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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卷

第一章 旧情难断

  徐子陵在侯希白的秘巢见到寇仲,后者神色复杂,双眉紧蹙。
  寇仲勉强提起精神,问道:“雷大哥呢?”
  徐子陵在他旁坐下道:“他去查探杨文干和虹夫人的事,你发生什么事?”
  寇仲道:“发生的事可多着哩!我到波斯寺找云帅,岂知却堕进杨虚彦精心布下的陷阱,幸好他想不到我这么容易上当,大家都在措手不及下,让我占上便宜,还联络到云帅。”
  再一番解释后,道:“云帅想见李世民,我答应在今天黄昏前给他一个答案,你可否作出安排。”
  徐子陵道:“这个没有问题,既然没有泄露身份,为何你却像斗败公鸡的可怜样儿。”
  寇仲叹道:“我现在方知选择是要付出代价的,当你只能作出一个选择,那种感觉实在不好受,唉!”
  徐子陵听得一头雾水,不解道:“你在说什么?”
  寇仲苦笑道:“我确是胡言乱语,且是辞不达意。因为问题不在作出选择上,而是人乃充满感情的生物,会受感情的困扰,更会受不住诱惑。”
  徐子陵明白过来,皱眉道:“你和尚秀芳间发生什么事?”
  寇仲道:“暂时仍未算有什么事,只是留下一条尾巴。问题是她摆明对我有点意思,我却不忍拒绝。坦白说,她的确非常迷人。”
  徐子陵记起昨晚红拂女说过尚秀芳“心有所属”的事。暗忖难道尚才女的“长相思,长相忆”就是为寇仲写的?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寇仲。他是个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的人。和他有关系的四个美女,对李秀宁是一见锺情,结果亦最凄惨!将来还大有可能变为敌人。
  对宋玉致则是始于七分功利,三分爱慕,然后渐生情愫。
  至于与他有肉体关系的云玉真和董淑妮,后者纯是在血气方刚和满带刺激的环境下的逢场作戏,有欲无爱。
  对云玉真则复杂多了。
  在寇仲来说,云玉真在寇仲尚未发迹前是个高高在上的形象,能把她占有在他心理上代表着荣登高一阶层的崇高地位,那是种微妙的心理。
  现在他对宋玉致的感情非常稳定,但仍因尚秀芳的垂青而把时不定,犹疑困苦,可见尚秀芳对他的诱惑有多大。
  这种男女间事即使身为兄弟的他,亦感难以相助。
  寇仲见他发怔呆想,奇道:“为何你不骂我意志薄弱?”
  徐子陵没好气的道:“骂你有什么用?我着你不要卷入争天下的烦恼去,你肯听吗?”
  寇仲抗议道:“两件事怎可混为一谈。唉!暂时不要想这种种令人烦恼的事,今天有什么好节目?”
  徐子陵把情况扼要说出来,道:“我认为首要对付的人是石之轩,硬碰硬我们占不上多大便宜。但对付他的冲锋卒子‘胖贾’安隆,仍有可能办到。”
  寇仲道:“杀安隆乃势在必行的事,必须计划周详,一击便中,否则很难有另一个机会。你曾和石之轩交手,照你估计,云帅的轻功能否克制石之轩的‘幻魔身法’?”
  徐子陵皱眉道:“这个非常难下判断,若云帅与石之轩斗快赶往某一目的地,说不定云帅可以得胜。但若论闪躲挪移,石之轩肯定可胜上一筹,加上他的不死印奇功,我们确留不下他。”
  寇仲双目亮起来,道:“若在平原旷野之地,我们岂非很有机会杀他。”
  徐子陵没好气道:“首先你要破他的不死印法。我们三个合起来比之四大圣僧如何?你自己说吧!”
  寇仲颓然道:“难道真没法子把他杀掉吗?问题是宝库入口极可能在无漏寺的方丈室内,那我们只好碰运气,希望摸进去时他刚好不在寺内。”
  徐子陵道:“为隐蔽行藏,除非必要,否则石之轩该不会离寺。”
  寇仲大感头痛,苦笑道:“我们的好运道似乎已成过去,以前就算对宝库茫无头绪,总是有个希望。但现在唯一的线索,却是石之轩的老巢虎穴。唉!我忽然感到很疲倦!娘当日如能说清楚,该有多好。”
  徐子陵仰望屋梁,苦思道:“跃马桥?为何娘只提跃马桥?若宝库在无漏寺内,她大可说是长安的无漏寺,那已足够。”
  寇仲剧震道:“有道理!我们这叫‘捉错用神’,问题究竟出在什么地方?”
  徐子陵双目精芒大盛,往他瞧来,两人目光相触,同时一颤。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我们真蠢!只懂在桥底游来游去,却没对跃马桥作彻底的搜查。”
  徐子陵道:“最重要的一点是,假若入口真在无漏寺的方丈室内,连娘都进不去。”
  寇仲点头同意,又不解道:“可是为何无漏寺却带有鲁大师的建筑风格?”
  徐子陵叹道:“或者是我看错吧!不!我该不会看错的。特别是斗拱出挑的形式,肯定是鲁大师的手迹。他曾在建筑的遗卷中绘图说明,纹样装饰更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寇仲精神大振,道:“多想无益,宰掉安隆后,我们趁黑去探桥,逐砖逐石的去搜索,其他的事无谓费神多想。”
  徐子陵沉吟道:“我们的希求是否太多?你才刚暴露身份,以李元吉好胜喜功的性格,必千方百计要把我们找出来,我们却仍要明目张胆的去杀安隆。”
  寇仲道:“这叫险中求胜,在四面受敌下,我们如不能掌握主动,就只有引颈待割的份儿,现在最上之策,莫过于令石之轩认定安隆是被阴癸派的人所害,有什么方法可以骗倒石之轩这大奸人?”
  徐子陵苦笑道:“除非你懂天魔大法,动手时又没给人看到,否则如何嫁祸东吴?”
  此时雷九指回来,道:“有消息啦,杨文干真狡猾。”
  两人听得大喜,忙斟茶递水,侍候他坐下。
  雷九指向徐子陵道:“你还记得历雄吗?”
  徐子陵点头道:“他是京兆联的副联主,曾领手下来抢兴昌隆的盐货,被我打伤。”
  雷九指道:“弘农帮的人一直暗中注视他的动静,终侦察到有一批不知从那里运来的盐货,送到弘农由广盛行的顾天璋收下,再运入关中来。”
  便盛行正是与昌隆的死对头。
  寇仲问道:“这批盐货有什么问题?”
  雷九指道:“当然是假盐货,里面藏的全是箭矢,该是弓和矢分开来运。”
  徐子陵道:“弘农帮的人怎会起疑?”
  雷九指道:“皆因顾天璋亲到弘农主持交收,弘农帮才猜到有问题。”
  寇仲道:“这批货给送到关中什么地方去?”
  雷九指道:“入关后便失去影迹,因始终不是地头,在弘农神通广大的弘农帮,到了关中便要靠其他友好帮会,为怕打草惊蛇,所以陈式不敢请其他人帮手。”
  陈式是弘农帮的帮主。
  雷九指补充道:“发现这批盐货有问题,过程颇为转折,为对付香家,弘农帮从不松懈对巴陵帮的监视,却由此意外发现几个与萧铣一向关系密切的帮会,都派人沿途打点照顾这批盐货,才查出盐货实是箭矢。”
  寇仲道:“此事愈来愈好玩哩!沈法兴把火器送交阴癸派,再由阴癸派运入关中;萧铣则供应了矢予杨文干,香玉山还亲自出马,助杨文干作反。假若火器不是落在我们手上,李世民又懵然不知,说不定杨文干真能避过天策府的耳目,一举干掉李小子。”
  徐子陵道:“这叫一计不成再来另一计。背后的主持者该是石之轩,他本打算伙同宋金刚及突厥人,在李世民从洛阳返关中途上把他杀死,却失败了。李世民当然因而提高警戒,不得已下,石之轩只好安排一个大规模的偷袭。若照此推想,李建成和李元吉该给蒙在鼓里,并不知情。”
  雷九指道:“但假若真能杀掉李世民,李建成会将错就错与杨文干合作,还可迫李渊逊位,自己登上龙座。李世民已去,谁敢反对。”
  寇仲笑道:“可惜却给我们搞乱了局,今次杨文干注定要惨淡收场。”
  雷九指道:“不要得意得太早,刚才李元吉召见本地所有帮会的头领,说你们两人已潜入长安,命他们发动人手,务要把你们找出来。定是因昨晚杨虚彦失去印卷一事,致令李元吉生出警觉。”
  寇仲把真正原因说出后,冷哼道:“只要他不怀疑到本神医身上,休想能找到我,反而陵少的雍秦会比较危险。”
  雷九指拍案道:“还是想差一着,子陵若变回莫为,那就天衣无缝。”
  徐子陵笑道:“仲少之所以能把人骗倒,皆因没有人认为他懂医术,至于小弟,更没有人会把赌徒的身份与我或寇仲连系在一起。尤其香玉山,更晓得我们对赌一窍不通。唉!看来也要去和虹夫人凑凑兴啦。有她掩护,更可避人耳目。”又笑道:“别忘了我不但是弓辰春,更是名震天下的‘霸刀’岳山。”
  寇仲总结道:“眼前有两件最紧迫的事,首先当然是寻出宝库藏处,其次就是杀死安隆。办妥这两件事,我们可定大计,早点离开这危机四伏的险地。”
  雷九指道:“安隆那方面由我去踩场,小仲最好回沙府,你现在交游广阔,有人来向你拜年你却神秘失迹,那可不太好哩!”
  转向徐子陵道:“你今天怎都要去见见虹夫人,看她有什么安排。形势危急,我要在你们的假脸和真脸接口处再作些手脚,必要时说不定能起作用。”
  弄妥后,三人分头行事。
         ※        ※         ※
  寇仲刚踏入沙家,沙福迎上来道:“李夫人在东厅等你。”
  寇仲愕然道:“谁个李夫人?”
  沙福道:“是李世绩将军的夫人。”
  寇仲这才知道是沈落雁来找他,暗呼头痛,口上却道:“她来找我干吗?我可不认识她哩!找我治病亦不该选在新春这一天吧!”
  沙福陪笑道:“这个小人也不晓得。五小姐正陪她闲聊,听说李世绩乃当今的大红人,手掌兵权,莫爷怎都要给他的夫人一点面子。”
  到得东厅门外,沙福道:“今天来拜年的人真多,小人还要到外面打点。莫爷有空就去见二少爷,他说有事情要找你。”
  寇仲答应一声,跨入东厅,陪着心不在焉的沈落雁的沙芷菁介绍两人认识后,笑道:“李夫人今天是专诚向先生拜年,还有些医道的问题想向先生请教。”
  接着找个藉口离开,剩下两人时,寇仲苦笑道:“李夫人可知这么摸上门来找小弟,是非常危险的事。”
  沈落雁淡淡道:“你扮得这么出色,谁会怀疑你。你们的能力总出人意表,落雁早见怪不怪。”
  寇仲清楚她任性而行的作风,叹道:“李夫人有什么指教?”
  沈落雁望往窗外仍绵絮般断续下个不休的细雪,透出疲累的神色,容颜带着点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憔悴和失落。寇仲想起她以前随李密南征北讨,叱吒风云的情景,比对起现在甘于为人妇,放弃所有官职权位,还有什么话可说出来安慰她。
  沈落雁意兴阑珊的轻叹一口气,柔声道:“子陵到那里去?是否故意避开我?”
  寇仲大吃一惊,在这样的形势下,已为人妇的沈落雁对徐子陵余情未了的纠缠,后果实不堪设想。
  沈落雁玉容转冷,道:“刚才天策府传出消息:子陵以弓辰春的名义留书不辞而别,此事立即闹上皇上处,本以为秦王必受重责,岂知皇上却没怪罪下来,算是不了了之。”
  寇仲心想李渊正神应付魔门三大巨头的围攻,那有兴趣去理这等闲事。
  沈落雁别过脸朝他瞧来,微嗔道:“为何能言善辩的少帅忽然变成个哑巴?”
  寇仲确是搜索枯肠,也找不到应付她的话,一时哑口无言。
  沈落雁“噗哧”娇笑,往昔谈笑用兵,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似又重现于她身上,斜兜寇仲娇媚的一眼,道:“不若落雁转到少帅旗下当个马前小卒,又或在旁摇旗呐喊,看着少帅纵棋战阵,一统天下。”
  寇仲心中一阵感概,虽明知沈落雁是在说笑,其中却不无三分认真。作为李密多年军师,沈落雁对李密一直忠心不二,视他为能统一天下的真主。
  一旦这本是坚定不移的信念被残酷的事实像泡沫般弄破,其中的失意颓唐可想而知。
  对于寇仲这击败李密的大敌,沈落雁已由恨转敬,改换另一种心态。
  直到此刻,寇仲仍不知说什么才好。
  沈落雁旋又叹一口气,眸光移往窗外,幽幽的道:“坦白告诉你,当兵败的一刻,我真的不肯相信,前一刻这世界还是灿烂美好,下一刻变成完全另一个样子。一切的一切,都有截然不同的意义。过去和将来,变得全无价值!当时只觉四肢乏力,心乱如麻,没经过那苦况,谁都不晓得个中滋味。完了!一切都完了。”
  寇仲心忖假若自己面对沈落雁那种一败涂地的情景,会否有同样的感受?
  沈落雁美目蒙上一片薄雾,凄迷困惑,以前的精明,现在却被迷惘替代。
  寇仲感到眼前相对的再不是活色生香的俏军师,而是失去生命力徒具美丽外表的躯壳。
  沈落雁轻垂螓道,□角飘出一丝苦涩的表情,低声道:“我不断提醒自己:要振作坚强:却又知大势已去,从没败过的密公在惨败后竟会表现得如此不济,进退失据,坐失平反的良机。万念俱灰下,我只好嫁给世绩,你明白吗?这番话奴家对子陵都没说过,却忍不住向你倾吐,少帅奇怪吗?”
  寇仲拙劣的道:“因为我们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嘛。”
  沈落雁毫不掩饰的冷哼道:“朋友?你是我的克星才对。罢了!一切都成过去。我想再见子陵一面,你可以作安排吗?”
  寇仲苦笑道:“小弟刚暴露行迹,差点给李元吉宰掉,现在闹得全城沸腾,沈大姐可否待长安事了后,才跟子陵聚首?”
  沈落雁眼中彩芒一闪,道:“你当我不知此事吗?少帅确是厉害,一向自视比天还高的可达志竟眼睁睁的让少帅你突围逃走,不损半根亮毛,此事立即轰传全城。直到此刻,长安城的人始体会到少帅的名不虚传。”
  寇仲出自真心的道:“这只是侥幸,似这般遭遇希望再没有下一趟。”
  沈落雁耸肩道:“我仍坚持要见子陵,少帅怎么说?”
  寇仲苦恼的道:“别忘记你是李夫人,这么去见子陵,对任何人都没好处。”
  沈落雁狠狠道:“我不管!告诉子陵今晚子时,我会在永安渠西安里外的渡头等他。”
  言罢不理寇仲的反应,向厅外走了。

第二章 无心插柳

  徐子陵通过联络手法,在城南一所小宅与李靖见面,后者劈头道:“你是否尚有另一个替身?”
  徐子陵答道:“那是侯希白扮的,否则怎瞒得过秦王,事非得已,李大哥为我们向秦王道歉。”
  两人在无人的小厅堂坐下,李靖叹道:“扮得好好的,为何忽然留书出走,累得秦王硬着头皮抢先向皇上禀报,奇怪皇上没借此责怪秦王。”
  徐子陵道:“莫为是不能不消失的。其中原因异常复杂,而我们亦可少去一个给人抓着痛脚的破绽。”
  接着向李靖提出云帅想见李世民的要求,并说明来龙去脉。
  李靖听罢大喜道:“我们一直想联西突厥以压制东突厥颉利的凶焰,现在既有突利站到我们一方,若能再与西突厥缔成联盟,颉利今趟有祸难啦!”
  在怀里掏出一张画卷,摊在两人间的茶几上,道:“你看!这就是终南山的捕猎场,后天皇上会偕秦王和齐王到这山区打猎,太子殿下则留守咸阳,我们会有七、八天时间在这里盘桓。”
  徐子陵细察图卷,指着其中一处道:“这是什么地方?”
  李靖赞道:“子陵确有眼光,这是著名的鹿谷,由于长期有水源从终南山淌下,兼且四面高山挡去寒风,故冬季时牲畜都躲到谷里去,是打猎的好地方。古时始皇嬴政冬猎都到这里来。”
  徐子陵道:“这亦是着手伏击的最佳处所,若能把谷口封闭,谷内将成困斗之局。”
  李靖点头道:“若在盛夏之际,只要能截断谷内外的联系,再向谷中发躲火箭,惹火烧林,谷内无论千军万马,只能坐以待毙。但像现在般什么都遭大雪覆盖,便只有特制的火器才稍能发挥作用,或藉火油溅上树干紧附燃烧,不过雪遇火即溶时会把火淹熄,所以始终作用不大。”
  徐子陵道:“李大哥说个正着。他们的计划正是要使用火器,不能烧林可改为烧营帐杂物。”
  李靖愕然。
  徐子陵肯定的道:“放火烧林,事倍功半,且火器有限,难以造成大的破坏。照我看杨文干是要利用谷里四面高山阻挡的形势,发放能喷发毒烟毒雾一类的歹毒火器。只要在上风处发放,毒烟会在谷内四处飘送,杀人于无可防御,虽未必能尽杀谷内的人,却可动摇军心,制造恐慌,使他们易于得逞。”
  李靖变色道:“我们一时并没有想及此点,此计果然非常毒辣。”
  徐子陵问道:“依往常的惯例,你们是否会在谷内扎营过夜?”
  李靖点头道:“皇上会连续三天在鹿谷扎营狩猎,由于怕人多惊扰谷内的猎物,所以随行的除一众文武大臣外,就只有数百名近卫,确是下手的好机会。不过我们另外有一支约二千人的精锐部队,扼守鹿谷入口处。”
  徐子陵冷哼道:“原来杨文干连李渊都想干掉,若他的兵力在万人上下,又出其不意,别忘记秦王身边还有内奸,届时在混乱之际,可用特别手法通知杨文干秦王的位置。纵然时在深夜,敌人也晓得攻击的目标所在。”
  李靖不解道:“京兆联的人马一直在我们的严密监下,如若大批的调动人手,怎瞒得过我们。”
  徐子陵道:“你忘了香玉山吗?这人最大的作用,就是全国满布由他香家开设的青楼赌馆,可为秘密动员作出安排和掩饰。由于你们并没在意他,甚至因先前不知道他的存在,以他的老练狡猾,自可安排人手,潜伏在长安外妥当之处,伺机行动。他们也算处心积虑。”
  李靖长长吁出一口气,同意道:“子陵的思虑非常缜密,喷毒雾的火器不但可攻击谷内外的军队,更可攻击冬宫的守军,如在黑夜发动,更是威力庞大,令整支冬猎军陷于瘫痪,首尾难顾。不过现在既给我们事前获晓,他们就注定惨败的命运。”
  徐子陵提醒道:“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你们千万勿要错过。”
  李靖道:“秦王亦是这么想。”顿了顿轻叹一口气,道:“你们可知自己实在太过锋芒毕露,对有君主大志的人来说,你们这类人,若不能够用则必须杀之,否则异日定成大患。”
  徐子陵明白他是苦口婆心,一番好意,仍大感没趣,苦笑道:“李大哥早警告过我们哩!”
  李靖难过的道:“可是我却不能不说多一趟,昨晚秦王夜宴回府,特别把长孙无忌、尉迟敬德和杜如晦三人召去说话,却没有我的份儿,你大概可想象到是怎么一回事。”
  徐子陵回忆起在洛阳与李世民决裂后,李世民伙同王世充要置他两人于死地的景况,点头道:“我明白。只希望他能坚守诺言,待我们离开长安再动手。”
  李靖保证道:“这个你们可以放心。秦王从来是一诺千金的人,尤其对你们两人。不过由于他对你们顾忌日深,一旦发动,将是雷霆万钧之一击,要你们永不得翻身,况且若要杀死小仲,此实乃千载一时的良机。”
  徐子陵心中涌起无比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明白李靖说话的含意。
  首先寇仲得宝后,他将会和寇仲分道扬镖,再不参与他争霸天下的大业。少去他徐子陵,寇仲等若少去一条手臂,力量将大幅削减。
  其次如寇仲运宝而归,大批的兵器财宝,可不似盐货般可随便弃下,那便变为敌人明显的攻击目标,务要令寇仲与宝偕亡。
  第三,关中乃李世民的地头,兼之又可事先猜出寇仲的逃走路线,故任寇仲如何神通广大亦势将插翼难飞。
  他徐子陵该怎么办才好?
  是否要改变主意,直至送寇仲回彭城。可是李世民击垮杨文干后,说不定立即登上太子宝座,那时必大举东攻,而寇仲将成他最主要的目标,自己是否仍继续留在这好兄弟的身边跟他并肩作战?
  想到这里,徐子陵欲语无言。
  李靖低声道:“好好的劝寇仲吧!现在少帅军占领的地方,表面看是繁荣兴盛,又有江河湖海之利,实际上是脆弱不可守。一旦洛阳失陷,少帅军会随之倒下,绝无翻身机会。”
  徐子陵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李靖又道:“只要能查悉那批火器所在,我们可先发制人,同时完全掌握敌人的部署,那时报上皇上,局面可完全改变过来。”
  徐子陵心中烦得要命,起立告辞道:“我尚有要事待办,大家随时保持联络。云帅的事,请大哥安排。”
  李靖明白他的心情,送他到门外,看着他没入融融春雪中,才赶返天策府去。
         ※        ※         ※
  寇仲溜回房内,正犹豫该否找个藉口离开,常何喜气洋洋的来到。寇仲最擅看人眉头眼额,笑道:“常大人满脸春风的样子,今年必鸿运当头,大吉大利。”
  常何含笑不语,好半晌才道:“怎及你运走桃花,新春第一天就登堂入室去见尚大家。”
  寇仲心中一动,故意道:“什么登堂入室?难道尚秀芳亲口告诉你吗?”
  常何笑道:“这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消息是从齐王府那边传来的,还说你老兄是第一个到秀芳大家香闺的男子,人人都羡慕到不得了呢。”
  寇仲奇道:“常大人的心情为何会这么好,如此揶揄小弟;且除非是齐王派人到上林苑查探,否则怎知此事。”
  常何讶道:“听你这么说,事情可是真的啦!我还以为是那些人捉影捕声,蓄意夸大。”接着露出恍然神色。
  寇仲见微知着,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对他这冒牌神医,李元吉始终不能释疑。遂于波斯寺事件后派人去寻他的踪迹,幸好他与云帅别后立即赶去见尚秀芳,故得没有露出破绽。且又正值新春佳日,昨夜人人狂欢达旦,早上起来,谁都仍是糊里糊涂的,对他何时去何时离开,理该没人留意。而齐王府的探子只是探得他到过上林苑,便可交差了事。否则李元吉早来寻他晦气。
  常何怕他追问下去,岔开话题道:“我真的升官哩!”
  寇仲喜道:“恭喜!恭喜!”
  常何志得意满的道:“今早皇上公布连串职位的升迁调动,小弟榜上有名。由今天开始,小弟就是京城四大总指挥之一,属皇上的近身将领,全拜老兄所赐。”
  寇仲谦让道:“我只是顺水推舟,若常大人不是一向得皇上宠信,今天怎能坐上这位置。”
  常何正要说话,二少爷沙成功匆匆赶至道:“莫先生,我找得你很苦哩!不是又要出外吧?”
  寇仲忙道:“我正想去找少爷,刚巧撞着常大人来找小人说话,二少爷不是有什么急事吧?”
  沙成功向常何道:“兵部的白大人刚到,姐夫还不去招呼白大人?”
  常何明知沙成功使开自己,仍拿他没法,只好告罪离开。
  沙成功坐下道:“莫先生今趟怎都要帮我一个忙。”
  寇仲耐着性子问:“可是喜儿的事?”
  沙成功道:“还不是因为她。唉!怎么说才好呢?可达志是长安以玩弄女性致臭名远播的突厥鬼。听说还有女人被他抛弃后自尽呢,喜儿却像不晓得的样儿。”
  寇仲奇道:“既有此等事情,二少直接告诉喜儿便可以,何用我帮忙。”
  沙成功道:“刚才我去找喜儿,她和青青夫人到城外的佛光寺还神,而我又立即要出门,只好央先生代我向喜儿作个警告。”
  寇仲愕然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出门到哪里去?”
  沙成功道:“爹吩咐下来我有什么办法?有批货从洛阳运来,我是去负责点收。”
  寇仲道:“定是大批精良的兵器,对吗?”
  沙成功心不在焉的答道:“若是兵器,就不用分开运送。先生定要答应为我向喜儿说清楚可达志的为人行事,她那么尊敬你,该肯听你的话。”
  寇仲心中一动,道:“喜儿的事包在我身上,究竟是什么东西要分开运送?”
  沙成功见他答应,立时喜上眉稍,当然不敢令他这恩人不满意,言无不尽的道:“先生知否爹不但是打造兵器的高手,更是北方最有名的火器制造家,这批货原本是王世充订造的,包括弓射火石榴箭,霹雳烟球和神火飞鸦三种厉害火器。若以之袭营伏击,往往有意想不到的神效。”
  寇仲精神大振,扮作兴致盎然的问道:“这霹雳烟球和神火飞鸦的名称听起来确是威力惊人,究竟是什么厉害的东西?”
  今回轮到沙成功要耐着性子去满足他,解释道:“霹雳烟球是用硝石、硫磺、狼毒、砒霜等十多种药料捣碎混合造成的球体,临敌时只要用炭火烧红的烙锥透发火,抛往敌方,会散发大量硝酸,令敌人口鼻流血中毒,虽不致死,但在守城或居高临下的情况下是可发挥很大的作用。”
  顿了顿续道:“至于神火飞鸦,则是用竹蔑编成的火器,外用绵纸封牢,内装火药,前后安上头尾和纸制翅膀如乌鸦翔空。鸦身下斜装四支起飞的火箭,点燃火箭后火鸦可飞行百多丈,到抵达目标时鸦内火药爆发,乃袭营的最佳火器,且不易防御。”
  寇仲赞道:“原来二少对火器这么在行,如此厉害的一批东西,是否用来送给建成太子的?”
  沙成功道:“是卖是送,爹仍拿不定主意,此事万勿对其他人说。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才告诉你。我们沙家对运送和收藏兵器有一套严密的保安方法,不会泄露给外人知晓。先生当然不算外人。”
  寇仲对此意外收获非常满意,拍拍他肩头道:“二少放心,你不信我还信谁呢?”
  他终于猜到杨文干的女人虹夫人请徐子陵去对付的正是大少爷沙成就。但仍有一事不解,因为即使沙家就在赌桌上大输一笔,凭沙家的财力也有能力支付,何须赔上火器。而且沙成就除好赌外亦称得上稳重自持,理该晓得把这么一批火器押给帮会人物,会是后果严重的一回事。欠债还钱,却绝没理由欠债还火器的。不过虹夫人倘有此计划,自有她的如意算盘。
  沙成功的声音传入他的耳内道:“可达志的劣行,我打听得一清二楚,现在先说一些给先生听,好让先生转告喜儿。”
  寇仲的心神早飞到别处去,沙成功的话变成耳边风,吹过便算。
         ※        ※         ※
  徐子陵的雍秦来到明堂窝外,排队入场的人龙终于消失不见,但大门仍是人来人往,热闹若墟市。
  进入赌堂后,把赌桌围得水泄不通的赌客喧闹震天,有人欢腾呼叫,有人嗟叹悔恨,众生之态,尽现其中。
  在此聚众人旺的地方,徐子陵生出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刚才告别李靖,一路走来北里,他曾碰上多起武林人物,他们虽没特别注意他,但他却有心虚的感觉,绝不好受。
  今天由于街上的行人比平日要多上数倍,又多外地来趁热闹的人,所以他才不那么碍眼。这段喜庆日子过后,他走在街上,不招怀疑才是怪事。
  所以在这两三天内仍找不到杨公宝藏,只好劝寇仲放弃离开。
  踏入天皇厅,一名帮会人物迎上来道:“雍爷,这边走。小人叫李真。”
  徐子陵随他离开天皇厅,还以为是到另一个贵宾厅去,岂料他却领着他往大门走去。
  徐子陵讶道:“李兄要带小弟到哪里去?”
  李真道:“今天赌场人多耳杂,虹夫人吩咐下来,要小人领雍爷去见她,雍爷请放心。”
  徐子陵心中涌起不妥当的感觉。
  以虹夫人的面子,若怕人多耳杂,大可在大仙堂的贵宾室见他,何以这么麻烦。
  自己该怎办才好。
  如若断然拒绝,实于理不合,除非是自己心中有鬼。那时会更添杨文干一方的怀疑,务要弄清楚他的真正身份,那就更难瞒混过去。
  反过来想,假若自己真能过关,那他这雍秦就不用再提心吊胆的怕给揭破身份。
  照道理,杨文干一方对他只是略有疑心,皆因谁都以为他和寇仲对赌一窍不通。
  可是由于他和寇仲助侯希白偷去杨虚彦的半截《不死印卷》,寇仲又于今早正面与可达志等人交锋,杨文干才变得杯弓蛇影,务要核证每一个“疑人”的身份,始可安心。
  李真把徐子陵领至前院广场的一辆马车前,恭敬的道:“雍爷请登车。”
  徐子陵把心一横,登上马车。
  驾车的大汉待李真随他登车后,马鞭一扬开出大门。
  一阵鞭爆和小孩的欢呼声在街上响起,似在为马车的开行呐喊助威,再一次提醒徐子陵今天是大喜的新春佳节。
  徐子陵透窗望往街上闹哄哄的人群,心中暗忖他和寇仲确为侯希白作出很大的牺牲,不过仍然是值得的。

第三章 连闯险关

  寇仲踏出房门,刚好撞着常何领着李元吉的手下将领宇文宝来找他,只好招呼两人回小厅相叙,心中嘀咕与宇文宝只有上林苑夜宴的浅缘,宇文宝为何会特别来访。
  喝过两口热茶后,宇文宝笑道:“齐王嘱小弟来请教先生,秀劳大家患的是什么病呢?”
  寇仲仍摸不清他这句话背后的意义。
  有两个可能性:一是李元吉是尚秀芳的仰慕者,关心她一切的事情,看看有什么可供他大献殷勤的地方。
  另一个可能性就非常可虑,就是李元吉清楚把握到他见过李秀宁离宫后,至往上林苑之间有一段时间不知到哪里去,而那正好是寇仲在波斯寺的一刻,所以派宇文宝时来试探。
  不过细想又不像是第二个可能性,因为宇文宝是比较真性子的粗汉,不太适宜干这类探口风的任务。若果来的是梅殉,情况就会非常不妙。
  事实上寇仲和尚秀劳从没谈过治病的事,幸好寇仲从沙成功口中晓得尚秀芳一向患有偏头痛症,故不致哑口无言,又或胡乱搪塞,硬着头皮道:“秀芳小姐患的是偏头痛症,不过经我施针后,大有起色。齐王对秀芳小姐确是非常关怀。”
  常何笑道:“目前长安上下,谁不对我们的尚才女关怀备至。”
  又向宇文宝道:“你们的消息确是灵通,昨晚秀芳大家邀约莫神医的事,只有在座的几个人听到,照理他们都不会说出去的,仍瞒不过你们。”
  宇文宝叹道:“坦白告诉你们吧!今早我们向皇上贺年后,小弟陪齐王到上林苑求见秀芳大家,岂知她的婶子挡驾说莫神医正为秀芳大家施针治病,结果我们吃了个闭门羹,新年伊始,便要碰壁,意头真个不好。”
  寇仲大叫侥幸,暗付原来如此,尚秀芳因为亡母忌辰,借他来挡驾下无心插柳的帮他一个天大的忙,自己刚才想当然的推想,完全不是那回事。
  假若李元吉深入调查,肯定可知尚秀芳只是借他来挡驾,当时他根本不在上林苑。不过李元吉没理由会怀疑尚秀劳,所以寇仲安然又渡过这一难关。
  寇仲感到运气似又降临身上,立时精神大振。
  宇文宝皱眉道:“偏头痛症?这可教人为难,莫神医有什么好提议,齐王打算送些补品灵药一类的东西给秀芳大家,以示对她的关怀。”
  寇仲和常何恍然大悟,明白宇文宝专诚来访的背后使命。
  今回轮到寇仲头痛,对能治偏头痛症的药他一无所知,作提议只是个笑话。只好道:“宇文兄请齐王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待会我和常大人到药店买得足够份量的名贵药材,再送往齐王府便成,这方法不是更理想吗?”
  宇文宝大喜道:“有神医亲自全心全力挑选,当然最理想,齐王必会非常感激。”又压低声音道:“两人不用为齐王节俭钱囊,为秀芳大家花多少钱都没有问题。”
  寇仲心想的却是如何去找救星,好知道该购什么补品仙药,而又不让常何拆穿自己是冒牌货。
  假设他有选择的话,绝不让常何跟在身旁,只恨今天是新春佳日,所有药材铺都关门大吉,没有常何,买一粒莲子都出问题。
  心中暗叹,他的好运似乎只限于大处,小处则仍不甚理想。
         ※        ※         ※
  甫踏下马车,徐子陵立即感到有人埋伏在主宅的正门后,待他穿门而过时施袭。
  这是城南启夏门旁曲池里的一所私人宅院,门面讲究,房舍华丽,若虹夫人住在这里,颇切合她的身份。
  两名大汉迎上来道:“夫人在正厅等雍爷。”
  徐子陵暗中观察两人,判断出这两人即使在京兆联这种威霸一方的帮会中,亦可晋入高手之列,他们的身手明显比平日追随虹夫人的保镖打手高出很多,不由倍添戒备之心。
  心念电转下,他掌握到此刻的处境。他敢肯定杨文干已亲来此处,看看他这个由虹夫人推荐的人是否可靠。由此可知,事情确是关系重大,且极有可能与整个对付李阀的大阴谋有关。否则际此紧张时刻,杨文干哪有兴趣来会他这个赌棍。
  伏在正门后左右两旁的人,则是用来试探他是否徐子陵或寇仲乔扮的。现在谁不是因弄不清楚他们伪冒的身份致杯弓蛇影,所以遇上体型高挺的陌生人,都要以种种方法核实身份。
  想通这些关节,徐子陵深吸一口气,点头道:“请领路!”
  两名大汉交换个眼色后,才领头步上石阶,往大门走去。
  徐子陵暗捏不动根本印,把所有杂念排出脑海外,灵台一片空明,以应付任何突变。
  因为若他判断错误,敌人早肯定他是徐子陵,故借虹夫人布局在这里对付他,那他除全力突围而走外,再没有第—二条路。
  在这种情况下,他将要有截然不同的反应。
  凭他现在的武功,他有信心在敌人偷袭时,在刹那间判断出对方是想试探他,还是认定他是徐子陵或寇仲而痛下杀着。
  两名大汉倏地加速,跨过门槛即往两旁散开,其中一人并高呼道:“雍爷到!”
  从徐子陵的角度瞧进去,虹夫人坐在对正大门另端的—组太师椅处,悠然朝他望来。
  李真在身后道:“雍爷请进!”
  杀气从门内两旁迫至。
  徐子陵反松一口气,因为假如对方肯定他是寇仲或徐子陵,伏击者必包括扬虚彦在其中。以杨虚彦的身手,怎会窝囊得没出手已透出杀气。
  他装作毫不察觉的跨门而入。
  刀光连闪。两把刀左右劈至,似是劲力十足,但徐子陵却知道对方留有余力。
  徐子陵脸上装出惊骇欲绝的样子,欲躲闪时,冰冷的刀锋左右压在他肩项处,令他动弹不得。
  两个伏击者的刀都锋快准确,但若徐子陵全力反击,保证他们要吃大亏。
  徐子陵乘势把脸垂下,为怕给人发现他的脸色全无变化,惊呼道:“不要杀我!”
  两刀移开。
  随着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虹夫人盈盈起立道:“雍兄万勿见怪,我只是想看看雍兄的武功高明至什么程度。”
  徐子陵站直身体,悻悻然道:“说得好听。还不是要施下马威吗?此事就此作罢,休想我雍秦再与你合作。”
  长笑声从内厅方向传来,杨文干昂然步出,道:“若小虹赔罪尚未足够,就让我杨文干再向雍兄赔罪。试探雍兄的事,实由我一手策划,其中另有不得已的苦衷,请雍兄原谅。”
  接着向手下喝道:“你们出去!”
  徐子陵暗松一口气,知道杨文干已对自己释疑,那还不趁机下台,装出小人物见到大人物那战战兢兢的神态,干咳一声道:“原来是杨联主,嘿!鄙人……”
  杨文干来到他身前,微笑道:“雍兄若肯帮我这个忙,以后就是杨文干的朋友,雍兄的事就是我杨文干的事。来!坐下喝口热茶再说。”
         ※        ※         ※
  徐子陵回到秘巢,雷九指正为寇仲苦思李元吉准备赠与尚秀芳的礼物清单,遂在圆桌另一边坐下,寇仲得意洋洋的道:“我查出虹夫人摆天仙局要对付的人是谁啦!”
  徐子陵愕然道:“我刚见过杨文干,安排好今晚在明堂窝大仙厅的贵宾室开赌局,我仍不知对象是谁,你竟已晓得,这么神通广大。”
  寇仲解释后,雷九指皱眉道:“此事不合常理,就算输钱,也不用赔火器,更且沙大少怎向沙老爷子交待。”
  寇仲道:“适才出门时,我曾向管家沙福旁敲侧击,探听到原来沙老爷子最不喜欢大儿子去赌,二儿子去嫖。所以两人去赌去嫖时,都要瞒着沙老爷子。”
  徐子陵道:“沙家必有阴癸派的内奸。”
  寇仲点头道:“我亦想到这问题,阴癸派看上沙家的原因,不但因他是洛阳首富,更因沙家是北方最大的兵器和火器制造商,谁不想招揽沙家到自己的一方。”
  徐子陵道:“当年马许然和那艳婢毒害小进,肯定是阴癸派的阴谋,只是给我们凑巧破坏。可是沙家内该仍有阴癸派的人。”
  寇仲道:“我之给涫妖女轻易识破,亦因沙家有阴癸派的妖人,否则他们怎能晓得沙家有一批火器,从洛阳运抵关中。”
  雷九指道:“以阴癸派的神通广大,何须转转折折的要通过天仙局从沙成就身上迫出火器,只要派人跟踪沙二少便成。”
  寇仲道:“问题是谁在事前猜到沙家会派一向游手好闲的二少爷在新春日去接收火器?可知沙家对火器的运送非常保密,因为照正理这种事该由三少爷处理的。”
  徐子陵道:“今晚的天仙局怕要取消哩!”
  寇仲同意道:“肯定要取消。这批火器关系到整个阴谋的成功失败,阴癸派的内奸定会严密监视府内每一个人的动向,沙二少这么忽然离城,不成为跟踪的目标才怪。”
  又苦恼的道:“我的脑筋仍不够灵活,没乘机打听那批火器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徐子陵沉吟道:“此事可交由天策府去办,只要盯紧香玉山,就有那批火器的着落。”
  寇仲唉道:“今晚我们仍找不到宝库所在,明早我们就撤离长安。”
  徐子陵和雷九指为之愕然,想不到寇仲这么有决断。
  寇仲苦笑道:“我不能只为自己着想,现在我们看似无惊无险,只因敌人想待我们起出宝藏后再动手而已!”
  雷九指道:“还要对付安隆吗?”
  寇仲斩钉截铁的道:“早说过这是事在必行,就算我放弃天下,与魔门的斗争仍要继续。何况安隆这家伙令我一直看不顺眼,宰掉他可使人耳目清净。”
  雷九指把高占道那张乐泉馆的简图再摊在桌面上。
  寇仲皱眉道:“澡堂在新春日仍开门做生意吗?”
  雷九指道:“北里的店铺是城内在春节仍不关门的唯一处所,因为青楼赌馆不休业,所以连带其他店铺都继续营业。问子陵吧!北里现在比平日兴旺多哩!”
  寇仲欣然道:“那就注定安隆大祸临头。唉!有什么方法可嫁祸给阴癸派?”
  徐子陵和雷九指沉吟无语。
  现今魔门三大巨头,对付的虽是同一目标,但却是为各别的利益努力。
  祝玉研是希望林士宏能在群雄中脱颖而出,一统天下。
  石之轩欲助杨虚彦复辟,而他则成为在背后操控的人。
  赵德言表面上为东突厥办事,但底子里可能只是借助突厥人的力量,令他自己坐上天下至尊的宝座。
  所以他们间充满利益的冲突和矛盾,只要好好利用,加深他们的猜疑,寇仲等可从中取利。
  雷九指打破闷局,道:“照你们猜估,经过这几天的事后,石之轩或赵德言会否猜破你们的身份?”
  这几天的事,就是徐子陵扮莫为大战可达志,事后寇仲扮作为他疗伤一道离宫去助侯希白盗取印卷,最后是寇仲中计在波斯胡寺遇袭,其中过程,实有很多破绽。
  寇仲道:“我总算是有点运道。”顺便把李元吉往访尚秀芳,而尚秀劳借他来挡驾一事说与徐子陵知晓。然后道:“李元吉理该没有生疑,且可肯定我不是寇仲。哈!加上莫为变回弓辰春,又留书出走,任何人纵有怀疑,亦给弄得失去方向,糊涂起来。”
  徐子陵亦道:“刚才杨文干亦试探过我,幸好给我预先识破,没有露出破绽。现在我可算半个京兆联的人,其他帮会该不会怀疑我。”
  雷九指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用担心这方面的问题。”
  目光落在乐泉馆的简图上,道:“除非待安隆离开时下手,又或跟踪他回家,否则必会惊动其他人。”
  徐子陵向寇仲道:“好运道不会永远在我们这一边的,不若安隆交由我处理,你在同一时间故意在公众场合现身,那就不会有人再对你生出怀疑。”
  寇仲皱眉道:“首先凭你陵少一个人,有把握杀死安隆吗?其次若只是你一个人出手,石之轩仍可以怀疑我。”
  徐子陵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少帅尽管放心。”
  寇仲笑骂道:“好小子!竟然大卖关子。尚有件事差点忘记告诉你:刚才我回沙府,沈落雁在等我,坚持要今晚子时约你在永安渠西安里外的渡头见面。我出尽法宝为你力推搪,她却不肯听入耳去。”
  说罢作出个无奈的表情。
  徐子陵苦笑道:“确是个好消息,亏你还可以笑嘻嘻的说出来。”
  寇仲岔开道:“云帅见李小子的事安排好了吗?”
  徐子陵道:“该没有问题,李大哥很快有消息传回来,我要去对付安隆,此事就交由雷大哥负责。”
  寇仲道:“你什么时候去杀安隆,我就什么时候把李元吉献殷勤的礼品送往齐王府。唉!真不知你葫芦里卖什么药,这么神秘兮兮的。”
  眼光移往雷九指。
  雷九指表白道:“不要看我,我和你般一样不晓得。”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寇仲你要记着你的诺言,若今晚寻不到宝藏,明天我们不但要撤离长安,你更要放弃争霸天下的想法。解散少帅军后,我们就一道去找宇文化骨算账,然后再想其他的事。”
  雷九指忙道:“还有对付香贵的大计。”
  寇仲望望徐子陵,又瞧瞧雷九指,忽然哑然失笑道:“我有个预感,今晚我们定能在跃马桥寻出宝藏的线索。否则就是天亡我寇仲,要我做不成皇帝。”
  徐子陵摇头失笑,道:“过了今晚,我们将可清楚老天爷对你的心意。”
  言罢飘然而去。

第四章 掉包之谜

  徐子陵悄悄离城,回来时换上岳山的装束面貌,大摇大摆的返回客栈。
  坐下喝口热茶,尤鸟倦穿窗而入,怨道:“这几天你到哪里去了?”
  徐子陵半眼都不望向他,只冷哼一声。
  尤鸟倦在他旁坐下,低声下气的道:“我不是怪你老人家,只是这几天长安形势吃紧,又遍寻你老人家不着,心中有点急而已!”
  徐子陵淡淡道:“你可知石之轩想杀我。”
  尤鸟倦没好气道:“小弟早说过他要杀你,难道你老哥到这刻才信我没说谎?”
  徐子陵心中好笑,事实上他想见尤鸟倦比尤鸟倦想见他尤甚。现在尤鸟倦自动献身送上门当然最好,否则他也要通过秘密联络手法把他召来。
  徐子陵终正眼望向扮作一片忠心诚意的大奸鬼尤鸟倦,缓缓道:“我和石之轩交过手。”
  尤鸟倦失声道:“什么?”
  徐子陵双目射出浓重的杀机,语气却非常平静,道:“他在跃马桥截击我,以为我‘霸刀’岳山仍像当年败于宋缺手下般窝囊。哼!事实证明他根本没有杀我岳山的资格。”
  尤鸟倦期期艾艾的道:“你真和石之轩动过手?”
  只听他的语气,便知他对石之轩戒惧极探。
  徐子陵微笑道:“你什么时候听过我岳山会说谎的。石之轩这么看得起我,我岳山定要作出回报。”
  尤鸟倦定下神来,道:“老哥的换日大法确愈来愈厉害,由蝠洞、成都到现在长安,一次比一次厉害。现在连邪王都奈何不了你。”
  徐子陵皱眉道:“少说废话,你说我该否回敬石之轩?”
  尤鸟倦狞笑道:“有仇不报非君子。君子都要报仇,何况我尤鸟倦从来不是君子。只是我并不晓得石之轩藏在哪一个狗洞,恐怕安隆都不晓得。”
  徐子陵道:“没关系!就先拿安隆来祭旗吧!”
  尤鸟倦愕然道:“这个!嘿!这个……”
  徐子陵淡淡道:“你走吧!我们的合作就此一刀两断。”
  尤鸟倦赔笑道:“你老要杀安隆就杀安隆吧!何须这么大火气。”
  徐子陵双目精芒电闪,直瞧进尤鸟倦的凶睛去,道:“我并不是发脾气,而是看穿你并非办大事的人,畏首畏尾,怎能成事。现在形势非常明显,在魔门里你变成势孤力弱,假若不是赵德言看在你仍有利用价值,你早给石之轩或祝玉研宰掉,不过除非你有那么远走那么远,否则此事早晚都会发生。”
  尤鸟倦给他说得哑口无言,事实如此。否则他就不用来央求出名难相处的岳山合作,更要受尽他的鸟气。
  徐子陵来完硬的,再来软的,声音转柔,叹道:“你可知为何我肯帮你,假若你以为你的口才可说服我,又或我信任你的为人,就大错特错。”
  尤鸟倦尴尬的道:“难道有别的原因吗?”
  徐子陵嘴角逸出一丝诡异的笑意,道:“因为我要栽培出另一个邪帝。”
  尤鸟倦一震,露出不能相信的神色。
  徐子陵再叹一口气道:“为练成换日大法,我把自己透支得很厉害。我快九十岁啦!时日无多。在我死前,只希望能不计胜败与宋缺再拼一场。假若你能成为邪帝,可代我岳山向最痛恨的人讨回点旧债。我岳山从来是有恩必还,有仇必报的。”
  尤鸟倦沉声道:“岳老指的是否祝玉研?”
  徐子陵沉吟片响,断言道:“现在一言可决,你是否肯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夺得圣舍利?”
  尤鸟倦被他一番说话激起凶性,点头道:“我尤鸟倦的处境全被老哥看通看透。我一是把圣舍利抢到手上,一是找个山洞永远躲着不出来,再没有第三个选择。”
  接着轻轻道:“我非是怕石之轩,而是在现今的情况下,干掉安隆有什么好处?在那种情况下,赵德言会很难为我说话。”
  徐子陵从容道:“假设能把杀死安隆嫁祸给祝玉研,你认为是否划算?”
  尤鸟倦一对凶目立即亮起来,道:“这当然是另一回事。不过石之轩绝不易骗,只要他检查伤势,定能判断是否祝玉研下的手。”
  徐子陵道:“我们不可令安隆永远消失吗?”
  尤鸟倦一拍额角,点头道:“我真蠢!”
  接着兴奋起来,道:“这种手段,没有人比我更在行。假设能令祝玉研和石之轩鬼打鬼,对我们当然最有利,岳老哥你真厉害。”
  徐子陵道:“安胖子现在哪里?”
  尤鸟倦眉飞色舞道:“此事更妙,安胖子躲的地方,只有祝玉研和赵德言两方面的人晓得。石之轩绝不会怀疑赵德言,但却不会信任祝玉研的。”
  徐子陵道:“他会否怀疑到你身上?”
  尤鸟倦道:“到长安后,我从没有和安胖子接触过,我所以知他藏在那里,是凭自己的本事查出来的。”
  徐子陵道:“这就最好。有没有那两个小子的消息?”
  尤鸟倦道:“这两个小子真的神通广大,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长安,不过今早寇仲那小子险些中伏,幸好是可达志主持大局,故意放他一马,才不致误事。”
  徐子陵听得心中一懔,假若可达志确是故意放人,而寇仲竟不能觉察看破,那对可达志必须重新作出估计。
  尤鸟倦苦恼的道:“真奇怪那两个小子在等什么,为何还不去起出宝藏。”
  徐子陵听得大吃一惊,表面当然丝毫不显露出来,沉声问道:“你晓得他们的藏处吗?”
  尤鸟倦道:“岳老哥肯这么支持我,鸟倦不敢隐瞒。本门有套功法,只要邪帝舍利在百里之内,能生出感应。老哥自然会问,那小弟岂非可凭此法,探知宝藏所在。只恨鲁妙子那奸鬼怎会那么便宜我,不知做过什么手脚,使我难凭此功法找到舍利所在。”
  徐子陵虽少去一个担心,却生出另一个担心,皱眉道:“你的同门师弟妹中,还有谁懂得这功法,当日在邪帝庙,你们好像并不知青旋的黄晶球是假的。”
  尤鸟倦狞笑道:“晶球是真是假,哪瞒得过我。我的目标是谁,岳老哥该比任何人清楚。少只香炉少只鬼,他们怎斗得过我尤鸟倦。”
  徐子陵想起被点穴道躺在杨虚彦船上的金环真,暗付听尤鸟倦的口气,好像只他一个人懂得这套功法。不过事关重大,必须从尤鸟倦处证实。否则纵使起出宝藏,逃走时仍难避过给石之轩或杨虚彦拦途截劫的厄运,道:“是否只你一人有此能力?你定要清楚告诉我。”
  尤鸟倦苦笑道:“坦白说,连我也不敢肯定,不过丁九重给你老哥干掉,周老叹和金环真则给小弟重创,生死未卜,我们该不用担心他们。”
  徐子陵很想问他这套功法如何施展,又怕惹他起疑,只好把这渴望压下去。
  尤鸟倦忽然问道:“岳老哥现在与李渊究竟是什么关系?”
  徐子陵知他终忍不住,向自己提出这疑问,微笑道:“李渊是我用来对付石之轩的一只厉害棋子,明白吗?”
  尤鸟倦不敢追问,显然亦对此不太介意。对他来说,最重要是得到邪帝舍利,其他的天塌下来仍没有闲情去理会。
  徐子陵道:“徐我之外,是否尚有人晓得你懂这套功法?”
  尤鸟倦道:“这是本门的机密,绝不会泄露给任何人晓得。”
  徐子陵却不是这么想,以金环真为例,假若她自知没有得到邪帝舍利的希望,由于对尤鸟倦恨之入骨,说不走会把尤鸟倦这本领透露与杨虚彦知道。那杨虚彦只要盯紧尤鸟倦,可循之寻得邪帝舍利。
  何况周老叹可能在附近,令形势更是复杂。
  徐子陵道:“好了!其他事暂且摆到一旁,现在我们先研究如何对付安胖子。”
  尤鸟倦双目射出兴奋神色,点头道:“安隆做梦都想不到有我们两人在背后算计他,今次死定哩!”
         ※        ※         ※
  寇仲和常何购齐给李元吉赠与尚秀劳的礼品,寇仲随便找个藉口,先回沙府,约好常何待会才到沙府找他,然后一起把礼品送往齐王府。
  返抵沙府,来贺年的宾客早散去,老爷子回房休息,沙府虽仍充满节日喜庆的气氛,但再不似先前那般闹哄哄忙得人人头昏脑胀的情景。
  大少爷沙成就和三少爷沙成德两人在厅内说话,看样子该在商量业务。
  寇仲和他们打个招呼后,径自回房。
  在花园回廊处遇上刻意为今天打扮过,明艳照人的五小姐沙芷菁。
  此妹见到寇仲,立时笑意盈盈的迎上来道:“刻下在长安里,先生肯定是最受欢迎的人。凤姊对你更是赞不绝口,说你不但医术高明,人又风趣,且是个大好人哩!”
  寇仲谦虚道:“凤姑娘真客气。”
  沙芷菁目下对他的态度,与初见时确有天渊之别,凑近亲切的道:“听说尚秀芳更特别对先生垂青,令全城的男人都对你非常羡慕。”
  寇仲想不到一向保守庄重的沙芷菁会说出这种俏皮话,苦笑道:“可是一定没有女孩子会羡慕秀芳小姐呢?”
  沙芷菁“噗嗤”失笑,掩嘴道:“先生的话真有趣,难怪凤姐对先生有风趣的评语。不过任何人与先生相处多些时日,自然会发……嘿……发觉……唉……芷菁不懂说啦!”
  说到最后几句,这美女竟霞生玉颊,连耳根都红起来。
  寇仲却瞧得胆颤心惊,暗付不是发觉他丑得可爱吧!
  沙芷菁无法掩饰失态,垂首避开他的目光,找个借口逃命的跑掉。
  寇仲糊里糊涂的回到居室,跨过门槛,立生感应,颓然坐下道:“出来吧,涫大姐今趟又有何指教。”
  赤足的涫涫像一朵云般从房里飘出来,来到他跟前单膝跪下,两手按上他大腿,像妻子向丈夫问好般道:“官人辛苦哩!幸好你还有命回来见奴家。”
  寇仲不耐烦的道:“有什么事快说,想睡一觉也不成。”
  涫涫媚笑道:“少帅少安毋躁,现在外间有人怀疑,你们根本不知宝库所在,我们也在考虑应否取消合作。”
  寇仲冷哼道:“不信就拉倒,我寇仲什么场面未见过。”
  涫涫柔声道:“少帅可否多说一遍。”
  寇仲登时语塞,现在形势比人强。涫涫只须放出消息,说莫神医是寇仲扮的,他就要吃不完兜着走,根本没资格逞强。
  尴尬下溜目四顾,只是不看涫涫那对有穿透力的美丽眼睛,当掠过像他这神医般的冒牌井中月,顺口道:“你什么时候把刀子还我?”
  涫涫愕然道:“还什么刀子?”
  寇仲虎躯一震,往涫涫瞧去,背后整条脊骨像给冰水浇下,寒气透脑。
  涫涫双目射出异样神色,望往挂在墙上的假井中月。
  寇仲此时可百分百肯定把真井中月掉包的非是涫涫。
  究竟是谁?
  足音响起。
  涫涫一溜烟的飘回房内去,大少爷沙成就的声音在房外响起,道:“莫先生!我可以进来聊两句吗?”
  寇仲无奈起立,开门把沙成就请进来。
  沙成就一屁股坐下,颓然道:“真扫兴!约好的赌局说取消便取消。”
  寇仲心中一震,晓得他们所料不差,杨虚彦跟香玉山勾搭的火器终于有了着落。
         ※        ※         ※
  尤鸟倦去后,李渊微服而至,把十多个护驾高手留在外面,到房内向徐子陵拜年。
  坐好后,李渊道:“原来大哥这两天不在长安,小弟还为大哥担心。”
  徐子陵沉声道:“形势如何?”
  李渊冷笑道:“想对付我李渊,岂是那么容易,现在我以静制动,看看石之轩能有什么作为?”
  徐子陵道:“你有否把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儿子纪摈。”
  李渊摇头道:“事关重大,我怎会泄漏风声。不过我已有部署,足可应付任何突变。”
  徐子陵道:“这招叫引蛇出洞,最紧要一切事情如常进行,切勿打草惊蛇。”
  李渊沉吟道:“大哥若能查悉石之轩藏处,我可发动人手,一举把他除掉,以绝后患。”
  徐子陵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差点把石之轩的秘密说出来。李渊手下的人中,可能没一个能与四大圣僧相媲,但胜在人多势众,只要出其不意把无漏寺重重包围,说不定连石之轩也不能凭“不死印法”和“幻魔身法”脱身。
  不过可能在调动人马时,石之轩早闻风而遁。
  又或在完成包围网前,石之轩突围而去。
  只好道:“我正在想办法。”
  李渊道:“若不是仍不想公然与额利为敌,我第一个杀的就是赵德言。”
  徐子陵劝道:“千万勿要轻举妄动,现在最大问题是根本不晓得魔门有多少人混进你的大唐朝去,所以必须待他们自己暴露形迹,你才可把他们尽数揪出来,去除内患。”
  李渊道:“后天我要依惯例领群臣往终南山行宫春狞,大哥有没有兴趣同行。”
  徐子陵微笑道:“小刀你足可独力应付任何突变,何须我在身旁。你可以放心的是我会牵制石之轩,教他难以插手你那方面的事。”
  李渊讶道:“看岳大哥成竹在胸的神态,是否仍有什么事是小刀不知道的?”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有些事你不晓得更好。现在我要去杀一个人,除去此人,等若去掉石之轩的一条手臂,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第五章 噩运齐至

  沙成就去后,寇仲入房一看,涫涫早从后窗离开。
  究竟是谁换掉他的井中月?
  此人定是因对他生出怀疑,所以趁他不在时,到他的居室查探,从井中月发现他是寇仲的线索。为了不想被其他人识破他是寇仲,所以悄悄李代桃僵的换掉井中月,令他后来避过梅洵的怀疑。
  寇仲为自己的百密一疏而困恼,不过当时自己根本没有冒充神医的打算,只因情势的发展,令他身不由己的换上这身份,兼且甫进长安,为治张婕妤的病忙个地昏天暗,又要应付各色人等,一时大意下忘掉这会暴露身份的破绽,招致眼前的苦果。
  哪个“敌人”这么“维护”他呢?
  不用说此君是希望他能无惊无险的进入宝库,那舍涫涫之外,就数石之轩和赵德言的可能性同样大。想到这里,寇仲手尖脚尖冰冷起来。
  常何此时依约而来,与他一起送货往齐王府。
  寇仲恨不得立即去警告徐子陵,叫他放弃刺杀安隆,却深知现在根本没法找到他。
  忽然间,寇仲晓得自己在与魔门三大巨头的斗争上,处于绝对的下风,且发觉得太迟了。
         ※        ※         ※
  新一年第一个黄昏,长安城终安静下来,街上只有零星的爆竹声,雪愈下愈大,街上行人明显减少。
  徐子陵把雪帽压至眼帘,穿上厚绵袍。把领子翻起遮着下半截脸庞,不过只是他弯曲的鹰鼻,足可教有心人认出他是“霸刀”岳山。
  当他肯定没有被人跟踪,立即展开身法,在横街小巷穿插疾行,若没有特别留心,一般人只会以为他比别人跑快一点,事实上他只特别在转弯抹角的地方加速,其速度要比常人快上十多倍。
  只一盏热茶的工夫,他来到城西南的永阳里,这处货仓林立,只有少数民居。平日会是运货送货的人车络绎于途,今天由于没有人工作,反比平时更冷清。
  安隆是巴蜀最大的酒商,行销地区以西南为主,仍有少量酒类供应北方的几大都会,长安正是其中之一。
  安隆藏身处是里内一个酒仓,此仓建在永阳里中央处,有大小四座建筑物,以高墙围绕。安隆自知仇家遍地,拣这么一个地方落脚栖身,敌人想找他已不容易;若是要打要溜,都是非常方便。
  雪花纷飞下,这仓库区行人绝迹,幸好大部分货仓乌灯黑火,要掩蔽行藏,亦非困难。
  徐子陵借墙壁的掩护,靠墙疾走,候地腾空而上,先踏足院墙,再往上飞跃,落在酒仓对面另一座仓库顶上。
  早伏在屋脊的尤鸟倦见他来到,打手势着他过去会合。
  徐子陵在他旁伏下,尤鸟倦探指道:“看到吗?左边那座货仓有微弱的灯光透出,在半个时辰前,我亲眼看着安隆进去,肯定只他一个人。奇怪!竟没有看仓的护院或畜牲。”
  徐子陵心想难道安隆真的厄运难逃?以他一向的作风,怎都该有几名手下伴着他。
  当然也会是尤鸟倦说谎,不过这可能性微乎其微,除非尤鸟倦对邪帝舍利不屑一顾。即使如此,尤鸟倦仍犯不着伙同安胖子来害他。
  尤鸟倦先前提议到这里来杀安隆。他曾为此犹豫,可是想到安隆今天未必会去光顾澡堂,兼且此处不容易被闲人目击,更易嫁祸祝玉研,自然在这里进行刺杀较为理想;沉声道:“安隆是否从街外回来?”
  尤鸟倦摇头道:“他只是从一座建筑物走往另一座去。”
  徐子陵一呆道:“不妥!”
  尤鸟倦乃老江湖,闻言道:“你是指这仓库有秘道,安隆早从秘道离开?”
  徐子陵道:“大有可能。”他想起的是成都天羊宫的密室,以安隆的性格,怎都要防上祝玉研或赵德言一手。
  尤鸟倦阴侧侧笑道:“若有秘道,那就更理想。此亦合情合理,邪王是魔门最见不得光的人,若要来找安胖子,有条秘道会方便很多。”
  接着压低嗓子道:“我索性入仓一看,岳老哥为我把风,假设安隆仍在仓内,我就逗他说话,岳老哥听到我的笑声,可立即进来动手。哈!安隆就算想破脑袋也猜不到我会杀他和敢来杀他。”
  说罢伸出舌头舔舔嘴唇,一副以杀人为乐的狰狞模样,纵使徐子陵现正和他并肩作战,仍感毛骨悚然。
  徐子陵勉强收摄心神,点头道:“我们一同去!”
  两人斜掠而起,横过长街,落在酒仓外的墙头,然后腾空再上,降在目标酒仓的顶上,没发出半点声息。
  尤鸟倦双目凶光闪闪,朝他打个手势,沿屋脊往仓门的方向掠去,到尽端处往下跃落,消没不见。
  徐少陵把耳朵贴在瓦面,任由凉枫讽的雪花飘在脸上。
  仓内没有半点声息,似连耗子都因寒冷的天气取消所有的活动。
  好半晌后,仍没有任何声息。
  徐子陵大感不妥,尤鸟倦刚才明明表示要从大门进去,至少该有推门的声音才对。
  只有雪花落在瓦面的声音,永无休止的持续不断。
  徐子陵骇然坐直虎躯,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祥感觉。
         ※        ※         ※
  寇仲透过车窗,呆瞧着往后倒退的街景和愈下愈密的春雪。
  坐在他旁的常何奇道:“莫兄为何像满怀心事的样子?”
  寇仲冲口而出道:“我想离开这里。”
  常何失声道:“什么?”
  寇仲醒觉过来,人急智生,叹道:“我这人一向不惯应酬,这几天我不但人累,心也疲累。”
  常何谅解的道:“我明白。事实上我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痛痛快快睡一觉,不须限时限刻的起床公干。这样吧,我给你把东西送往齐王府,你可以早点回去休息。”
  寇仲如获皇恩大赦,忙道:“常大人真够朋友,知道小弟的苦处,就让小弟在这里下车便成。”
         ※        ※         ※
  徐子陵翻下墙头,落在酒仓的大门前,仓房前的空地铺满雪花,却不见半个人影,邪道八大高手之一的尤鸟倦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徐子陵首先想到这是尤鸟倦联同安隆布下一个对付他的陷阱,旋又推翻这个想法。因为他刚才把注意力全集中在仓内,并没发觉有何较大声响。但假若是尤鸟倦突遭暗算,那就只有猝然倒地的微音,会使人不易发觉,加上雪花洒下的响音,确可令他较易忽略。
  但若尤鸟倦猝然遇袭,以他应变之能,怎都该有时间呼叫求援。
  究竟是谁厉害得使尤鸟倦求救都来不及呢?
  徐子陵脑海中现出石之轩似是充满感情,又若冷酷无情的清秀脸容。
  伸手推门。
  其中一扇仓门应手而开,暗弱的灯光从仓内透出。
  徐子陵把警觉提至最高,往内瞧去,从这个角度望进去,可看到宽广的货仓一端放满竹箩。
  徐于陵再把门推开些许,大半个货仓尽收眼底。
  入目的情景,以他一贯的冷静,亦瞧得心胆俱寒,惊骇欲绝。
         ※        ※         ※
  寇仲有点漫无目的地一口气赶回秘巢,心中根本不知道回来有何作用。
  徐子陵该去了进行刺杀安隆的大计,雷九指则负责安排云帅与李世民见面,他回去秘巢只能独自发呆,更易惹来胡想与不安。但他更不愿回去沙府发呆。
  在这样的情况下,任他如何豁达,亦很难学常何说的不管天塌下来的痛快睡上一觉。
  他跨墙人屋,立即吸引他注意的是四平八稳放在厅心圆桌上的一个锦盒子。
  寇仲心中剧颤,箭步移前,移到桌旁。
  刚才徐子陵先走,稍后他和雷九指一道离开,除非徐子陵或雷九指曾回来,否则这个精美的锦盒就出现得非常没有道理。
  寇仲感到自己的心脏急速跃动,不安的情绪在无法控制下蔓延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探手揭开盒盖。
  里面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外衣,衣上放着一张便条,上书“少帅笑纳赵德言敬上”九个惊心动魄的宇,行笔雄浑有力。
  寇仲狂喝一声,把外衣从盒内抽起,正是雷九指先前离开时穿的绵袍。
         ※        ※         ※
  在酒仓近大门处,腾空摆放一张方桌和三张椅子,桌面有盏油灯,昏暗的光芒只照亮以桌子为中心的狭窄空间,较远的地方渐次消没在黑暗里。
  这情景本够诡异,最骇人的是其中一张椅子上正坐着一个人,背对大门的方向。
  只一眼,徐子陵立即认出这人是刚失踪的尤鸟倦。
  这穷凶极恶的人再没半点生气,头颅不自然的侧歪一旁,垂在左肩,两手无力下垂。
  徐子陵反而冷静下来,心感歉然!尤鸟倦的死怎都和他有点关系。
  他也是算差一着。
  先前他没有深思金环真出现在杨虚彦船上的问题,实是很大的失着。
  他现在敢百分百肯定石之轩已从金环真身上,得到感应邪帝舍利的秘法,所以必须下毒手杀死尤鸟倦,那天下间可能只剩下金环真和她的情人师兄周老叹有此本领。
  金环真刻下正在杨虚彦手上,周老叹则生死未卜。
  只要寇仲和徐子陵成功起出宝藏,凭石之轩的盖世魔功,加上这独家本领,邪帝舍利可说是他邪王的囊中之物。
  极可能从尤鸟倦离开“魔帅”赵德言的秘居,到东来客栈找他,石之轩一直跟在尤鸟倦背后。石之轩肯忍手至此时才对付尤鸟倦,当然是为了他“岳山”。
  石之轩是趁他全神注意仓内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在仓外击毙尤鸟倦,再在他惊觉不妥,到前门查究的刹那光景,把尤鸟倦的尸身从另一入口送入仓内坐好,如此身手才智,大大出乎他意想之外。石之轩是否仍在仓内?
  徐子陵缓缓转过身来。
  “邪王”石之轩负手立在两丈外的雨雪中,白衣如雪。若去了头发,换上僧袍,谁都不能否认他的外貌像个得道的世外高僧。石之轩双目闪耀着深透不可测的精芒,洞穿一切的注视他每一个动作,摇头轻叹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堂堂一个‘霸刀’岳山,竟会和下三槛的卑鄙之徒合作。可见你气数已尽,再没有与‘天刀’宋缺决战的资格和希望。”
  徐子陵心中暗叹,际此生死关头,自己是否尚要强扮岳山下去。
  因为若是岳山,怎都不肯开溜。
  若是徐子陵,除了三十六着最上那一着外,还有什么应付妙计。
  只刹那间他狠下决心,决意死战。并不是要逞强斗狠,而是自知胜不过他的幻魔身法,一旦落荒而逃,只会加速败亡。
  仰天笑道:“我岳山只剩烂命一条,你有本事就来取吧!”
  人影一闪,石之轩现身左侧近处,运肘撞至。
         ※        ※         ※
  假设事情可以从头来过,寇仲绝不会疏忽赵德言。
  抵长安后,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每一刻他都要应付新出现的问题。
  他虽未正面和赵德言交过手,但由于赵德言并没有显出什么惊人本领,行事又非常低调,所以寇仲因而没有注意他,甚至对他有点轻视。
  不过只要用心一想,以东突厥的强大,颉利的雄材伟略,心狠手辣,亦要重用他这一个汉人为国师,赵德言岂会是易与之辈。
  撇开此点不谈,只是赵德言在“邪道八大高手”排名仅次于祝玉研和石之轩之下,就该知此人的实力。
  把井中月掉包的人大有可能就是赵德言,那可以当作一个警告,只可惜寇仲误以为是涫涫所为,疏忽过去。
  赵德言正因从开始看破他的身份,故一直以静制动,只默默从旁虎视耽既,找寻他们的破绽和弱点。
  赵德言终于成功。
  以他和徐子陵的性格,无论牺牲什么,也要换回雷九指的性命。
  为何选在这时间掳去雷九指?
  很可能与“莫为”的留书出走有关。那给人的感觉是他们即要进入宝库,所以赵德言必须先下手为强,一把捏着他们的咽喉。
  赵德言会把雷九指藏在什么地方?
  震撼过后,寇仲逐渐冷静下来,沉思补救和反击的方法,隐隐感到自己中途开溜不去齐王府,才可提早发现此事,或会是反败为胜的关键。
  以赵德言的狡猾,自不会把雷九指收藏在外宾馆中,不是说他伯他和徐子陵,而是犯不着在外宾馆长驻重兵防守。
  寇仲脑海浮现出香玉山离开外宾馆的情景,心中一动,想到赵德言若非得香玉山之助,绝想不到从他的佩刀去肯定他身份这一着。
  想到这里,猛地起立。
  他要立即去找李靖,他应是寇仲能迅速救回雷九指的唯一希望。
  否则今趟长安之行,将会是一败涂地。

第六章 以弱制强

  徐子陵展开从云帅处领悟回来的挪闪之法,纯凭真气一起一伏的自然流转,往右侧斜退、侧身,右掌轻飘飘的切在石之轩手肘处。
  对石之轩的不死印奇功,他已积累下丰富的应付经验,晓得如若硬把真气攻入对方经脉,部分会给化去,部分则被石之轩转为己用,使他得立于不败之地,所以掌劲蓄而不发,只用于防御性质。
  “蓬”!
  石之轩的真气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排山倒海般狂涌过来,摆明是要不留手的硬撼,务求速战速决。
  徐子陵的真气早臻收发由心的境界,从脚心涌泉穴提取真气,送往丹田,化成一阴一阳两股合二而一的螺旋气劲,再经后背督脉送往右掌,与石之轩霸道无比的真气作正面交锋。
  就在两劲交击的刹那,诡异的事发生了。
  徐子陵的心神忽地变得精澄通透,两方真气相触,就像把两个本是独立分隔的个体贯通。这感觉奇妙无比,出道至今,他尚是首次生出这怪异的感应。
  以往他要把真气输入别人的经脉去,始能查察对方气脉的情况。可是今趟只是真气的接触,石之轩体内气脉聚集和流动的情况,就像一张地图般展现在他的脑际内。
  同时发觉即将来临的大祸,因为他感应到石之轩的真正杀着,是聚在脚尖的一股阴柔劲气。
  这念头刚起,石之轩的左脚无声无息的踢来。假若徐子陵不是生出这般灵异的感应,由于心神全被他诡异的身法和快速刚猛的肘撞牵制,说不定真会中招。
  天下间,恐怕只石之轩一人能同时分别使出刚劲猛烈和阴柔难测的两股劲气。
  “啪”!
  徐子陵左脚扫出,撞开石之轩本是必杀的一蹴。
  两人候地错开。
  若有人在旁观看,只会看到两人略一接触,像没什么交过手又分开了,怎都想不到其中的情况竟是如此微妙惊险和转折。
  石之轩露出愕然神色,显是没想到岳山高明至可满洒自如地挡过他精心策划的奇招,表面更不见任何狼狈的情状。
  徐子陵却是有苦自己知。
  只是石之轩肘撞攻来的刚猛劲气,已使他气血翻腾,经脉受震,头晕身软。幸好他错有错着,因怕他的不死印法而把真气留守经脉内,否则如此硬拼,足可令他受伤吐血。
  纵使他早先决定死战,此刻亦要改变主意,只是石之轩能如此分别使出两股截然相反的真气,杀伤力又是那么庞大,他自问绝不能及。
  他和寇仲可以把阳热阴寒两种真气合二为一,又或阴阳互换,但要如石之轩般运用得出神人化,仍是力有未逮。
  只从这方面看,石之轩已可稳操胜券。
  徐子陵足尖点地,横过近四丈大雪纷飞的空间,来到两幢酒仓的正中处,背后风声响起。
  狂猛无恃的劲力像一座大山般朝他压至。
  徐子陵心叫不妙,以前即使与祝玉研交手,也可以从对方劲气的聚散,先一步测出对方的虚虚实实,和最后要攻击的目标。
  惟是石之轩的攻击,每一点都是那么平均,令他根本不知对方要攻击的是什么地方。既不知其所攻,当然不知何所守。
  忽然间,徐子陵对不死印法豁然大悟,那其实是一种把真气练至真正出神入化,随心所欲的一种奇功。对自己的真气如此,对别人的真气亦如此。
  正因石之轩在动手过招时,不断探索别人真气的情况,撞上徐子陵的长生诀气功亦有这种奇异特性,所以在石之轩察觉到徐子陵体内真气的情况时,徐子陵反过来也察觉到他的情况。
  这正是石之轩不死印法的厉害处,使他能长立于不败之地。
  假设徐子陵能不让石之轩看通看透,而自己则反过来看穿对方虚实,虽仍未足够击败石之轩,但对保命逃生,将大有帮助。
  想到这里,徐子陵还不晓得该怎么办,暗捏不动根本印,左手衣袖往后拂打,同时腾掠而起,往前方暗黑的仓顶扑去。
  “轰”!
  劲气互撞。
  当徐子陵再一次清楚石之轩真气的虚实时,无可抗拒的劲气反撞力把他带得加速斜冲仓顶的势子。
  徐子陵的经脉挫上加挫,幸好取得喘一口气的宝贵空隙,脚尖点在瓦顶边缘的刹那,他的长生罡气运转十八周天,化去大半伤势,予他逃命的本钱。
  石之轩如影附形的追来,一指不带任何风声的劲气戳出,疾点徐子陵背心要害。
  近二十年来,他尚是首次全力出手去杀一个人。
  徐子陵足尖生劲,一个倒翻,不但避过石之轩这阴损狠毒至极的一指,还变成落在石之轩后方,一拳往他轰至。
  以石之轩的阴沉,至此亦要大吃一惊,因为徐子陵以背向他,竟如有目睹的看到他的招式,并能如此连消带打,运用得恰到好处。
  徐子陵眼前一花,石之轩在全无可能的情况下,改而往下急堕,在落地前转身双掌反击。
  一刚一柔的两股力道,排山倒海的攻至。
  徐子陵早试过被他以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劲,似要把身子撕裂的骇人滋味,哪敢硬樱其锋,哈哈一笑道:“石小儿技只此矣!”
  砰!拳劲不改的重撞在仓壁近顶处,徐子陵就借那反震之力,加速飞退,避过石之轩难挡的掌劲,疾如箭矢的往后面尤鸟倦坐尸的酒仓投去。
         ※        ※         ※
  在位于布政坊的将军府内,李靖听罢寇仲的叙述透出凝重的神色,道:“雷先生午后确来找过我,安排云帅见秦王的事,云帅亦依约秘密与秦王见过面,可知雷先生被掳的事,应是在过去个把时辰内发生。”
  换过另一张络腮胡子面具的寇仲沉声道:“趁敌人阵脚未稳,我们必须立即把雷九指救回来。否则若让敌人从他口中迫问出我们的事,对我们会更为不利。”
  在来见李靖途中,他想通很多事。事实上他们来长安起宝,是间接的帮了杨文干一个大忙。表面上杨文干调动京兆联的人助李元吉追缉他两人,暗底下却是乘机调动人马,阴谋斗倒李阀。
  而他们的潜入长安,同时引开李建成、李元吉两大派系的注意力,令扬文干便于行事。
  杨虚彦以焚经散对付张婕妤,既可为董淑妮除去争宠的劲敌,更可使李渊因爱妃的怪疾无心政务,予阴谋者有可乘之机。
  岂知寇仲误打误撞下治好张美人的病,徐子陵的岳山则提高李渊的警觉,而阴癸派失去那批由沈法兴提供的火器,更使杨文干一方阵脚大乱。
  眼前形势确是错综复杂,没有一个当事人,包括寇仲在内,弄得清楚全盘经络。
  像可达志近期不断挑战天策府的高手,亦可能是惑人耳目,转移注意。
  李靖点头道:“我们必须立即救回雷先生,问题是我们只有一个机会,换了我是赵德言,最安全的方法莫过于把雷先生运离长安,那我们就无计可施。”
  寇仲道:“所以我们立即行动,赵德言那边全是突厥人,太过惹人注目。干这种事,必须是有势力的地头虫才可轻易办到。而赵德言绝不会让杨文干晓得此事。他唯一可倚赖,且顺理成章的就是找香玉山帮忙,而香玉山当然会着或者该唤作香生春的池生春负责,那运走雷九指一事就非无迹可寻。”
  池生春就是六福赌馆的大老板,背后得李元吉的支持,只有他这种地方势力,才可在现今紧张的形势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运走。
  李靖霍地起立,双目闪闪生光道:“我们就博这一铺。幸好早前和你们说话后,我一直严密地监视池生春和他手下的一举一动,只要人是落在他们手上,池生春又急不及待的要把雷先生送离长安,我有十足把握将人救回来。”
  两人推门而出,立即愕住。
  俏脸含嗔的红拂女拦门而立,冷冷道:“为什么你们兄弟的事,总要把我漏掉?”
         ※        ※         ※
  徐子陵退入酒仓,背后丈许就是尤鸟倦坐尸之处,体内真气运行不殆,务求趁这短暂的时间把经脉的伤势疗愈,应付新一轮的攻击。
  石之轩成竹在胸地负手悠然步进仓内,不经任何接触,背后大门无风自动的掩上,把酒仓变成一个封闭的空间。
  在实质上这没上闩的门当然不能成为障碍,但在心理上却是一种侮辱,表示石之轩要把岳山关起来作瓮中捉鳖。
  石之轩微微一笑道:“岳山你是愈老愈糊涂,以为练成‘换日大法’就可天下无敌,竟敢到长安来和我作对。”
  徐子陵冷笑道:“安隆在哪里,为何不唤他来帮手,只凭你石小儿恐伯尚未够资格杀我。”
  石之轩失笑道:“人说岳山狂妄自大,现在听你这么说,始知传言非虚。你自作聪明的避入仓内,怕的就是安隆从旁偷袭吧!你此举确是笑话。”
  徐子陵正是要诱导他这么去猜想,更以此作借口逃命。岳山虽是性情刚烈,狂傲不屈的性格,可是在敌众我寡下,逃生保命乃人之常情。
  石之轩在官场和黑道打滚多年,当然不会那么易被他骗倒。可是因他认定徐子陵是岳山,那徐子陵便可利用岳山的身份和特性,令石之轩难辨其真伪。
  徐子陵闷哼道:“废话!若不是安隆从旁助你夹击尤鸟倦,怎能一下子就把他收拾。”
  石之轩哑然失笑道:“你老人家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我石之轩从不和死到临头的人计较。还有一件事忘记告诉你老兄,你和玉研相好时,有否发觉她已非完壁?”
  话刚完,双掌齐推,发出截然不同的两股惊人气劲,攻向徐子陵。
  徐子陵根本不晓得真岳山听到这阴损的话会有什么反应,不过石之轩既说得出口,当然肯定岳山会因而情绪激动而露出破绽,予他可乘之机。
  只从这类卑鄙心计,可推知石之轩的为人。徐子陵装作心神剧震,狂喝一声,一拳击出,实则暗运大金刚轮印,先守得己身稳若长安、洛阳那种坚城,拳出至一半时,转化作宝瓶印,气劲蓄而不发,在没有真正接触前,对方根本测不到他的虚实。
  这是对付石之轩其中一道最佳法门,如非徐子陵的长生真气也具有同样的奇异特性,恐怕至死仍不知石之轩真正虚实。
  石之轩果然眉头轻皱,弄不清楚徐子陵的玄虚。
  尤令他不解的是徐子陵下踩奇步,乍看并没有什么意义,既非躲避,也没有惑敌的作用。
  “唉”!徐子陵等到石之轩劲气临体,宝瓶印气才像山洪暴发般,透拳击出,迎上石之轩的掌风。
  宝瓶印气的特色,是把一团高度集中的气劲,离体发放,有如把一个真气形成的球体往敌人隔空投去,避免直接交触的情况。昔日‘天君“席应,就因而吃了大亏,导致最后落败身亡。刻下则是应付石之轩的最佳方法。宝瓶印气等若先锋队伍,无论石之轩如何厉害,也要化解后才能直接攻击徐子陵。而宝瓶印气的高度集中和凝聚,纵使以石之轩之能亦一时难以转化为己用,再以之反击对方。
  石之轩脸露讶色,前推的双掌改为向中间合拢,发出一阵劲气爆破的异响,就那么把宝瓶印气化掉。徐子陵瞧得直冒寒气。他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这般把宝瓶印气化掉。不进反退,往横移开。石之轩并没有乘势进攻,朝他瞧来,双目熠熠生辉,讶道:“这是什么功夫?”
  徐子陵阴侧侧笑道:“你以为我仍把小研放在心上,那就大错特错。”
  石之轩仰天长笑道:“好!秀心又如何呢?”
  徐子陵暗骂他狼心狗肺,淡然道:“你敢把这话向青璇说吗?”
  石之轩浑身一震,双目射出令人复杂难测的神色。
  徐子陵首次获得主动进击的千载良机,闪电移前,左掌似无意识地撮指为刀,戳向石之轩右肩旁空处。
  石之轩微一愕然,徐于陵变招改以掌沿削向他颈侧,招数怪异至极点。
  这可是徐子陵临时创出的招式,源于他对生死有无的奇异构想。
  由有至无,由无至有。
  错非他把长生真气练至收发由心,兼且身具八字真言印法的佛门绝学,绝创不出这前无古人的功夫来。
  练武者无不讲求真假虚实,但却从没有人能进一步探索“有无之道”。
  徐子陵这一招先是劲力十足的刺往石之轩右方空处,与寇仲的“棋奕”异曲同功,是要看对方如何“还子”。
  石之轩以静制动,视为虚招,他立即变招,从有到无,这改戳为削的一掌,竟不带任何劲气,石之轩怎能不为之大感奇怪。
  可是有宝瓶印气的前车之鉴,石之轩自不肯冒险以身试法,任他劈中,以他的不死印法,亦没有把握立即化解这种高度集中的真气。
  当年他被四大圣僧围剿,曾在嘉祥大师的一指头弹下吃过大亏。
  石之轩冷哼一声,展开幻魔身法,闪电错往徐子陵左侧,右手探出中指,疾戳徐子陵因进攻而露出的左胁下要害。
  徐子陵一个旋身,右手衣袖拂扫石之轩的指戳,石之轩似从听到女儿石青璇之名的震荡回复过来,哈哈一笑,收指后退,底下一脚踢出,疾取对方小腿上五寸下五寸处,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自如,不愧是侯希白的师傅。
  徐子陵抛开一切顾忌,把新领悟回来的“有无”心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劲气时有时无,有可变无,无可变有。
  石之轩在摸不透他的虚实下,被他连攻十多招后,始找到一个机会,迫徐子陵硬对一掌。
  徐子陵立即感到过半真气被对方吸纳转化,大吃一惊,幸好在真气相触下,他感应到对方下一步进击的手法,蓦然往左闪开,堪堪避过石之轩必杀的一着。
  两人终于分开,互相隔远虎视。
  石之轩双目杀机大盛,生出如墙如堵的庞大气势,遥遥锁定徐子陵,教他不能逃遁。
  徐子陵背后就是砌积如山盛着酒坛的大竹箩。
  他首次感到石之轩终对他生出顾忌,决意藉此战不惜一切的把他除去。
  并非说石之轩刚才不是全力出手,而是石之轩一直避免因杀他而使自己受伤的局面,所以遇上某些有可能令己身受损的情况,他宁愿错过机会,亦不肯冒险。
  但现在石之轩是拼着受伤,务要置他于死地。
  徐子陵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刚才他拼尽全力争取得抢攻的机会,可说用尽浑身解数,耗尽真元,更藉踏遍仓板寻得离仓秘道的位置,再不逃走,肯定尸横此地。
  心神有了破绽的石之轩仍如此厉害,没破绽的他更令人不敢想象。
  石之轩昂然盯紧徐子陵,点头道:“好!数十年来,除宁道奇和宋缺堪作我对手外,现在终多出个‘霸刀’岳山,你可安心去了。”
  石之轩终于表示出钦佩他的豪气,不再贬低对手。
  “咿呀”一声,仓门张开,安隆闪身而入,狞笑道:“石老大,我回来哩,岳老哥你好?”
  徐子陵心叫安隆你来得正好,往后猛撞,砌叠达两文多高的竹箩立即像雪球般塌倒下来,往石之轩和安隆滚去。尤鸟倦的尸身首先当灾,与竹箩滚作一团,场面混乱至极点,烛火熄灭,酒仓陷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里。竹箩在徐子陵蓄意而为下,不断塌倒滚掷,坛破酒溢的声音连串响起,酒香四溢。徐子陵长笑道:“请恕老夫不奉陪啦!”
  破风声往大门疾去。
  石之轩和安隆齐往拦截,等到发觉截到的只是徐子陵掷出的外袍时,已迟了一步。
  地板破碎声响。
  当安隆燃起火焰,徐子陵早震破地道,安然离开。
  以石之轩之能,亦不敢贸然进地道。

第七章 路转峰回

  寇仲、李靖、红拂女冒雪以快马抄山路捷径,弃马后展开提纵之术,在短短个许时辰内赶近百里路,来到黄河另一支流浸水的上游处,往北十多里就是长安以北另一大城径阳,这处则是径阳城外一个小渡头。
  错非天策府线眼广布长安内外,李靖又不放过与池生春有关的任何行动,池生春肯定可把雷九指运走。
  李靖作出判断,肯定池生春把雷九指运往径阳,是基于三个原因。
  首先这艘来往径阳和长安的客货船,是由长安一个小帮派浸水帮经营,别人不晓得这小帮派跟池生春的关系,但天策府却查出池生春不时在金钱上支持径水帮,助它扩展势力。
  其次是监视池生春的哨眼见到可达志的两名得力手下,曾护送一辆马车到池生春在北里的华宅,马车离开时,留在雪地上的轨迹明显轻浅了。
  第三个原因,是这艘开往径阳的运货船把启旋时间延迟近两刻钟,待池生春把一批报称是绢帛的货物送上船才开走,池生春的两名手下还随船押送。
  在一般的情况下,这种操作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在天策府全力追查火器下落之际,当然不会放过任何出入池府的货物。
  寇仲凝望径水下游,担心的道:“会否刚巧错过呢?”
  红拂女对他出奇地亲切,柔声道:“不用担心,我们早飞鸽传书,通知径阳我方的人,只要船抵径阳,立即上船搜查。”
  李靖冷静的道:“我们虽在船开航半个时辰才追来,不过走的是捷径,船又是逆水而行,怎会追不上,伯就怕他们耍花样,才来到这径阳和长安间唯一的渡头守候,防止他们在抵径阳前把雷先生卸下船。”
  寇仲狠狠道:“赵德言真狡猾,懂得立即把人运走,幸好我心血来潮,没往齐王府,返去看见那宇条和外袍,否则到今晚才晓得,就糟糕透顶。”
  红拂女道:“假若今趟成功把人救回来,稍后赵德言来找你谈判讲条件才有趣哩!”
  寇仲愕然道:“我倒末想及这问题,嫂子真细心。”
  红拂女得他赞赏,以微笑回报,道:“你在关切你的好朋友嘛?红拂却是旁观者清。”
  李靖见两人关系首次有改善迹像,大感欣慰,乘机说道:“你嫂子不知多么关心你们,不时向我问起,只是我不敢说而已!”
  红拂女微嗔道:“还好说,什么都瞒着人家。”
  寇仲感受到红拂女温柔的一面,心生感叹,将来若要和这对兄嫂兵戎相见,会是什么一番滋味?以前他虽曾想过这问题,但却没有详加思虑。现在和李靖的关系和缓,兼且并肩作战,感觉自然深刻多了。
  寇仲忽然喜道:“来哩!”
  李靖和红拂女忙往下游瞧去,见到的仍只是一片漆黑和不断洒下的雪花。
  寇仲低呼道:“听!”
  蹄音从径阳的方向传来。
  寇仲道:“我们且躲进渡头旁的树林去,来的必是接货的车辆,这一招真绝,若非李大哥知道这处有个渡头,只是派人在径阳守候,就会中敌人的狡计。”
         ※        ※         ※
  变回雍秦的徐子陵,回到秘巢,等候他的是高占道。
  寇仲在离城前,联络上他,再由他通知徐子陵。
  徐子陵听得心儿直往下沉,像寇仲般立刻想到是香玉山在弄鬼。
  高占道解释道:“寇爷说,若非香玉山与突厥鬼合作,赵德言怎能从他的宝刀推测出他的身份,所以他循这线索去追截雷爷,希望雷爷吉人天相,能与寇爷一起安全回来。”
  徐子陵心中苦笑。
  魔门三大巨头,可谓各有奇谋法宝,如非三方面都想以静制动,希望他们能起出宝藏,他们早吃不完兜着走。
  祝玉研是通过涫涫控制他们;石之轩则学晓秘法,能在邪帝舍利出土时测知其所在,虽是玄之又玄,但魔门诡功异术层出不穷,谁都不敢否定有此奇法;赵德言最直接,索性掳人勒索,不愁他们不屈服。赵德言的手段肯定是香玉山设计的,只有他才清楚他们这方面的弱点。
  目下他们可说是处于绝对的下风,无论如何计算,即使真的寻到宝藏,想携宝安全离去,实属妄想。
  转向高占道问道:“你们的情况如何?”
  高占道答:“大部分人撤离长安,现在除我、奉义、小杰和十多名最得力的兄弟外,城内再没其他人。徐爷放心,发生雷爷此事后,我们再重新部署,包保敌人寻不到我们。”
  徐子陵苦笑道:“你到这里来等我,早暴露形迹。”
  高占道道:“我曾想过这问题,所以奉义和小杰此时都伏在外面,监视任何可疑的人,若有发现,待徐爷回来便抓起几个还以颜色。”
  徐子陵点头道:“除非他们晓得我们能把雷大哥抢回来,否则应不会有其他行动,唉!”,高占道安慰道:“徐爷不用忧心,寇爷有天策府的人帮手,应可救回雷爷。”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在这里呆等不是办法,我要去见一个人,你们千万要小心,一错不能再错。我会暗中送你们一程,以肯定没人跟蹑你们。”
         ※        ※         ※
  客货船终于开到,船速渐缓,最后泊在渡头处。
  在寇仲三人虎视耽耽下,两名大汉把一个长木箱找下船,送到马车厢内。
  接应的四名壮汉,不待客货船开走,便和随船来的两人,一行六众,护着马车离开。
  寇仲低声道:“全部要活口,绝不可让任何人脱身。”
  李靖和红拂女点头表示明白。
  三人退后出林,来到一道斜坡处,才往马车驶上的泥道扑去。
  四野无人下,他们不用掩蔽行藏,务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把敌人收拾。
  瞬那间他们在铺满白雪的泥道飞驰,马车则在百步许外急奔。
  随后的两骑听到破风之声,回头瞧来,其中一人竟大叫道:“扯呼!”
  五骑立即四散落荒而逃,驾车的跃上一匹空马,还踹了拉车的马儿一脚重的,这才逸去。
  寇仲等心叫不妙,此时虽明知马车上装的是假货,仍不得不先追上被马儿扯得东歪西斜,沿路疾走的马车,一任六人策马作鸟兽散。
  寇仲首次怨恨自己没有杀死香玉山,只有他才可想出如此阴损的毒计。
  今次他是一败涂地,再难平反。
         ※        ※         ※
  徐子陵抵达玉鹤庵,道出来意,片刻后在上趟的待客室见到仍是一身男装的师妃暄,看样子她该是刚从外回来。
  徐子陵开门见山道:“小弟想请小姐把不死印法念一趟给我听。”
  师妃暄用神注视他半响,柔声道:“子陵是否受了内伤?”
  徐子陵苦笑道:“我这岳山又和石之轩交手,小姐法眼无差,看得很准。”
  师妃暄坦然道:“我是听出来的,不过瞧你的眼神,子陵显得心事重重,没有平日的澄明清澈,了无桂碍。”
  徐子陵叹道:“雷大哥给赵德言和香玉山合谋掳走,寇仲刻下正全力进行拯救,我的心情会好到哪里去?”
  师妃暄淡谈道:“此事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徐子陵答道:“是在午后到黄昏的一段时间内。”
  师妃暄盈盈起立,仍是那种淡雅如仙悠闲冷静的神态,轻轻道:“子陵请随妃暄一行,说不定妃暄可助你把雷先生救回来。”
         ※        ※         ※
  开箱。
  果然是一箱锦锻,货真价实,童受无欺。
  除寇仲因戴着面具看不到神色,李靖和红拂女的脸色变得有多么难看就多么难看。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希望忽然变成绝望,那心理的转变过程,最是使人难受。
  寇仲两手紧握箱边,沉声道:“池生春怎懂得耍这一招?”
  红拂女惊讶的看寇仲一眼,想不到他被人摆弄得团团转后,仍这么冷静沉着地问出这大有深意的问题。
  池生春这样大玩手段,太出入意外,除非他肯定寇仲会追寻到这条线索上,才能早作预谋。
  李靖沉吟道:“他是想测试你和天策府的关系。”
  寇仲点头道:“这或者是唯一的解释。因为赵德言和香玉山一直弄不清楚天策府和我们的关系,究竟是被我们骗倒还是秘密合作,他们必须找得答案。而忽然间天策府派人密切监视池生春,更惹起香玉山的警觉,所以使出这一招来,既可向我示威,亦摸清楚我们的关系,一石二鸟,真亏香玉山那臭小子想出来。”
  若非红拂女在场,他早大骂粗话。
  李靖叹道:“看来只好先回长安,—方面待赵德言来找你讲条件再随机应变,另一方面则尽人事瞧可否找到别的线索。”
  红拂女插入道:“雷先生会否仍在船上。”
  李靖道:“若在的话,我方恭候在径阳的人会有好消息传给我们,小仲认为如何?”
  寇仲断然道:“我不宜离长安太久,我们立即赶回去,小陵可能会有他的想法。”
         ※        ※         ※
  师妃暄领着徐子陵离城,在雪地全速飞驰。
  由于今天是元旦正日,城门会延至亥时末才关闭,方便附近城乡的人出入。
  徐子陵尚是首次和师妃暄并肩作战的去干一件事,有这玉人在旁衣挟飘飞的疾驰,天地是无尽的黑夜和茫茫大雪,别行一番滋味。
  直到此刻,他仍末弄清楚师妃暄带他到那里去及她怎会认为可有把握救回雷九指,只隐隐想到该是师妃暄受他所托在追查火器的过程中,说不定误中副车,发觉怀疑与掳劫雷九指有关的事。
  此亦颇合情理。
  换过他是赵德言,拿到雷九指这种重要人物,首要之务就是设法从他口中,迫问出杨公宝库秘密。若把他运往外地。一来一回实费时失事。
  要雷九指出卖寇仲和徐子陵,当然非是易事,主事的必须是用刑的高手,懂得从心理肉体两方面人手,摧毁雷九指的意志,才能成事。
  两人攀山越林,赶了近大半个时辰路,来长安东南滋水西岸一个颇具规模的渔镇,犬吠声时有传来,还间有一阵阵爆竹声。
  师妃暄在一座可俯视全镇的小丘顶止步,道:“今天妃暄依子陵之言,分别查探阴癸派和突厥方面的有关人等,于黄昏前看到天策府的杜淹,竟在市内登上可达志的马车,最奇怪的是稍后下车的竟是可达志而非杜淹,于是妃暄决定跟踪马车去向,看杜淹会到哪里去。”
  徐子陵道:“驾车的是什么人?”
  师妃暄道:“妃暄先不谈这个。可达志之所以引起我的注意,是因他离开外宾馆后,显得小心翼翼,像怕给人跟踪的样子。到他抵达城南青龙里的一所普通民房,离开时弃马乘车,到近城门才把车转交给杜淹和他两名手下。我一直跟到这里来,目睹他们在途中改乘渔舟,鬼鬼祟祟的把一箱东西借夜色掩护,送到村南那所房子去。我虽感事有蹊跷,为了不打草惊蛇,故先返长安,正想去找你们商量,你便来了。”
  徐子陵道:“希望他们仍未把雷先生运走。”
  师妃暄微笑道:“我感到雷先生仍在屋内,不若进去看看,好证实妃暄的感觉是否灵光。”
  徐子陵压下患得患失的紧张心情,笑道:“小姐请!”
         ※        ※         ※
  三人原路返长安,途中寻得早先弃下的健马,冒雪飞驰。
  像来时般他们仍是默默赶路,心情却有天渊之别。
  寇仲此刻想的再非杨公宝库,而是香玉山这奸徒。
  从在街上认识他那刻开始,他和徐子陵注定交上噩运。
  此子城府至深,工于心计,骗人的本领更是到家,一个不防备,就为他所乘。
  寇仲下定决心,只要有机会,定要把他一刀杀掉,再不会因素姐或小陵仲而心软。
  以杨虚彦和白清儿的作风,肯定不会告诉香玉山他们曾暗地上船的事。所以香玉山该仍不知他们晓得他香公子身在长安,且参与倾覆大唐的阴谋。
  他和徐子陵仍有抗争的本钱。
         ※        ※         ※
  徐子陵和师妃暄分别由宅院东南方和西北方潜入,当他们在主宅积雪的瓦面会合时,已摸清对方的虚实。
  这所宅院规模不大,前中后三进建筑物以两个天井连起,屋内只有四名大汉把守,看模样应是帮会人物,肯定没有杜淹和他的手下在其中。
  师妃暄凑到徐子陵耳旁道:“雷先生应给收藏在地下秘室那种地方,所以听不到任何声息。妃暄去救人,子陵去揍人,如何?”
  徐子陵心情转佳,听她说得趣怪,点头微笑道:“小姐想救人就得揍人。不若小姐给小弟在这把风,粗重的事由我一手包办好了。”
  师妃暄白他一眼,微嗔道:“去吧!”
  徐子陵把差点被她勾去的魂魄收回来,猛提一口真气,翻身跃落天井,想也不想的推门窜入前一进的大厅。
  厅内两汉正在推牌九,赌得兴高采烈,以为来的是自己人,其中一汉头也不回的叫道:“老李你来看看,我这手牌多么棒。”
  徐子陵笑道:“那定要让我开开眼界。”
  两汉听出声音不妥,愕然瞧来,眼前一花,徐子陵迫至桌前,两人毫无招架之力的应指倒下。
  在堕地前徐子陵把他们扶着,免得发出声音。
  徐子陵大摇大摆的穿房越舍,刚要进入中进,一汉推门往前厅走来,与他照脸相迎。
  那人算是反应敏捷,大骇下连忙拔刀,徐子陵右手探出,看似缓慢,但那人却像陷身到噩梦中,怎都没法避开,眼睁睁的给他一指点在眉心,昏死过去。
  徐子陵把他安顿在门旁,跨过门槛,师妃暄悄然卓立小厅内,微笑道:“妃暄也可分担小部分粗重的工作,至于找寻秘室这类工巧精细的事,当然由你这鲁大师的高徒全权负责。”
  徐子陵忽然感到与师妃暄的距离拉近了。不过只要想起她穿上尼服的样子,哪敢妄想。欣然道:“学机关土木的是寇仲,我只是个建筑欣赏者,既然小姐摆明要考较小弟,我这廖化只好充作先锋。”
  负手往后进而去。
  心情不由拉紧。
  假若踏过全屋也找不到秘室,他该怎办才好?
  唉!
  只好请师妃暄暂避往远处,再由他下辣手迫出口供。
  他怎也没法将这类人世间的丑恶事和这仙子般的美女连在一起。

第八章 七针制神

  雷九指被徐子陵从后进的地下秘室救出,神识清醒,只是手足被粗牛筋绑在木制的型架上,头顶还插着七支银针给封闭了穴道,显是精通穴脉的高手所为。
  见到徐子陵,雷九指当然喜出望外,欣悦若狂,却苦于有口难言,连脸肌亦难表达心情,只能猛眨眼睛,意似有所指。
  徐子陵会意道:“你是否提醒我不要卤莽的拔下你头上的银针。”
  雷九指眨一下眼睛。
  徐子陵道:“你眨一下眼,表示同意,眨两下眼,就是不同意好哩!”
  雷九指果然再眨一下眼。
  徐于陵心中大为凛然,雷九指别的功夫不行,但因通晓医道,对穴位经脉特别有心得,明知徐子陵的长生气功能解开任何脉穴的封锁,仍警告他勿要轻举妄动,可知这七针下得极有学问。
  不过他却毫不担心,皆因上面有天下佛门正宗的杰出传人师仙子,包医奇难杂症,不用他为此操心。
  他忙把雷九指小心抱起,发觉他的身体僵硬如木石,连手脚都不能屈曲,颈项更蹬得直直的,使他首次感到事情确不寻常。
  师妃暄在地道口石阶尽处接应他,神色凝重的道:“子陵先把那四人关在秘室内,我看过雷先生的情况,再跟你说。”
  雷九指此时始晓得师妃暄仙驾光临,双目立即露出生气。显是对师妃暄解救他的信心,要比徐子陵大得多。
  徐子陵把雷九指安放在内进一间卧房的床上,接着把四名大汉送入密室,就地取材以粗牛筋绑好。
  这该是个在急就章下完成的刑室,除一个绑人的木制刑架外,其他刑具一应欠奉。唯一优点就是即使有人惨嘶嚎叫,亦不虞声传户外。不过对既不能动弹的雷九指来说,这点却没有作用。
  回到地面,关上密室的门盖后,徐子陵来到房中,雷九指仍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七根寸许长的细针分别刺在头项天柱、承灵、络却、脑空、风池、完骨、头维七穴,针入盈寸,只露出银光闪闪的针尾,令人看得触目惊心。
  师妃暄轻轻道:“子陵听过‘五极刑’吗?”
  徐子陵茫然摇头。
  师妃暄道:“五极刑是指天下间最厉害的五种毒刑,这‘七针制神’是其中之一,能令人不能言,不能寐,不能动弹,连肌肉也僵硬起来,偏偏神识清醒无比,其痛苦实不足为外人道。无论如何心志坚定的人,在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情况下,亦要精神崩溃,为求一死,什么都肯屈服。幸好我们及早救回雷先生,否则受针三十六个时辰后,救回也变成一个废人。”
  徐子陵听她口气,知她懂得破解之法,暗松一口气,皱眉道:“是谁施这么恶毒的刑法。”
  师妃暄道:“我是从本斋的《慈航剑典》看到先贤写下有关这五种刑法,才晓得此事。由于五极刑法与人体的奥秘有关,故施术者除懂得截脉点穴的功夫外,尚要通晓医道。这个人绝不简单。”
  接着微微一笑道:“妃暄在解术时绝不可分心,子陵请为妃暄护法。”
  徐子陵答应一声,离开时依师纪喧指示为她关上房门。
  暗付敌人此招果然毒辣,否则即管他们救回雷九指,最终仍要屈服。
  猛地提气纵身,升上屋顶,刚好见到一艘快艇,缓缓驶至,泊上宅外的小码头。
  徐子陵功聚双目,凝神瞧去。
  首先吸引他的是一把黄色的伞子,艇上除操舟的汉子外,另有三个人,其中一人打着伞子遮挡风雪,看不见脸目。看到面貌的两人赫然是“老朋友”康鞘利和“魔帅”赵德言。
  他之能认出赵德言,是因那天在跃马桥大战晃公错,后者眼看堕进渠水,给他踢出鞋子相救,免去晃公错当众出乖露丑。
  当日只是晃眼之缘,但已印象深刻。
  徐子陵和魔门诸邪的交手过招,文比武比,可说经验丰富。总觉得魔门上上下下,各色人等,无不带着某种难以形容,但又颇为瞩目的诡异邪秘的气质。
  尤鸟倦那类穷凶极恶的不用说,即使英俊满洒如侯希自,亦有几分邪诡气。
  唯一例外的是石之轩,他可以是邪气迫人,但当他扮作无漏寺大德圣僧,则无论表里内外,均透出一种出尘脱俗的凛然正气,可骗倒任何人。
  赵德言最令人一见难忘的不是他高挺顾瘦的身形,晶莹如玉的皮肤,又或带点苍白算得上好看的脸容,而是永远眯成一条缝,冷冰冰如刀刃的一对眼睛,赋予他冷酷无情,无论什么事都敢亡命去干,勇于冒险的性格。
  徐子陵头皮发麻的瞧着快艇逐渐贴近码头,不明白为何在此等紧张关头,自己的脑袋会转动一些无关眼前痛痒的念头。
  若师妃暄能抽身动手,纵使那打伞者是与赵德言同级的高手,徐子陵自问亦进可攻、退可守,顶多是逃之夭夭。
  可是此际师妃暄正全力施功去解破雷九指中的极刑,雷九指又暂时等同废人,在这种情况下,怎招架得住对方。
  凭他徐子陵,要应付赵德言已非常吃力,多一个康鞘利他是必败无疑,何况尚有打伞的神秘人。
  徐子陵直觉感到打伞者就是向雷九指施展‘七针制神’极刑的人。
  不能力敌,便须智取。
  徐于陵从瓦面以最快的身法回到屋内,打开师妃暄与雷九指所在房间邻室的房门,把床上被铺翻开揭起,又掀起一片床板,然后一手抱绵被,一手拿床板,推门进入师妃暄的房间,把床板和绵被放在一角。
  师妃暄盘膝坐在床上,秀睁紧闭,左掌按在雷九指额中,另一手捏着其中一针。
  七针已去其五,尚余两根。
  大雪仍不断飘下,碰上纸窗,发出微弱的沙沙声,刚好把雷九指轻微的呼吸掩盖,不过以赵德言这种高手,在近处留心听下,必会发觉。
  徐子陵是没有更佳办法下行险一搏,捉的是对方的心理。
  敲门声从外院门传来。
  徐子陵不由涌起悔意,自己早该想到像雷九指这么关键性的人质,赵德言必急于从他身上套取关于寇仲和徐子陵的任何重要情报,若能迫出宝藏所在,当然是最理想。
  衣挟飘响,敌人发觉有异下,逾墙而入。
  康鞘利的声音在外进响起道:“不妥!人到哪里去了?”
  一把不温不火,阴柔悦耳的声音道:“先下秘室瞧瞧,看人是否仍在那里。”
  徐子陵分不清楚这声音是属于赵德言,还是那打伞的神秘人。但却肯定自己先前的推想有失误。
  他本以为这囚禁雷九指的处所是池生春的地方,看守的人是池生春的手下,但听对方这么说,这该是康鞘利安排的地方,否则就该说“找找秘室在哪里”。
  果然三人的轻微足音移往中进,接着是秘室入口盖子被揭开的声音。
  康鞘利愤怒的道:“这里没有可能的……”说到最后声音变得沉哑难辨,显示康鞘利进入秘室,声音受阻,徐子陵运足耳力,仍把握不到他的说话。
  可以想象康鞘利此时立即救醒手下,追问事情发生的经过。
  另一把声音在秘室出口外冷静的道:“言帅可以放心,本人的‘七针制神’天下无人可解,他们把人救回去仍是要受制于我。”
  徐子陵尚是首次听到这把声音,无从识辨是哪个神圣。
  赵德言仍是不温不火地淡淡道:“寇仲这小子高明得出乎我意料之外。竟懂来个声东击西,暗里却把人救走。幸好我们早有预防的布置,不致全军尽墨。”
  康鞘利的声音道:“四人都是被突袭下遭制服,有个连对方人影都看不到就给点倒,另两人看到的该是扮成雍秦的徐子陵。”
  徐子陵放下心来,幸好对方不晓得师妃暄的存在。
  往师妃暄瞧去,后者正好把第六根针从雷九指头顶的承灵穴拔出,俏脸抹过一阵艳红,令她呈现出从未示人的另一种美态,亦显出她真元损耗极巨,不宜立即与人动手。
  危机尚未渡过。
  赵德言道:“若那两个小子莽撞的把针拔出,弄得雷九指经血散乱而亡,岂非白费工夫。”
  打伞者胸有成竹的道:“为防备这情况的出现,我在施术前警告过雷九指,他自会想方法示意他们不要这么做去害死他。”
  徐子陵暗付难怪救回雷九指时,他会惊恐的乱眨眼睛。不过就算他没有表示,见到这么七根触目惊心,深插奇穴的银针,自己亦不会胡乱出手。
  足音渐近。听到足音,知是康鞘利的手下。惊喝声从邻室响起。徐子陵的心直提至咽喉处,是吉是祸,就看这一刻。雷九指的呼吸声忽然转细,以徐子陵的距离,亦微仅可闻。师妃暄向他略点螓首,表示晓得正发生什么事。徐子陵对她能控制雷九指的呼吸轻重,大开眼界。
  不片晌康鞘利在邻房道:“好小于!竟拆下床板把人抬走。”
  赵德言哈哈笑道:“我赵德言很久没遇上这般高明的对手,看来明早我要和寇仲碰个头见上一面,看看他尚有什么法宝?”
  康鞘利道:“他们该是从陆路离开,扛着这么一个人,应走不得多远,我们说不定能把他们在路上截到。”
  赵德言道:“他们仍是非常有用的棋子,我们必须对他们爱护有加,只要肯乖乖的献上宝物,我们还该助他们一把。现在立即撤退。”
  徐子陵心叫谢天谢地,赵德言等全体迅速从水路原船离去。
  师妃暄把最后一根针从雷九指头上拔下,稍坐片刻,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幸不辱命!”
  雷九指身体回复柔软,沉沉睡去。
  徐子陵大喜,把雷九指托上宽肩,道:“我们必须立即赶回去,否则寇仲不知就里下,可能会闹出别的乱子。”
  师妃暄提议道:“不若把雷先生安顿在玉鹤庵,他至少要十天八天才能复原,妃暄可秘密安排将他送离关中。”
  徐子陵心中叫妙,事实上他正为把雷九指送到何处而头痛,高占道能提供的地方绝非百分百安全。
  徐子陵表示感激后,两人带着雷九指,迅速离开。
         ※        ※         ※
  颓丧的寇仲和李靖夫妇马不停蹄地赶回长安,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早在必经处恭候,还备有马车。
  长孙无忌盯着寇仲的络腮假脸,叹道:“虽明知是假的,仍不让无忌瞧出任何破绽,确实教人惊服。”
  寇仲讶道:“你们为何对我们空手而回,丝毫不感奇怪,还有闲情注意其他事物。”
  尉迟敬德微笑道:“因为雷先生被子陵兄救回来,刻下正在安全处休息。”
  寇仲大喜过望,不大相信的怪叫道:“哈!竟有此事?”
  李靖夫妇亦不相信耳朵听到的话。
  长孙无忌道:“此处不宜说话,少帅请登车。”
  寇仲愕然道:“到哪里去?”
  尉迟敬德道:“秦王想和少帅见个面,子陵兄亦在那里。”
  长孙无忌补充道:“莫神医这么无端端失踪多个时辰,秦王已着人通知沙家,说邀请得神医到秦王府作客,少帅到秦王府打个转,更可释人之疑。”
  寇仲虽不想见李世民,可是在这情况下再无其他选择,只好甩蹬下马,改乘马车,在城门关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