,有问题吗?”
香玉山断然道:“初四收到当然没有问题,却不能迟过这一天,否则我们会退出整个计划。”
杨虚彦道:“这个我们明白,大家以后保持紧密联络。”
徐子陵离开船底,朝寇仲和侯希白的小艇潜游过去。
徐子陵爬上停在两艘大船间阴暗处的小艇,笑道:“侯兄的运道相当不错,那半截不死印卷至少有半截到了你的口袋里。”
寇仲愕然道:“杨虚彦竟在船上。”
徐子陵一边运功挥发水气,点头道:“荣妖女也在船上,最妙是船上除他们外只有十来人,听呼吸只是武功一般的好手或不懂武功的,不足为患。”
寇仲把小艇撑到可远眺荣姣姣那艘大船的位置,看到香玉山正乘艇回岸。
此时两岸游人大减,很多人都赶着去看大傩舞赶鬼落河的表演。
侯希白兴奋的道:“杨虚彦仍在船上。”
寇仲瞧着徐子陵穿上衣服,微笑道:“孤男寡女在船上,又是久别相逢。杨虚彦更性好渔色,际此佳节良宵,两人会干什么?”
徐子陵欣然道:“去听听不是最清楚吗?”
侯希白道:“且慢!这可能是我唯一抢回印卷的千载良机,是否须周详计划呢?”
寇仲道:“子陵怎么说?”
徐子陵道:“我只有四字直言,就是‘攻其无备’。杨虚彦做梦都没想到会给我们把握到他的行踪,船上亦没有什么防守。只要我们能成功潜到船上,进可攻退可守,随机应变,根本不用计划。”
寇仲笑道:“大概是这样子,但我却有个更精采的提议。”
侯希白兴致盎然的问道:“什么提议?”
寇仲忍着笑得意洋洋的道:“杨虚彦一向自命来无踪、去无迹,今趟我们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无影无迹之法把半截印卷盗走,两位意下如何?”
徐子陵笑道:“上船再说吧!”
寇仲催舟而行,借着附近船只的掩护,往目标大船潜去。
徐子陵和侯希白提高警觉。监视敌船,只要有人在船上向他们瞧来,绝躲不过他们的眼睛。
侯希白压低声有道:“船上灯火通明,若我们爬上船去,会很易被发觉的。”
寇仲笑道:“侯公子太少干偷鸡摸狗的事,我和陵少却是这方面的大行家。你看到那些舱窗吗?每个窗都是一个入口,明白吗?”
说话间,小艇绕了个大弯,船头对正敌船的船尾,从这方向驶过去,除非对方有人站在船尾处,否则休想能发现他们。
徐子陵忽然自言自语的叹道:“为何我们竟像没想过要杀死香玉山,甚或没起过跟踪他好看他在什么地方落脚的念头。”
寇仲一震道:“给你提醒,此事果然古怪。唉,我虽恨不得把他剁为肉酱,但坦白说事实上很怕面对这问题,始终他是小陵仲的爹。怎办才好呢?”
侯希白插口道:“只要捣破他香家伤天害理贩卖人口的勾当,令香玉山身败名裂,不是比杀了他更令他痛苦难过吗?”
寇仲收起双浆,纯以内功催般滑行。无声无息的横过十多丈的河面,来到敌船背岸的一边,另一边则泊有另一艘大船,故不虞岸上的人看见他们的举动。
侯希白取出三个黑布头罩,低声道:“这是雷老哥早前为我们准备的,想不到又可派上用场。”
徐子陵伸掌贴在大船船身,运功吸附,把小艇稳定下来。
橡杨虚彦那种高手,只要小艇轻撞船体一下,会立生警觉。
寇仲接过头罩,把耳朵贴往船身,听了片晌,眉头大皱道:“怎么竟没有那小子和荣妖女的声音?”
徐子陵亦施出偷听之术,虽偶有人声走音,不过都与杨虚彦和荣姣姣无关。奇道:“这事不合情理,他们就算不谈情说爱,至少会就香玉山的事情商量讨论。”
侯希白低声道:“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两人牢盯着他,让他续下去。
侯希白道:“老君庙自立派以来,一直为男女分流,无论那种流派,都精擅阴阳相调采补之道,谓之‘阳流’和‘阴流’。阴流中有种叫‘玄牝姹女术’,来自老子《道德经》的‘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调天地根’之语。此功法必须男女合修,练时呼吸断绝,只以内气往来。在这种情况下,当然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寇仲喜道:“这邪功是否脱清光来练的?”
侯希白苦笑道:“我只是听石师说过,其中细节却不甚了然。”
徐子陵道:“这么说荣妖女本身应是老君庙的人,她之所以成为祝玉妍的徒弟,只是两派的一种交易,等如两国互以姻亲修好的情况。”
寇仲道:“老石还有没有说过别的呢?”
侯希白道:“石师只从理论去解释”玄牝姹女法”的特质,他说“玄者妙也,牝者是有所受而能生物者也,是神气之根,虚无之谷,须在身中求之,不可于他”。”
寇仲凝神想了半晌,道:“既同男女”受”和“生”有关,指的可能是男女交合。唉:多想无益,摸上船看看。”
徐子陵道:“这艘小艇怎办?”
寇仲道:“对不起它的主人也要做一次。把它沉掉了事。”徐子陵双脚运力。送出阴劲,踏足处立时陷下去。侯希白愕然道:“子陵的功力大有精进,难怪连晃公错都要在你手上吃亏。”
寇仲再把耳朵贴往船体,忽然往上腾升,当侯希白往他望去时,他使出手法打开一扇舱窗,钻了进去,动作敏捷灵活得似如鬼魅。
水开始从船板破裂处涌入来。
寇仲从舱窗探头出来,打出“安全”的手势。
徐子陵道:“侯兄先行。”
侯希白贴壁游上,钻进房内与寇仲会合。
寇仲把探往门外的头缩回来,把门关上,向来到身边的侯希白低声道:“此船主舱分三层,底舱是放货物和离物,上两层是宿房,舱厅在中间那层,我们这最高的一层布置华丽。杨小子和荣妖女定在这一层某一间房里。看结构应以舱廊尽头的舱房最大,你的不死印卷该在那里。”
侯希白讶道:“你不过比我快了少许上来,为何这么快可查得这许多事。”
寇仲道:“这就是坐船多的好处,来来去去都不外几种格局。”
此时有人在门外走过,听来该是小婢丫环那类人物,其中一人叹道:“良宵佳节,只能困在船上看别人热闹,若在洛阳,今晚才好玩哩!”另一婢答道:“给人听到会有你的好看。还是去看看谢叔有否弄好参汤吧?然后再到船面去看烟花。”
足音远去。
徐子陵来到他两人身后,皱眉道:“若他们在练什么‘姹女大法’没理由着人弄参汤的。”
寇仲默默计算,忽然拉开房门,闪身而出。
侯希白吓了一跳时,徐子陵拍他一下,随寇仲掠出房门。
侯希白别无选择,只好随他们闯出房门,忽然间,他感到今晚能否成事,全要看他们的偷鸡摸狗之术,是否确如寇仲所吹嘘的那么高明。
第九章 妙手空空
三人头戴黑布罩,只露出一对眼睛,幽灵般来到主舱的廊道时,足音在甲板上响起,在舱门外传进来,迅快迫近。
寇仲此时掠过左右各两道房门,离尾端的房间只有七、八步的距离,想退返原房已来不及,无奈下推开最接近他左边的一扇房门,闪身而入,打定主意无论房内住的是天王老子,又或仙佛圣僧,也要以迅雷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