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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卷

第一章 立威天下

  戴着皮帽子的小陵仲躺在地席上午睡,下垫软褥,上盖薄被,虽是寒冬刚过,天气尚未回暖,但因厅堂内燃起炉火,这样的御寒措施,正是恰到好处。所以小陵仲嘴角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说不出的安详舒适。
  楚楚、奶娘和另两个小婢,伴在小陵仲身旁一边做针线,一边闲话家常,令徐子陵感受到“家”温暖窝心的滋味。
  他从来没有家。
  扬州废园的破屋,只是个栖身的巢穴,他很难把它视作自己的家。
  家应该是眼前这个样子。
  寇仲则是震撼未过。
  他跨过门槛进入厅内的一刻,迎上楚楚送来的眼神,本是平静的心湖突给冲进一道湍急的水流,登时激的波纹荡漾,楚楚的眼神好比一枝神奇的“情箭”,其中包含她芳心深处的惊喜、复杂微妙的情绪、无尽的企盼,谁能招架抵挡?
  寇仲记起当年在大龙头府,楚楚主动向他投掷雪求的情景,又记起自己扯她罗袖时,她嗔骂自己“呆子”的迷人姿韵。美的令人心醉的往昔,忽然重活过来,变成眼前的现实。寇仲立告“中箭”,心中涌起从未之有的冲动,想去拥抱她、怜惜她、慰藉她,令她幸福快乐。
  即使对着宋玉致,他仍未试过有这种难以遏止的渴求和欲望。
  或者是因楚楚在大龙头府时显现出来主动大胆的作风,分外能勾起他深心暗藏的渴望。
  在接触到她深情一瞥的此刻,他只想到要把她拥入自己强而有力的双臂内,爱抚她,尽量去了解她芳心的奥秘。
  他对她既熟悉又陌生,熟悉令他生出亲近的感觉,陌生则使他有寻幽探秘、强烈刺激的滋味。
  只可惜他此时定要把内心这种真正的情绪强压下去,不容丝毫露出。
  两人带着两种不同的心情,脱掉靴子,踏足满铺厅内松软而有弹性的草席,楚楚迎上来,温柔细意的以衣扫子为两人拂掉身沾的尘屑,没有说半句话。
  徐子陵目光落在地席上酣睡不醒的小陵仲小脸上,微笑道:“楚楚姐不用理会我们,更不需唤醒陵仲,我们只在旁静静的看着他便成,待他醒后再和他玩。”
  楚楚轻轻道:“他刚刚睡着,恐怕没有把时辰是不会醒的,就算在他旁说话亦不怕吵醒他。”
  徐子陵和寇仲同时涌起既辛酸又安慰的感觉,想到小陵仲不但没有娘,也等若没有爹,翟娇性情暴躁且欠耐性,非是作母亲的好人选,楚楚则肯定是最佳的选择。
  奶娘等人知机的暂且告退,由楚楚领他们到小陵仲旁坐下。
  楚楚自然而然的坐在寇仲那一边,欣然道:“你们看小少爷是否长的像素姐?”
  寇仲嗅着她既熟悉又似属于遥远过去的幽香气息,感受她对自己的依恋和企盼,却又晓得万不得对她动情,免力抑制下点头道:“素姐的优点都尽遗传给他,没有半点保留。”
  徐子陵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小陵仲,问道:“他今年多少岁?”
  楚楚竖高两支手指道:“快到三岁。”
  接着站起来道:“你们在这里为我照看着小少爷,楚楚稍去即回。”
  两人愕然瞧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都摸不着头脑。
  寇仲回过头来,目光再落到小陵仲透出红扑扑健康肤色的小脸蛋上,叹道:“希望他永远不晓得谁是他的爹,假若香玉山以后安分守己,我们和他的帐可以一笔勾消,可惜这是没有可能的,因问题是出在他身上。”
  徐子陵爱怜的为小陵仲轻轻的整理帽子和薄被,免他受风寒所侵,同意的苦笑道:“眼前摆明是个陷阱,我们屡次跟颉利作对,肯定触怒他,故藉香玉山对我们的熟悉,务要除掉我们。”
  寇仲双目精芒剧盛,沉声道:“我要立威。”
  徐子陵点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
  寇仲叹道:“只有你才会明白我。”
  埋葬了贞嫂和大仇人宇文化及后,两人对人世间的仇恨恩怨变的模糊起来,甚至生出万念俱灰的感受。
  寇仲要随徐子陵来乐寿探望翟娇和小陵仲,根本是一种逃避。
  可是受到外界的种种刺激,如被管平的欺骗以致乎眼前摆明是以颉利为首的外族强敌部下的陷阱,终令寇仲怵然惊醒过来,明白到必须振起消颓的意志,让敌人认识到他这少帅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比起宋缺货宁道奇那类扬名数十年,仍是屹立不倒,没有人敢挑战的宗师级盖代高手,他两人在威望和名声上仍差一截,皆因他两人一直以来都是打打逃逃,若长此下去,终难确立无敌高手的威名。
  所以寇仲决定要明刀明枪的与颉利来一场硬仗,目标是要杜兴把翟娇那批羊皮货呕出来,藉此立威天下,教任何人以后想惹他们,需三思始敢后行。这更是保着翟娇此盘生意的唯一方法。
  此并非匹夫之勇又或逞一时意气,因为形式并非一面倒的不利他们,在北疆他们有突利这肝胆相照的战友,足可平衡双方势力。
  所以寇仲务要趁此机会立威天下。
  寇仲一对虎目闪亮起来,道:“我们首先要找两匹最优良耐苦的战马,学习马上作战的技巧,由这里操练至北疆,唉!只要想到在塞外的大草原和荒漠与敌人决胜争雄的情景,叫人热血沸腾,不能自己。”
  徐子陵道:“我们还要学习射箭,骑和射从来都是连在一起的。”
  寇仲哪想的到徐子陵竟赞同他的提议,兴奋起来,大力一拍他肩头,又怕会惊醒小陵仲般压低声音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兄弟,我们今趟索性把事情有那么大就搞那么大,使无论塞内或塞外,亦晓得惹上我们扬州双龙,必须付出沉痛惨重的代价。终有一天,我们会超越他娘的什么三大宗师,因为我们仍是年轻,来日方长。”
  徐子陵双目射出伤感的神色,缓缓道:“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趟并肩作战。”目光转到小陵仲身上,沉声道:我们若抓到香玉山,该怎么办?“寇仲呆看着小陵仲半晌,苦笑道:“在公在私,我们都应该对香玉山狠下心肠,可是他终究是陵仲这小宝贝的亲爹,我们就予他最后一个劝告,,着他放弃一切,退隐终老,如他仍劣性不改,那就莫怪我寇仲棘手无情,此事交由我去处理,陵少可抛开一切,到塞外游山玩水,娶个波斯美人儿做娇妻,哈……”
  徐子陵像听不到他的取笑,虎目杀机大盛,冷然道:“就此一言为定,我们再给他一个机会,他香玉山若仍执迷不悟,就算毕玄和傅采林同时认他作儿子,我们亦要取他狗命。”
  寇仲沉吟道:“阴癸派那段血仇又如何?”
  徐子陵道:“我们跟意图倾覆中原正道武林的魔门败类以示势不两立,此事非只关系个人恩怨,一年后我必会赶回中原,看看功力已没有破绽的石之轩如何厉害?到时可一并把阴癸派荡平,问题在我们的武功能跨进何等进界。”
  寇仲得意道:“我们今趟就非最后一次并肩作战啦!以后不要在说这种恼人的话,我会很介意的。”
  徐子陵好没气的道:“到时你有空在说吧。”
  寇仲伸手轻触小陵仲吹弹得破的粉嫩脸蛋,赞道:“好一个漂亮的宝贝儿,将来兼得我徐、寇两家之长,包保比我们更要厉害,我们办不到的,要由他去完成。”
  徐子陵晒道:“你这叫害苦他,作人至紧要是无拘无束,意之所之,这才能真正享受人生。”
  寇仲笑道:“我只是随口说说,陵少莫要当真。”
  接着露出深思的神色,道:“我们就算有足够硬憾杜兴的实力,仍须优越的战略来配合,而拟定战略的首要条件是知敌。现在我们对敌人可说是一无所知,栈锝面要大小姐给我们想办法才行。”
  徐子陵正要答话,楚楚回来,后面跟着两个小婢,捧着两盅炖品似的东西,楚楚两手亦没有空着,提着以羊皮精制的两件外袍,笑道:“喝完熊胆汤,再试试奴家为你们造的袍子,小姐说你们会去山海关,正好用的到。”
  两人忙跳起来道谢。
  美人恩重,扣重心内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成制的道:“我们当然要先试穿楚楚为我们逢制的新衣哩。”
  楚楚白他一眼,甜甜的笑道:“少帅最懂卖口乖,还不快把配刀解下。”
  徐子陵瞧着楚楚体贴的伺候寇仲穿上外袍,忆起昔日在大龙头府素素曾为他们缝制新衣,心生感触,默默无语。
  寇仲穿着新袍子昂然的在楚楚和两小婢前旋身一匝,自有一股迫人威势,惹的三对眼睛亮起来。
  楚楚喜孜孜的道:“这外袍连有风帽,可挡风沙雨雪,袍内更能暗藏兵器,不用把刀子挂在背上那么张扬。”
  接着轮到为徐子陵试穿新衣,亦是剪裁合体,亦发显出徐子陵潇洒俊秀的风姿。
  此时翟娇忽然大驾光临,着两人到一旁的桌子坐下,边喝熊胆汤边说话,看到她撑着拐杖走路的样子,两人更坚定要收拾杜兴的意念。
  翟娇疲倦的颜容透出掩不住的兴奋神色,道:“刚有新的消息,“龙王”拜紫亭将在“小长安”举行立国大典,估量无论是支持其立国或反对者,均会赴会,照我猜想契单的呼延金、高丽的韩朝安和杜兴都会去,你们可一并把他们干掉,那就不用四处奔波。”
  两人听的一脸茫然。
  徐子陵问道:“拜紫亭是什么人?立的是什么国?”
  翟娇耐着性子解释道:“拜紫亭是????族粟末部最有实力的领袖,要件的是渤海国,这么简单的是也不晓得?想不到你们的资质那么的低和不试时务。”
  寇仲啼笑皆非的甘心被骂,恭敬的道:“小长安又是什么东西?”
  翟娇好没气的道:“小长安不是什么东西,而是拜紫亭伟他的新国选定的上京龙泉府,唉!楚楚你快来解释给他们听。”
  楚楚显然极得翟娇的信任宠爱,清楚翟娇的事务,盈盈过来坐在翟娇旁,含笑道:“龙泉府位于牡丹江中游,城环长白山余脉,南傍镜泊湖,????本为契丹和高丽两国间的游牧民族,自“龙王”拜紫亭冒起,声势大起,势力范围东至渤海,南抵高丽,西南与契丹突厥比邻。拜紫亭自少仰慕中土文化,故龙泉府全依长安的样式建造,其政治制度、文字至乎服装习俗全向我们看齐,故龙泉府有“小长安”的称谓。”
  徐子陵大感有趣,想不到塞外竟有如此地方。
  寇仲则动容道:“想不到楚楚竟如此见多识广,我们尚是首次听到拜紫亭这么一个人和龙全府这小长安。”
  翟娇冷哼道:“我栽培的人会差到那里去?消息情报传回来后,都是由楚楚整理好后,才说给那些饭桶蠢材听的。”
  楚楚见到两人被骂作饭桶蠢材的无奈表情,强忍着笑道:“龙泉府建于平原上,府内水清量大,全是温泉,生产的响水稻,米质软蠕适口,晶白透亮,名闻塞外,一向是契丹人虎视眈眈的肥肉,幸好高丽希望能以其做与契丹和突厥间的缓冲,故对拜紫亭非常支持,不过若非突利与颉利决裂,令拜紫亭压力大减,他仍不敢遽然立国,反对此事最烈者,就是东突厥和契丹人,所以拜紫亭立国一事,当然不会是顺风顺水,结果更是难以预料。”
  两人至此才对整件事有点轮廓。
  翟娇插入道:“我们那批皮货这是透过拜紫亭向回纥人买的,我和他见过一面,算是谈的拢,交情则止于做生意,此人野心颇大,本身无论才智武功均非常了得,绝不简单。”
  寇仲道:“突利对此事持的是什么态度?”
  楚楚道:“他该不院见在其东部有另一势力的崛起。只是现在自顾不暇,无力干涉。”
  翟娇道:“渤海国的建国大典在四月一日于龙泉府举行,离现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你两个定要把事情给我办妥。”
  寇仲道:“大小姐怎么能把塞外的形势把握得如此清楚分明?”
  翟娇傲然道:“出外靠朋友,我翟娇做生意向来说一不二,除别有居心者外,谁不乐意与我攀交情。”
  徐子陵道:“大小姐在边塞有没有特别信的过的朋友?”
  楚楚待答道:“在北疆除北霸帮外,尚有两个大帮和一大派,合称三帮一派,其他两帮是外联帮和塞漠帮,前者以悉族人大贡郎为首,后者的龙头是汉人的荆抗,荆抗与窦爷的交情甚笃,故对我们非常支持,关外有什么风吹草动,均由他知会我们在山海关的分店,再以飞鸽传书通知我们。”
  寇仲拍腿道:“那就成了!我们欠的是一个关于塞外的情报网,终于有着落。”
  徐子陵道:“长白派的派主是否是“知世郎”王薄?”
  翟娇冷哼道:“不就是这个老家伙,又说放弃争天下,偏又得处搞风搞雨,前些儿竟往投靠宇文化及,后来见到他声势日衰,只好夹着尾巴溜回长白,说不定今趟对付我们,有王薄的份儿。”
  寇仲微笑道:“事情越来越有趣,大小姐可否给我们找两匹最好的战马、上等的弓矢,以及一幅详细的塞外地理形势路线图,我两个保证不会令大小姐失望。”
  徐子陵补充道:“到时该跟什么人联络,请大小姐赐示。”
  翟娇道:“你们要求的全有现成的,我刚和突厥人买来两匹最优良的纯种高昌千里马,不惧塞外的苦寒和风沙。”
  寇仲大喜道:“那就成哩!我们今晚立即起行,杀他北霸帮一个落花流水,顺道尝尝响水稻的甘香美味。”
  楚楚“啊”的一声,露出失望之色,显是想不到寇仲这么快动程。“连徐子陵也不明白寇仲为何这么心急的走,只有寇仲有苦自己知,因为楚楚对他的诱惑力实在太大,多留一晚,谁都不晓得会发生什么事。翟娇欲言又止,终点头道:“好吧,就今晚启程,我会为你们安排一切,小心点,塞外可不像中原,既乏藏身之地,一下子更会因缺粮缺水陷进绝境。”
  两人同时涌起万丈豪情,心想终有机会去见识老跋口中说的异域风情,届时会是什么一番光景?

第二章 刺日射月

  徐子陵和寇仲像回到久已遗忘的童年岁月,变回两个大孩子,与刚学走路的小陵仲爬在地席上嘻耍,玩的不亦乐乎。此时他们那有争雄天下的高手风范,俯首扮牛、扮马,只为讨小陵仲的欢心,旁观的楚楚和诸仆则在推波助澜,欢笑声充满内堂。
  忽然任俊来报,把两人扯回现实的世界,三人到门外说话。
  任俊道:“两位爷们的消息是否有误我查遍全城,仍找不到任何商家有货交给大道社托运,亦没有大道社的镖团会到乐寿来的风声。”
  两人对望一眼,均晓得又给“管平”耍了一记。不过若非管平诈言会途经乐寿,他们当不会搭他的顺水便宜船,更不至成其代罪者。
  寇仲仔细问过任俊查探的线索,肯定他没有遗漏,向徐子陵悻悻言道:“算管平眼前还有点运道。不过只要他真的到山海关去,我们便有机会寻他晦气。”
  徐子陵沉吟道:“假设他所说的全是胡诌出来,我们恐怕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寇仲苦恼的道:“存义公的欧良材和日升行的罗意都是老实的商家和好人,我们怎忍心眼瞪瞪的瞧着他们被阴险奸邪所害?”
  任俊听的入神,道:“两位爷儿可否把整件事详细道来,说不定小子可另想办法。”
  徐子陵解释一遍。
  任俊断言道:“这不像杜兴的作风,肯定是管平胡说八道。日升行的颜料名闻天下,但塞外诸国各自有一套染色方法,没理由出高价长途跋涉的向中原买货。”
  寇仲一震道:“我猜到啦!定是拜紫亭订的,他一心要学中原文化,且开国在即,自然需要一批道地的华夏货来应景。”
  徐子陵笑道:“若是如此,就算管平倒运,不过仍要防他一着,防他在途中下手杀人吞货,改为自己去交易狠赚拜紫亭一大笔。”
  任俊道:“想杀人吞货吗?美??夫人如何胆大包天,也不敢在关内动手,所以两位爷儿只要能先他们一步抵达山海关,必可把他们截住。”
  两人大感有理,如释重负。
  像大道社这种分行遍行天下的大镖局,与各地的帮会门派都有交情,就算出事,也有办法根查追究,只有在关外人地生疏,致力有不逮。
  无论从那个角度去考虑,管平该留到出关后才敢出手。
  寇仲想起一事,问任俊道:“在关外,汉语是否流行?”
  任俊摇头道:“汉语没多少人懂得,遑论精通,反是突厥话谁都可说上几句。”
  两人大感头痛,岂非踏足关外,不但变成哑巴,且是聋子。
  任俊道:“爷儿放心,小子是榆林人,说起突厥话来连突厥人亦分辨不出是外人说本地话。只要两为爷儿像大小姐交代一句,小子可沿途伺候为爷儿做翻译。”
  徐子陵道:“小俊巴我们一道走应没有问题,但以到山海关为止,在途上你作我们突厥话的师父,教晓我们突厥话,希望不是太难学吧?”
  任俊虽未完全达到目的,但能追随两人近半个月时光,已是喜出望外,忙说作师父是绝不敢当。
  寇仲一把抓着他肩头,微笑看他配的刀道:“你是用刀的吧?可否耍两招来看看。”
  任俊知两人有意指导他,欣喜若狂,忙移到屋前院内空旷处,毕恭毕敬的向他们躬身敬礼,拿出配刀,耍弄起来,一时刀风呼呼,演至淋漓处像人刀融合起来,精彩好看。
  刀光倏止。
  任俊拜倒地上恭敬道:“请两位爷儿提点小子。”
  寇仲把他扶起来,向徐子陵道:“陵少以为如何?”
  徐子陵双目精光闪闪的打量任俊,点头道:“不论体质才情,皆是上上之选,现在虽仍只是块璞玉,但只要加以琢磨,必成美玉,肯定是可造之才。”
  他少有这么倚老卖老的向地位比他低的说这样的话,只有寇仲明白他如此认真的背后原因。
  寇仲喝道:“当你任俊抵达山海关的一刻,你将是另一个不同的任俊,更有机会登上北疆第一刀手的宝座。但你可知为何我们要这么造就你?”
  任俊早听得心头像火烧起来一般灼热,热泪盈框的摇头。
  寇仲微笑道:“因为我们要训练出一个真正高手来终生的保护大小姐,免得她再受到伤害。”
  任俊的热泪,在忍不住夺眶而出,因为他憧憬的梦想,终有可能变成铁般的现实。
  三人连夜上路,翟娇送赠两人的突厥宝马,神骏非常,但对新主人颇为桀骜而不驯服,不时来些动作,要把他们掀下马来,可是寇仲和徐子陵何等样人,任它们施近浑身解数,仍是轻轻松松的坐在马背上。
  寇仲和徐子陵曾在飞马牧场待过一段时日,住近和尚寺懂念经,何况在和尚寺内,来完硬的就来软的,到天明时离开官道,来到一条溪流,让它喝水并亲自为它洗刷理毛,以怀柔手段笼络马儿的心,任俊亦趁此机会,教他们突厥语文。
  两人均是博学多记的好学者,任俊只说几遍,他们就可记的牢固,口音语调把握的精确不差,令任俊大为叹服。
  寇仲爱不释手的伺候马儿,向徐子陵认真的道:“这是我们继白儿和灰儿后拥有的两匹宝贝骏马,给它们改个什么名字好呢?”
  徐子陵想起惨死在宇文无敌手上的爱马,心中涌起强烈的激荡,暗下决心,自己定要全力保护眼前的突厥良马,它以后将会是旅途的好伴侣,微笑道:“少帅有什么好的提议?”
  寇仲道:“人最怕是改坏名,马儿的名字亦不能轻率,我要仔细想想才行。”
  徐子陵定神打量寇仲那匹浑体乌黑,不见一丝杂毛的骏马,淡淡的道:“运筹帷幄,决战于千里之外,不就是你寇少帅的梦想吗?不若就把你的马儿定名作“千里梦”吧。”
  寇仲唯一错愕,旁边的任俊蹦掌赞道:“陵爷才思之敏捷,肯定冠绝天下,这名字不但发人深省,又隐含日行千里的意思,确不能又再好的名字。”
  徐子陵哑然失笑道:“小俊你或者因和我们相处的时日尚短,故不晓得我们都不爱被夸奖,说到才思敏捷,我拍马也追不到“多情公子”侯希白。”
  寇仲叹道:“连我也想拍拍你的马屁,好!就以“千里梦”作我宝贝马儿的大名。”
  任俊忍不住又道:“少帅的梦想终有一天会成为现实,若非少帅出手,谁能大破李密那直娘贼。”
  寇仲笑道:“这是你最后一趟拍马屁,我们要学你那什么娘的突厥话,哪还有空听拍马屁的话。”
  转向徐子陵道:“说到改名,我的是小晶、小宁,你的是莫为、莫一心,相去何止万里且你志在远游域外,路途亦该以万里计量。你的马儿虽以棕色为主,但隐见奇纹,不如就唤作“万里斑”如何?”
  任俊不敢说话,怕又给指为马屁精。
  徐子陵凝想片晌,同意道:“好!我的乖马儿以后就唤作“万里斑”,希望一年后我从返中原时,千里梦和万里斑能有聚首的机会,人在马在。”
  寇仲豪情奋起,长身而大声的喝到:“任俊!”
  任俊忙跳起来应道:“小子在!”
  寇仲仰天长笑,忽然一掌往任俊扫过去,任俊哪想的到他会出手,就算全神戒备仍未必挡的住,何况是料想不到。登时往横抛跌个四脚朝天,出尽窝让相。
  寇仲若无其事般牵着三匹马儿到一旁的青草地吃草。
  任俊傻兮兮的爬起来,徐子陵向他打手势,示意他追过去听寇仲说话。
  任俊乃精明的人,否则不会二十刚出头就脱颖而出,深得翟娇的宠信重用,刀然明白寇仲是要传他武技,忙追到寇仲背后,垂首听训。
  寇仲负手卓立,头也不回的道:“你可知刚才为何没有丝毫之力的给我打成滚地葫芦?”
  任俊谦恭答道:“因为小子武功低微,当然不堪仲爷一击。”
  寇仲摇头道:“你的刀其实使得相当不错,我若要收拾你,恐怕非一招半招能办的到。”
  任俊搔头道:“那该是小子没半点准备,想不到仲爷会忽然出手试我。”
  寇仲旋风般转身过来,虎目闪闪生辉道:“若这是答案,你将终其一生攀不上真正高手的境界。”
  徐子陵来到任俊身旁,微笑道:“练武者首重心法,我们的心法叫做井中月,无论何时何刻也像井中清水,反映着外间日月转移和一切神通变化,所以根本没有突击或偷袭的可能,因为没有变化能瞒过我们。”
  任俊倒抽一口凉气,旋又渴望的道:“假设我任俊能达到两位爷儿这种神乎其神的境界,纵死也甘愿。”
  寇仲神态忽转温和,搭着受宠若惊的任俊的肩头柔声道:“井中之水,无胜无败,无生无死,既有情也无情,纯看反映的是什么娘的东西。你明白就是明白明白就是不明白,全要看你自己,谁都不能帮你,我们只能负起提点训练之责。”
  徐子陵道:“现在趁马儿休息的时光,我们会以长生气为你打通并扩充你全身经脉,这并不会令你功力大进,却可保证你更具攀登更高境界的潜力。”
  任俊全身剧震,拜倒地上,颤声道:“得两位爷儿如此造就,小子日后必不负两位爷儿所托。”
  旅程的日子就是这么过去。
  寇仲和徐子陵抛开一切思虑,除睡觉的时间外,其他的时光全用在学习突厥话和骑射,并指点任俊的武功上。
  被他们贯以真气射出的劲箭,可穿透坚实树身,只十天功夫,他们练成能在马上任何角度,用最快速的手法连续搭弦放箭都无不中的,亦令他们随身带的三百多枝上等劲箭消耗殆尽,不得不改变只走荒山野岭的策略,需到大城采购箭矢。
  任俊是识途老马,晓得高开道的燕国京都渔阳,有个被称为箭大师的着名弓箭匠,专为付得出高价的人制弓造箭。此君意识高开道的御用匠人,不过高开道非是豪爽的人,而箭大师而为爱流连青楼不惜千金一掷,故需另钻外快,暗自留起弓矢私下与帮会人物作交易。
  两人此时迷上骑射之术,心付不若连弓也换掉,对方既能被称为大师,怎都该有两下子,所以对任俊的提议完全赞成。
  任俊的刀法在两人悉心诱发和教导下,一日千里的往前大步跨越,三人各有沈迷,旅途毫不寂寞。
  千里梦和万里斑在寇仲、徐子陵善待下,与两人建立起深厚的感情和关系,两驹通灵而善解人意,骑在它们背上,使他们生出血肉相连的亲切感觉。
  翟娇在渔阳开有分店,专门批发羊皮,主持人刑文秀是翟让旧部,三十来岁,武功虽不怎样,人却玲珑剔透,几年间打通渔阳官商和帮派的所有关节,在区内相当吃得开。
  闻得寇徐两人大驾光临,忙竭诚招待,请他们住进他在城南的华宅。
  三人黄昏时分入城,在洗尘宴上,陪席的尚有刑文秀的左右得力助手庄洪和刘大田,都是翟让旧部的嫡系人物,昔日战场上的悍将。
  酒过三巡后,刑文秀道:“仲爷和陵爷今趟来渔阳,会与燕王见上一面?”
  寇仲从没想过要见高开道,皱眉道:“高开道不是突厥人的走狗吗?我们和突厥人势成水火,见他可是无意有害的事。”
  刑文秀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突厥的突利和颉利互相攻占,争持不下,高开道再不需看突厥人的脸色行事,照我得来消息,高开道正思量今后的去向行止,两位大爷名震天下,说不定可与他结成盟约,此实是个难得的机会。”
  寇仲想起张金树,摇头道:“一天李阀与刘武周、宋金刚之战未有结果,高开道该不会轻率做出决定。假若胜的一方是李家,高开道或会向李家投诚,胜的若是刘宋,他只好再乖乖的作突厥人的走狗,怎都轮不到我寇仲。”
  庄洪拍叹道:“少帅看事准而透彻,我们怎都想不到这么深入。”
  徐子陵点头道:“高开道还是不见为妙,以免节外生枝。我们今趟来渔阳,除了要向诸位问好打个招呼,亦望能补充一些优质的强弓劲矢,好为大小姐从杜兴手取必羊皮货。”
  刑文秀道:“这个没有问题,我们这里有一批现成的弓矢,都是上等货色。”
  任俊压低声音道:“两位爷儿心中想的是由箭大师亲制的弓矢,不是一般的上等货。”
  刑文秀欣然道:“我们的弓矢都是从箭大师处高价买回来的,带我着人拿来给两位大爷过目如何?”
  刘大田摇头道:“我们的箭矢虽然不错,但全是由箭大师的徒儿所做,与由箭大师亲自选料下手精制的,无论在耐用或准绳上,仍有一段很大的距离。听说箭大师一生曾制成七把他很满意的神弓,现在手上仅余“刺日”和“射月”两弓,试作私人珍藏,有人出价千两黄金他仍不肯割爱。”
  寇仲大喜道:“只听名字已知非是凡物,就要这两把。”
  刑文秀等为之哑口无言。
  徐子陵好没气道:“先不说你没有千两黄金,就算有比这还多的银两,对方仍不会卖出来,你难道动武和人家强抢吗?”
  刑文秀脸露难色道:“箭大师脾气古怪,谁的帐都不卖,包括高开道在内,嘿!仲爷可否将就点,先看看我们的存货?”
  寇仲双目放光的道:“我定要把这刺日射月弄来,看看神弓是什么样子的?此事由我们去想办法,刑老兄只需安排我们去与箭大师见一面,由我们去说服他,不成就拉倒,明早我们就上路。”
  庄洪看看窗外天色,道:“这时候要找箭大师,需到百花苑去,他迷上百花苑的媚娘,不到那里去绝对睡不着觉。”
  寇仲和徐子陵想到他们的青楼运道,均暗感不妙,但话已出口,兼之确想拥有两把像样点的良弓,既不想亦不愿把话收回来。
  寇仲苦笑道:“只好看看我们今趟的运道如何,对吧?陵少。”

第三章 夫妻恶盗

  渔阳、安乐、北平、辽西和涿,并称东北边陲五大城,因高开道以渔阳为京,故渔阳隐成五城之首,成为该区军事经济贸易的中心。
  渔阳城廓只有洛阳、长安那类大都会一半的规模,商贾集中在贯通南北城门的大街上,跨街有十座牌坊和楼阁,房舍大多为瓦项平房,长街古城,雕楼重重,充盈着边塞大城的气氛。
  由于渔阳乃山海关南最大的驿站和贸易中心,故城内有不少来自南方和塞外的商旅,四方杂处,繁盛热闹。
  在邢文秀引路下,寇仲、徐子陵等人来到华灯初上的南北大街,朝位于中段的百花苑漫步而行,沿途谈笑,轻松写意。
  六个人分作两组,邢文秀、庄洪、刘大田在前,寇仲三人居后。这是寇仲的主意,纵使发生甚么事,他们三人拍拍屁股就可开溜,而邢文秀等则仍要在这里混日子,自是以不惹上麻烦为佳。所以抵达青楼大门处,邢文秀等人会回家等候他们的消息。
  寇仲把井中月藏在楚楚缝制的外袍内,免致过于张扬。
  徐子陵饶有兴趣的浏目四顾,感受着一个陌生城市予他的新鲜触觉。
  寇仲向落后少许以示尊卑有别的任俊笑道:“小俊你究竟有没有为自己定下人生的目标,例如成为用刀的高手,又或誓要娶得如花美眷,享受成家立室的温馨幸福之乐。”
  任俊跋上一步,来到他旁,恭敬的答道:“我以前想的只是办好大小姐吩咐下来的事,等到储够钱就起幢大屋,娶妻生子。现在却只想学好两位爷儿传授的心法武功,这算否也是人生目标呢?不过自从有了这个想法后,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似的,说不出的快乐。”
  寇仲笑道:“你是真的脱胎换骨,我们只能依自己走过的路子来培育你,你现在的身手,比以前的你已跨进几大步,只要加上实战的磨练,很快可以跻身一流高手之林,说不定有一天能赶上宣永。”
  任俊忙道:“小子怎敢和宣爷相媲。”
  此时一群武装大汉快步赶过他们,其中几个不断回过头来打量寇仲和徐子陵,看装束样貌身材,肯定是突厥人。
  寇仲和徐子陵从容以微笑回应他们不友菩的注目礼,那些人迳自去了。
  任俊道:“他们是否认出两位爷儿?”
  徐子陵耸肩道:“是否认出我们,很快揭晓。”
  寇仲冷哼道:“凭这样的货色,刚好用来给小俊练刀。”
  任俊一震道:“我恐怕还不行吧?”
  寇仲搭上他肩头,微笑道:“突厥人的武功专走悍勇路子,重气势,以命搏命,你若给他们的声势吓怕,就只好回榆林耕田,明白吗?”
  徐子陵接入道:“与敌作生死决战,要置生死于度外,只有不怕死亡,敢面对死亡,才能超越死亡。”
  任俊袄情奋起,挺起胸瞠道:“小子受教啦!”
  寇仲道:“见你快要和人动手,就教教你如何挨刀子吧!”
  任俊顿时楞住道:“甚么?”
  寇仲轻松的道:“我不是和你说笑,特别在以寡敌众的情况下,受伤是无可避免的。但如何把伤势减至最轻,不让敌人伤及要害,至乎在挨揍间回气疗伤,却是一门玄奥的学问。我们之能学懂其中窍门,是以许多鲜血换回来的,你定要用心把握学习。”
  任俊打心底涌起敬意,愈和两人接触,愈感到两人的异于常人。
  今趟到百花苑,是要说服箭大师将两把神弓让出来。可是两人却像毫不担心事情成功与否的样子,没有任何得失之心,亦不商量见到箭大师时的对策,反趁机传他堪称独步当世的武功心法。
  寇仲的金石良言又在他耳边响起,任俊连忙用心聆听,不敢漏去半个字。
  寇仲、徐子陵和任俊三人大摇大摆的进入百花苑的大门,把门的五名汉子见到寇、徐两人有如天神下凡的体型、气度和长相,那敢怠慢,忙把三人迎入厅内,由鸨婆花娘接待。
  寇仲摆出阔客的样子,出手重重打赏,再压低声音道:“我的老朋友箭大师来了吗?”
  花娘紧握掌心中的银两,眉花眼笑的道:“箭大师当然早来了,每天他都是第一个贵客,原来三位大爷是大师的老朋友,大爷怎么称呼?奴家立即为大爷通传。”
  寇仲把嘴巴凑到她耳边道:“请你为我们通传一声,就说寇仲有事求见。”
  花娘一听立时浑身剧震,失声道:“寇少帅?”
  寇仲心忖原来自己的朵儿这么响,连远在北疆一所青楼中的花娘也听过自己的威名,微笑道:“快去吧!不要让别人知是我来了。”
  任俊到此刻仍不晓得寇仲有何妙法说服脾气古怪的箭大师,更想不到寇仲开门儿山的掣出大号求见,深感两人行事莫可测度,着着奇兵,难怪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牵着中土群雄的鼻子走。
  花娘去后,三人在厅内一角的椅子坐下,此刻时光尚早,青楼刚开门迎客,而客人不多,一片宁静。
  寇仲向徐子陵道:“陵少怎么看?”
  徐子陵淡然道:“他想是没有更好麻醉自己的方法。才会这样每晚到青楼混日子,否则该多制几把像刺日射月那样的神弓出来。”
  任俊点头道:“青楼这类场所,去多确会生厌。”
  寇仲笑道:“原来小俊也是青楼常客。”
  任俊压低声音道:“我只去见识过几次,千万勿要告诉大小姐,给她知道可不得了。”
  又忍不住问道:“仲爷打算怎样向箭大师开口?”
  寇仲摊开两手坦然道:“没有想过,见到他时随机应变吧!必来哩!”
  花娘一扭一拧、娇喘细细的赶回来,道:“大师有请三位!”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笑,深感自己非昔日吴下阿蒙,只要亮出朵儿,就算性情古怪如箭大师者亦要给点面子他们。
  箭大师比他们想像的要年轻,介乎四十至四十五、六间,半秃大脑袋被似是不堪负荷的长颈脖独力承担,留着两撇灰白的胡子,眼神疲倦而若有所思,面上皮肉松垂,眼肚浮肿,一副长年沉迷酒色的衰颓样子,那有半点制弓箭大师的风范。
  房内仍残留女人的香气,可知箭大师刚把陪他的姑娘遣走,好接见三人。
  见到寇仲和徐子陵,只在看第一眼时双目亮起精芒,接着又回复那种万念俱灰,心如枯木的疲惫神色,淡淡道:“我只是江湖上的小卒,何劳两位枉驾。请坐!”
  寇仲三人坐下,略作寒喧后,寇仲从衣内取出井中月,摆在箭大师身前桌面,微笑道:“大师请过目。”
  箭大师看也不着,取出烟管,悠然塞满烟丝,全心全意的点燃,深吸一口,喷出烟来,淡漠的瞧着寇仲道:“我不但对刀没有兴趣,连对弓矢亦生厌倦,少帅若是来向本人求取杯矢,怕耍失望而回。”
  任俊包是一头雾水,不明白寇仲本是有所求而来,却竟把佩刀献上要箭大师过目?
  徐子陵凝目窗外,似是对厢房内眼前的事情不闻不问,没丝毫兴致。
  寇仲对箭大师的冷淡不以为意,现出一个充满鼓励的微笑,道:“这把刀有个动人的故事,大师看过就明白。”
  箭大师露出不屑神色,冷冷道:“少帅不要枉费心机,无论少帅出得起多少代价,我那两张被好事之徒渲染得夸大失实的破弓,绝不会出让。何况我早把那两把令人烦恼的弓丢掉,少帅若没有其他事,请让本人能安安静静的度过这个晚上。”
  寇仲哈哈笑这:“实不相瞒,我身上的银两,恐怕买不起你半张弓,所以我根本没想过要花钱买你的良弓,且在我寇仲眼中,你那两张弓不但是破弓,更是废弓。”
  徐子陵嘴角逸出一丝笑意,似把握到寇仲的战略和手段。
  箭大师微一错愕,旋即双目涌出愤忍受辱的神色,沉声道:“既是如此,少帅来找本人究竟所为何事?若非敬你两人英雄了得,本人会立即下逐客令。”
  寇仲舒服地挨到椅背处,双目神光电闪,道:“我这把刀本来也是废铁,大帅一看便知。”
  箭大师凝神瞪着寇仲,双目首次回复少许生机和对事物感到兴趣的神色。
  任俊的心七上八落时,箭大师摇头叹道:“寇仲果然是寇仲,非是一般流俗可比。”右手握鞘,左手拿着刀把,把井中月从鞘内拔出。
  井中月的卖相当然令人不敢恭维,箭大师初感愕然,接着双目亮起精光,右手放下剑鞘,以指尖轻轻扫抹刀身,叹道:“这把怎会是废铁,只看刀身上藏而不露的螺旋纹,便知是铸刀高手,采上等铁料渗以玄钢经多层叠打而成,且淬火的火候把握得恰到好处,拙中藏巧,实不可多得的隽品,刀身两度弧曲,不但利于砍劈,直刺亦威力无边,这种平铲平削,至刃口仍平磨无脊的厚背大刀,造法失传久矣。”
  栈铿说话,终显出箭大师的大师风范。他说话时神态专住,自有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狂热和骄傲的气概,无人无我。就像雷九指见到赌桌上的骰宝,侯希白遇上美女的情景。寇仲等再难将他和一个沉迷酒色的人联想起来。
  旋又把刀还入鞘内,回复先前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的神色,疲乏的道:“这确是个动人的故事,刀好人更好!”
  寇仲从容道:“这刀仍是废刀。”
  箭大师愕然道:“如此好刀怎会是废刀?”
  任俊开始有点明白,要打动像箭大师这种人,必须从他醉心的事物入手。
  寇仲取必井中月,“锵”一声把刀抽出,余韵仍飘荡于厢房内的空间时,徐子陵连拂四下衣袖,房内四灯齐灭。
  要知这四盏灯火均有防风灯罩,徐子陵这一手用劲之巧,真教人叹为观止。
  箭大师正摸不着头脑,寇仲手上的井中月黄芒大盛。
  寇仲淡淡道:“只有当这把刀来到我寇仲手上,才能从废铁变成天兵神器,井中月之名将会因我寇仲而能千秋百世的流传下去。”
  “锵”!
  井中月回到鞘内,黄芒敛消,但昔才刀芒剧盛,凡铁乍成神器的印象,已深深铸刻在观者心内。
  任俊热血上涌,终于明白寇仲说服箭大师的方法。加上徐子陵的配合,更充满戏剧性震撼人心的味儿。
  室内由暗转明,窗外月色透入,令人首次注意到楼外月儿当空的美景,前此却是忽略掉的。
  箭大师不言不动,迎上寇仲慑人的目光。
  两人丝毫不让的对视片晌,箭大师喝道:“斟酒!”
  任俊地位最低,忙起身为各人斟酒。
  箭大师移开目光,专注的盯着美酒注进樽内,叹道:“我从未见过比寇兄和徐兄更有说服力的人,两位听过室韦这地方吗?”
  寇仲愕然道:“室韦?这么怪的名字,是关外某国吗?”
  任俊低声道:“室韦在????西,铁勒和突厥之东,南接契丹和奚。”
  箭大师双目射出沉痛的神色,朝任俊赞许的略一颔首,道:“室韦位于黑水上游,????占据的是出海的黑水下游,黑水乃塞外第一大江。室韦主要由室韦部四大族组成,就是室韦、大室韦、北室韦和南室韦。”
  寇仲断然道:“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有伤天和的事,大师请说出来,我寇仲必会为大师办妥。”
  箭大师愤然道:“污人家的妻子,占据别人的家产,这种人死不足惜,杀掉他算否有伤天理?”
  他愈说愈大声,愈说愈激动,说到最后时双目通红,就像深藏地内的溶岩,再压制下下去,要从火山口喷发出来。
  三人呆瞧着他。
  箭大师旋又颓然道:“罢了罢了!没理由要你们上为我冒生命之险的。我那两张破弓埋在地底也是浪费掉,良弓配明主,送给你们又如何?”
  徐子陵终开腔道:“这种奸人确是人人得而诛之,不杀他才有违天理,大师可行说得详尽点。”
  箭大师像苍老几年般,面上血色尽退,缓缓道:“那是七年前一个夏天,我当时在山海关开工场,专制弓矢,刚娶得如花美眷,生活如意。一天有位自称室韦王族叫深末桓的人领着大批随从来向我买货,我见他长得一表人材,言谈风度雍容慷慨,兼之他买货又是用来对付我最痛恨的突厥贼徒,加上他刻一镪迎,竟引狠入室,把他视为知己,岂知……唉!岂知此人狼心狗肺,唉!”
  任俊剧震道:“深末桓不是室韦沙帮的帮主,与妻子木铃并称“夫妇恶盗”的人吗?此人在塞外臭名远播,率领群盗来去如风,没有人能奈何他们,据闻他们还得颉利暗中支持,肆虐辽北,杀人无数,大师怎会给他愚惑的?”
  箭大师痛心的道:“那时他确是南室韦的王族,恶名未彰,至南室韦被大室韦所败,他始沦为剧盗。有一晚他蓄意把我灌醉,污了我妻子小娟,把我珍藏的弓矢一掠而空,去如黄鹤。可怜小娟自此一病不起,终含恨而逝,深末桓啊!我和你的仇不共戴天。”
  寇仲听得义愤填膺,沉声道:“我不想把他的臭头随身携带,有甚么信物可带回来让大师奠祭亡妻在天上灵,好令嫂夫人能在九泉下安息?”
  箭大师一震道:“你们真肯为我讨回血债?那可非是容易的事,两位贵务缠身,唉!”
  徐子陵道:“我们今趟来求弓矢,正因要到关外去,大师放心,即使寇仲没空,我也会为大师讨回公道:“箭大师双目亮起来,整个人像回复生机似的,长身而起道:“我们立即去把“灭日”和“亡月”两弓从埋藏处起出来,当年若非此两弓早被分别收藏,已沦入这恶贼手内。”
  任俊愕然道:“不是叫剌日和射月吗?”
  箭大师傲然道:“一天深末桓未死,两弓仍须一称灭一称亡。”
  寇仲举杯道:“大师仍未告诉小弟能令两弓回复旧名的信物证据。”
  箭大师手颤颤的拿起酒杯,道:“只要把他夺去的“飞云弓”带回来,灭日和亡月就可变回刺日和射月。”
  四人举杯一饮而尽,耳际像听到沙帮群盗在大漠疾驰而来轰雷般的蹄响声。

第四章 安乐惨案

  “嗤”的一声,劲箭离开灭日弓,一道闪电般朝远在五百步外持盾的徐子陵射去,“当”一声震耳清响,箭和铁盾同时迸成碎粉。
  徐子陵若无其事的拂掉沾满上身的碎屑,微笑道:“果然是神弓。”
  任俊巴箭大师看得目瞪口呆,事前那想得到寇仲竟能粉碎五百步外的铁盾,如此箭术劲力,堪称举世无双。
  这是箭大师工场旁宽广的练箭场,箭大师从后院埋藏处起出神弓后,移师到这里试弓。
  灭日亡月可非普通上木所制的弓,弓体以特制钢丝绞结缠织而成,既富弹性又坚实无比,最妙是可分三节折叠起来,易于收藏,弦线是更幼的钢丝结成,确是巧夺天工,难怪有人肯出价千两黄金来求买。
  一般弓达到三十石的劲道已相当了不起,灭日亡月却是二百石的超级强弓,少点功力亦拉不动,寇仲随随便便的把弓拉成满月,早把箭大师惊呆。
  寇仲爱不释手的把玩手中神弓,啧啧称奇道:“世上竟有如此奇弓,真教人意想不到。”
  徐子陵来到三人身前道:“非常厉害,若我不是运劲护体,恐怕会被震伤,不过若我把真气注进盾内,碎的只会是箭矢。”
  寇仲道:“若我有射不完的箭矢,那纵使对方人多势众,亦会在没有准备下吃上大亏,在荒漠草原上,配合马儿的高速,射程又倍于敌人,保证可杀得深末桓的沙帮血流成河,溃不成军。”
  箭大师回过神来,叹道:“只有两位才配用我的灭日和亡月,若两位能以此射杀深末桓,我会特别感激。”
  寇仲一拍他肩头,正容道:“大师既有此愿望,我们必会加你所愿。”
  箭大师变成另一个人似的,兴奋道:“你们稍侍片刻,我转头回来。”
  说罢返回工场去。
  寇仲把灭日弓递到任俊手上,道:“宝弓不易遇求,小俊你试试看。”
  任俊提弓拉弦,勉强拉至一半,已力竭住手,弓弦在弓把间来回颤震,发出“嗡嗡”异鸣。弄得他满脸通红地羞惭的道:“我还未有资格用这弓。”
  徐子陵举起自己的亡月弓,微笑道:“拉弓不能用手臂的死力,要把真气贯注全身,用整体的力量来开弓,像这样子。”
  学寇仲轻轻松松的就把弓拉成满月。
  任俊沉住气安静片刻,再缓缓拉弓,今趟果然成功拉开弓弦,心头大喜下立即泄气,慌忙松手,嚷道:“小子受教啦!”
  寇仲见他孺子可教,欣然道:“你现在欠的只是实战的经验,到山海关时你要给杜兴一个惊喜,让他晓得大小姐手下非是没有人材。”
  任俊欲言又止。
  徐子陵道:“有甚么话,即管说出来。”
  任俊垂头道:“和两位爷儿相处这段时光,是小俊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如两位爷儿赐准,小俊希望能随两位爷儿到关外见识历练,为爷儿们打点起居和照料马儿。”
  寇仲道:“若让你随我们到关外冒险,只会是害你,若你能努力不懈,两年后刀法会有小成,何况大小姐身边亦须有个像你般的高手,信任我们吧!这该是你最佳的选择,只到山海关就够你捱。”
  任俊难掩失望神色,仍俯首受教道:“小子遵命。”
  此时箭大师踏着轻快的步子回来,左右手各提着重甸甸的袋子,道:“这是我特别铸制的空心铁弹,很难取得准绳,不过对你们当然不成问题,每袋各有三百颗,可补箭矢的不足。”
  寇仲大喜,从袋中掏出一颗,高举眼前哈哈笑道:“今趟塞外很多人会遇上灾难!”
  徐子陵把亡月弓摺叠起来,藏在衣内暗袋,拍拍空空如也的两手道:“我们索性不携箭矢,纯以铁弹取敌,用尽铁弹,随便找些木枝,亦可当箭来用。”
  寇仲哂道:“那用这么麻烦,干掉敌人后,不就有用不完的箭矢吗?”
  箭大师仰天大笑,状极欢畅,一扫沉郁之气。
  求弓告捷回府,邢文秀、庄供和刘大田当然大出意料之外,到看见两张摺叠弓的鬼斧神功,更是惊叹不已。
  寇仲记起一事,向邢文秀说出大道社镖团,看他有没有办法收风探得消息。
  邢文秀道:“渔阳和北平是镖团到关塞左右并肩的两个大站,不此则彼,像仲爷说的这种大镖团,只要查查客栈旅舍,便可分晓,文秀立即去辨。”
  三人趁机梳洗,寇仲和徐子陵看过两匹爱马,与它们亲热一番,才到内宅的小厅说话。
  坐下后,寇仲道:“我们今趟到塞外像是专责杀人,名单上除杜兴、呼延金和韩朝安外,还得添上深末桓这混蛋。”
  徐子陵道:“深末桓固是死有余辜,杜兴若真作突厥人的走狗,亦是该死,至于呼延金和韩朝安是否与抢羊皮一事有关,大小姐自己也弄不清楚,我们须谨慎行事。”
  寇仲道:“呼延金是契丹马贼,看看窟哥吧!堂堂王子竟到中土当杀人夺货的强徒,于此可想像其余。”
  徐子陵道:“老跋做过马贼,他算好人还是坏人?”
  寇仲抓头道:“坦白说,到现在我仍弄不清楚老跋是好人还是坏人。”
  徐子陵道:“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们虽然绝不会对该杀的人心软,但亦不应妄杀无辜。对汉人来说呼延金是十恶不赦的马贼,但在他自己族人则呼延金可能是民族英雄。我们汉人对他们做过多少好事?只要想想杨广远怔高丽,浩浩荡荡的率他娘的百多万大军,从涿县出发,途经处正是契丹、????、室韦这些外族游居的地方,造成的伤害和破坏多么巨大?听说当年隋军攻入高丽首都平壤后,由于隋军肆意奸淫掳掠,军纪太坏,竟无法重新集队布阵,致给高丽埋伏在城中的部队乘机反击,大败隋军。娘要到中原来行刺杨广,实因高丽人和我们仇深似海。”
  寇仲一呆道:“你说得对,我想到的只是大展神威,试试灭日弓的威力。我们视他们为强盗贼子,说不定他们只是为保护自己的族人。唉!在刀锋相对的时刻,我们难道还和他们说仁义道德,着他们详述不该被杀的理由吗?”
  徐子陵道:“不要矫枉过正,我只是指出该谨慎行事,不可乱开杀戒。现在只是中土因国乱而势弱,所以众外族纷纷反击我们汉人,这种争执仇恨绝非一朝半夕所能化解。异日你若当上中原霸主,须设法弄好与外族的关系,大家和平相处共存,那我才不会担心你做上皇帝。”
  寇仲颓然道:“皇帝!唉!前天晚上我梦到洛阳城破,只死剩我一个人,拚命的逃,但一对腿子却不听话,幸好被李小子追上之前惊醒过来。”
  徐子陵默然无语。
  寇仲奇道:“想做皇帝原来连睡觉亦没能做好的梦,你为何不乘机劝劝我放弃争天下?”
  徐子陵凝神看他半晌,摇头道:“你情绪的波动虽易起易落,但在你体内流的却是争强好胜的血液,无论受到甚么打击,很快就可回复过来。今趟你到塞外去,最主要的目的是向突厥人偷师学他们马战之术,皆因你曾目睹唐军的威势,晓得若不急起直追,势将在战场上一败涂地。”
  寇仲虎目闪亮,笑道:“知我者莫若子陵,正因没有人看好我,所以我必须振作起来,自强不息。哈!假若我势大而李小子势弱,说不定我会把皇位让出来给他。”
  徐子陵苦笑无言。
  邢文秀此时回来,坐在两人旁道:“我找到与大道社有密切关系的帮会人物,他竟不晓得有这一趟镖,可知大道社今次押镖的手法异乎寻常,极可能不会进入任何大城,以保持路线的秘密。”
  寇仲道:“那就到山海关时才和那骗子算账吧。”
  邢文秀道:“我还收到一个消息,由这里到山海关的一段路,会因安乐惨案一事风起云涌,争斗频生。”
  徐子陵问道:“甚么是安乐惨案?”
  邢文秀道:“安乐县是渔阳之北另一大城,城内最大的帮会是安乐帮,帮主陆平德高望重,交游广阔,得人尊敬,因追查一起凶劫案开罪狼谷的人,竟给狼谷群盗之首率高手潜入城内,一夜间尽杀陆平一家上下百多人,稚子孕妇亦不放过,还把陆家一把火夷为灰烬,火势波及邻舍,毁屋数十,无辜遭殃者以百计,此事惹起北疆武林的公愤,一向各自为政的帮会首次联结起来,务要还死者们一个公道:“寇仲和徐子陵对望一眼,均看出对方眼内的杀机,世上竟有如此凶残暴虐的人。徐子陵道:“狼谷在何处?”
  邢文秀道:“狼谷只是“饿狼”崔望出身的一条小村落,他率领的狼盗行踪诡秘,来去如风,专抢劫来往边关的商旅,反抗者必杀无赦,行事时以黑头罩蒙面,事后散避各处,故可以是你身边的任何人,高开道虽重金悬赏,仍未能将他们缉拿归案。”
  寇仲皱眉道:“他们有多少人,总不能每次出动都顺风顺水,只要抓到一个半个,不是可从而追查出其他人吗?”
  邢文秀道:“没有人能弄得清楚他们有多少人,甚至连崔望是否一个假的名字,也没有人能确定。而他们每次行事都计划周详,所以到现在还没给逮着半个。”
  寇仲道:“听说高开道并不豪爽,他出得起多少悬赏?”
  邢文秀道:“赏金是由各城镇的富商巨贾捐出来的,举报崔望者可得三千两黄金,且免去一切罪责。”
  寇仲和徐子陵为之愕然,如此重赏,竟无勇夫?
  徐子陵道:“事情极不寻常,若崔望手下群盗为的只是钱财,总有贪这三千两黄金的人,由此可推见狼盗大不简单,非只是为钱而抢掠。”
  邢文秀一震道:“陵爷想法独特,从没有人就栈锝面去想,还以为崔望的手下因害怕报复,故没有人敢举报。”
  寇仲沉吟道:“崔望抢去的货物怎样处理?他总要设法出货,如此则有迹可寻,他既惹起公愤,该不是这么容易脱身。”
  邢文秀叹道,“这正是崔望最令人头痛的地方,谁都摸不着他半点边儿。”
  徐子陵道:“只要将他所有曾做过的案逐桩摊出来看,必可从中理出一些脉络,例如他看上的是那些货色,做案的时间和频率诸如此类,必能发现得一些蛛丝马迹。”
  邢文秀打从心底佩服两人独特的见解,道:“给两位大爷一番分析,我顿觉崔望非是无迹可寻。下过恐怕只有高开道委派负责崔望一案的总巡捕丘南山,始能清楚他犯过多少劫案和其中详情。”
  寇仲叹一口气道:“希望能在途上凑巧与他碰个正着吧!那就叫老天有眼。”
  翌晨城门大开,寇仲、徐子陵和任俊三人策骑出城,继续行程。
  天气忽然转变,乌云盖天,正在酝酿一场大雨,与过去几天春光明媚是两回事。
  寇仲有感而发道:“难怪白老夫子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怎想得到渔阳城内有个做弓矢的巨匠,我们更可求得可折叠起来像老侯那把美人摺扇般大小的折叠良弓,这叫不经一事不长一智,至少还晓得有个叫室韦的地方。”
  徐子陵点头表示有同感,向任俊问道:“我们到山海关途上,会经过甚么地方?”
  任俊道:“要看两位爷儿的意思,我们可沿官道直走,不入安乐经饮马驿直抵山海关。”
  徐子陵暗忖即使到安乐也抓不着那头凶残的饿狼,为免节外生枝,道:“为赶在大道社前头,仍以不在任何城镇停留为宜。”
  间有遇上经过的商旅,彼此都会友善的打招呼问好,交换来道去路的消息。
  两人又开始不停学习突厥话,在任俊这良师引导下,三人已能以简单的突厥话交谈。
  到黄昏三人离开官道,在一个小剥旁休息,让马儿吃草,出奇地整天密云却无下雨,但天气转坏却是不争之实。
  生起篝火后,三人大嚼邢文秀为他们准备好的菜肉包子。
  寇仲说起崔望,分析道:“陆平是安乐县第一大帮的弧瓢子,武功该不会差到那里去,府内定必好手如云,安乐县更是他的地头,怎会给人杀得半个都溜不掉,此事极不合常理。”
  任俊道:“会否崔望是精于用毒的高手?那除了有能力把毒迫出体外的真正高手外,其他人只能任人宰割,更没法逃走。”
  寇仲赞道:“小俊终显出你的本事来。凡事只要深入去想,抽丝剥茧,总会得到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徐子陵道:“会否是像沙家造的甚么能释放毒气的神火飞鸦诸如此类的火器?”
  寇仲道:“这可能性极大,若火器射进屋内,确是威力无穷,现时天气仍非常寒冷,谁都会把门窗关闭。”
  任俊道:“可惜我们要赶路,否则有两位爷儿出手,保证崔望恶页满盈,难逃天谴。”指着西北方道:“安乐在那边,靠东北百来里就是饮马驿,是到山海关最后一个驿站,那里的饮马温泉驰名北疆,饮马栈更是商旅称道的宿所,主持的老板娘人称骚娘子,年纪虽大点,然骚媚入骨,没有男人遇上她不晕其大浪。”
  寇仲喜出望外道:“竟有这么一个好去处。明天黄昏前我们抵达饮马驿,该学安隆般浸浸温泉水,看看在泉内练功是否另有奇效。”
  徐子陵随口问道:“塞外的民族以甚么为主粮?”
  任俊道:“他们的饮食大多与羊有关,以羊奶制造出各色各样的食品。甚么奶豆腐、奶皮子、奶果子、奶酩、奶茶,味道都腥得厉害,我比较欢喜风干羊肉和野韭菜做馅的包子。”
  寇中大感兴趣,道:“小俊比我们要见多识广,关外的天气如何?”
  任俊道:“塞北天气最好的时间是春夏之交,现在冷了点,夏天则太热。”
  徐子陵双目射出神驰之色,道:“听说塞外不但有大沙漠,更有大草原,对吗?”
  任俊道:“塞外地势特别,大草原都在高原上,戈壁大沙漠在草原之西,东部的草原最宽广。当地人说,太阳从大草原东部升起,要整个时辰才可照遍大草原。”
  寇仲和徐子陵倒抽一口凉气,至此才晓得要在造么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广阔区域,找到一群像深末桓那样来去如风的马贼,是多么渺茫和花费心力的一回事。

第五章 饮马驿旅

  寇仲和徐子陵深切体会到北方边塞雄奇的山水,前方群山耸峙,原始森林广阔浓密,延绵无尽,林荫深处时有河溪淌流,水草茂盛,桦树、栎树参天而起,道路崎岖难行,可以想像商旅路途之苦。
  他们却是悠然自得,由于拟定于饮马驿留宿,所以不用急着赶路,正好欣赏沿途美景。
  天上仍是乌云密布,三人对此习以为常,虽感有点美中不足,但天气凉怏,令人神情气爽。
  走到高处远望,间中可见田野问低矮的农舍和牛羊,颇有与世隔绝无争的味儿。
  穿过一座山丘后,官道转为平直,远处林木上仿佛云气缭绕,如神仙境界,使人着迷。
  任俊喜道:“那就是饮马温泉升起的水气,幸好没走错路。”
  寇仲奇道:“你不是识途老马吗?怎会害怕走错路?”
  任佞嫩脸微红道:“我只来过两趟,仍不是那么有把握。”
  寇仲哈哈笑道:“这是一场误会,我见你对饮马驿馆的老板娘骚娘子印象那么深刻,还以为你来过十多二十次。”
  任俊求饶道:“仲爷放过我吧!”
  蹄声急起,十多骑从后赶来,一看便知是帮会人物,见三人除任俊外都不见兵器,瞥他们几眼毫不停留的越过他们朝饮马驿驰去,马蹄踢起慢天卷扬的尘土,像一堵墙般随风迎头照脸的扑在他们身上。
  寇仲向徐子陵笑道:“能比人赶快一步,总是多占点便宜。”
  话犹未已,蹄声再起,三人别首回望,一个道士打扮的人,孤骡只影的奔来,此骡神骏非常,速度竟比得上马儿,不片刻追至他们身后。
  中年道士生得容貌古怪丑陋,五短身材,隔远就大嚷道:“三位你好,找是骡道人,你们是那个帮会的兄弟?”
  寇仲待他来到马旁才笑道:“我们无帮无派,今趟来山海关是为老板娘办事。”
  骡道人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目光落到两人坐骑,精芒一闪道:“好马!你若肯买给北马帮的人,肯定可赚十多两黄金。”
  寇仲道:“我们的马就像道长的骡,是命根子心肝蒂,绝不出让。”
  骡道人愕然道:“你怎知小蕾是我的命根子?”
  寇仲微笑道:“只看道巨把骡儿的毛色理得这么润泽洁美,就知道长爱骡如命。”
  骡道人仰大大笑,道:“说得好!见你这么乖巧,贫道奉劝一句,若不想把马儿出让,最好勿要到饮马驿,绕道不过花多三天工夫而已!”
  再一阵长笑,越过他们迅速去远。
  寇仲目注他单人孤骠的背影,笑道:“这就是行万里路的好处,否则怎能遇上这么多奇人异士,这骡道人非常有趣。”
  任俊却是脸色凝重,道:“北马帮为何会到饮马驿呢?”
  徐子陵讶道:“你听过北马帮吗?”
  任俊道:“北马帮帮主许开山是东北最大的马商,专和塞外诸族交易,冉把战马卖往南方谋取暴利,高开道也管不着他,夏王与他时有交易。”
  寇仲道:“早先走过那群骑士,是否北马帮的人?”
  任俊道:“若是北马帮的人,马股上均有马蹄形的印记,他们的马既没有这标记,该不会是北马帮的人。”
  寇仲道:“北塞三帮一派是北霸帮、外联帮、塞漠帮和长白派,并没有北马帮的份儿,它该算不上甚么货色,为何小俊说起他们时,神情这么紧张?”
  任俊道:“北马帮之所以名不列于三帮一派之内,皆因他们的崛起只是这几年间的事,许开山三年前仍没有任何人听过他的名字,现在却成家传户晓的人物,霸王杜兴还与他结为兄弟,仲爷该知我为何会紧张啦!”
  寇仲转向徐子陵道:“你看许开山会否是崔望呢?”
  徐子陵问任俊道:“与塞外民族交易,可否以贷易货?”
  任俊道:“一般都是以货换货,少有以金子交易的。”
  徐子陵点头道:“那可能性就相当大。”
  寇仲苦恼这:“怎样能抓着他的痛脚?这家伙定是抢得大批财物后才做交易,否则那会突然冒起得这么快。杜兴肯与他结为兄弟,可见此人背景来历绝不简单。”
  徐子陵一震道:“陆平定是因抓着饿狼崔望的痛脚,才给崔望杀棹灭口,甚至毁灭证据。”
  寇仲先是呆了一呆,接着拍腿道:“说得对,崔望只是求货求财,杀反抗的人只为立威,既不明智亦没道理去冒险杀掉陆平府内所有人,还放火烧屋,那是要毁去可能存在的证物。”
  任俊道:“若陆平晓得谁是崔望,当然会立即广为散播,为何没半点消息傅出来?”
  寇仲竖起拇指道:“小俊开始有思考分析的能力啦!可喜可贺。”
  任俊傍赞赏,嫩脸透出兴奋羞涩的神色,赧然道:“两位爷儿不住蹦励小子,小子当然要动脑筋。”
  徐子陵道:“世事无奇不有。甚么可能性都存在,或者陆平得到证物。却不晓得那是可指证崔望是谁的证据,又或须待某人过目,只要我们弄情楚他被杀前的行踪、见过甚么人,说不定可理出些眉目来。”
  远方忽然尘头大起,骑士、骡车、马车从饮马驿的方向开来。
  寇仲施展玲珑娇亲授的观尘法,道:“尘头散乱,队形不整,这批人看似一队,实是分属不同队伍,且走得匆忙,颇有临急临忙从饮马驿撤走的意味。”
  任俊愕然道:“究竟发生甚么事?”
  三人不由拍马加速,迎上车队,到接近时,更肯定是于饮马驿歇脚的商旅,纷纷从驿馆“逃出来”。
  三人避往道旁。
  寇仲向领先一队问道:“发生甚么事?”
  其中一名商人打扮的胖子回应道:“你们千万不要到饮马驿去,那处现时来了很多帮会人物,绝不会有甚么好事。”
  三人瞧着一队队的商队匆匆经过,又不断有人打心劝他们离开,到最后一队绝尘而去,寇仲笑道:“为着查案的方便,小弟变傅雄,小陵则是傅杰,如何?”
  徐子陵点头表示同意,道:“即使是杜兴这有心人,亦猜不到我们来得这么快日。”
  在杜兴的推想中,翟娇回乐寿后尚须遣人长途跋涉的到彭梁找两人出马,而两人能否分身应约尚是未知之数。若杜兴能把翟娇生擒,当然是另一回事。
  任俊苦笑道:“坦白说,两位爷儿威武如天神,谁都看出你们是非凡人物,改个名字仍不能掩饰你们的真正身份。”
  寇仲胸有成竹的道:“小俊的人生经验仍未够丰富,人的心理很奇怪,不但多以自己为中心,还会下意识地视自己优胜于其他人。你是因为认识我们,才觉得我们有两下子。换作不认识我们的,会在心中蓄意把我们贬低,例如说这两个小子虽粗壮如牛,怛该只是银样蜡枪头,又没有兵器,看!他们都是两眼无神,定因凭着两张小白脸四处欺骗女人,致酒色过度。”
  任俊一呆道:“你们两眼……噢!”
  话尚未说完,蓦然发觉寇仲双目神采敛去,虽仍是精精灵灵,已没有一向慑人的精芒,堪称神乎其技。
  徐子陵为之莞尔失笑,拍马而行,道:“识破我们又如何,来吧!”
  当二人策骑抵达通往饮马驿的坡道下,寇仲和徐子陵叹为观止,想不到在边塞地区,有这么一座造型古怪,气势雄伟的旅馆驿站。
  饮马驿位于峡谷一侧的山势高处,背傍高山,颇有占山为王的山寨味道,具备军事防御的力量。
  主建筑物是一座两层高的士楼,以正圆形高达三丈的石砌围墙包环维护,主楼位于靠山的一方,围墙就由土褛两侧开展,环抱出敞开的大广场,亦是车马停驻的地方。大门与主屋遥相对应,只有一个入口,沿围墙设置客房,足有五十间之多,天井周围是环绕的回廊,置有数组各七、八张椅桌供人歇息谈天,自有其懒闲写意的味儿,天井中心是个宽达两丈的大水他。
  三人策骑进入驿旅,桌椅分别坐着四、五组人,兵器摆到桌面上,近四十人却是鸦雀无声,人人挈眼对三人行非常不友善的注目礼。
  广场嵌置十多组供乡马的木栏,两名看来是旅馆的伙计,正把草料清水注进马槽,供五十多匹马儿饮食。
  气氛透出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沉凝,令人感到胸口翕闷。
  寇仲环目一扫,瞪着自己的人有男有女,早前赶越他们的十多名大汉占去其中两桌,却不见骡道人,或许在主楼内,所以不见影踪。
  女的有两个。
  一清秀一妖媚。
  清秀的女子年华双十,与另一高挺英伟的年轻汉子独占一桌,郎才女貌,非常登对,与左右的人都隔开一空桌,有点不愿和其他人杂混在一起的意味。
  另一个女的却坐在七、八名强悍汉子的中间,有如万绿丛中一点红,秋水盈盈的美目透出狐媚的味道,神态优美,但看人的眼神轻佻冶荡,似乎只要是她看得上眼的,就会逢场作兴的来者不拒。她的颧骨特高,长着一对褐色的凤目,该是混有外族血统。
  千甲梦不知是否见到同类,忽然引颈长嘶,弄得本是安静的马儿一阵骚乱,颇有唯千里梦马首是瞻的姿态。
  靠门那桌座中一个作文士打粉,看来十足像个是当大官的师爷那类人物的中年汉,看得双目立时亮起来,坐在他旁的两名武装大汉,亦是如此。
  任俊傍看得心中发毛,寇仲和徐子陵从容自若的甩蹬下马。
  就在此时,一朵彩云从主楼大门飘下台阶,往他们迎来娇笑道:“三位客官切勿给他们吓走,奴家可以子你们最特别的折扣赝惠,唉!千拣万拣,竟拣到奴家的店子来聚他奶奶的武林会,老天爷真不开眼。”
  不用说也晓得她是饮马驿的风骚老板娘骚娘子,只是想不到她对来自各处的帮会恶霸毫不卖账,要骂就骂,没有丝毫顾忌。
  不知谁怪声怪气的道:“骚娘子,我们有说过饮食住宿不付账吗?”
  众汉起哄大笑,由于他们围差广场中心的水池而坐,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震响来回激荡,另有一番声势,亦冲淡先前胶着的沉凝气氛。
  骚娘子来到三人身前,杏目一瞪,挺腰大发娇嗔道:“付账又如何?若传开去给人晓得我饮马驿馆专招呼你们这些爱打打杀杀的人,奴家还用做生意?若惹得崔望迁怒奴家,谁给奴家填命?”
  说话者登时语塞。
  三人交换个眼色,知道所料不差,这些人冲着崔望而在此聚集。
  看清楚“名播中外”的骚娘子,确是身材丰满,且丰满得过了份,年纪早过三十,全赖涂脂抹粉,才能对抗岁月的不饶人。
  穿着俗里俗气的大红彩衣,脂粉香料的气味扑鼻而来,不过她水汪汪的媚眼确有一定的挑逗性,令人联想到廉价的肉体交易。
  清秀少女旁的英俊青年歉意满怀的扬声道:“对老闾娘所引起的不便,世清谨代表家师深致歉意。”
  骚娘子向他媚笑道:“奴家骂的怎会包括吕公子在内?吕公子绝不会惊走奴家的客人。”
  那吕公子给她说得很不好意思,神情尴尬的瞥旁边的清秀美女一眼,见她没有不悦之色,始放下心来,当然再不敢惹骚娘子。
  那妖媚女人发出一阵娇笑,目光全场乱飘的道:“长得好看的男人,永远多占点便宜。”
  她那桌的大汉无不附和及讨好的哄声大笑,充满嘲弄的意况。
  先前怪声怪气被针对的汉子,属于在驿外赶过三人的十多名大汉之一,知道妖媚女子的话是针对自己说的,暗讽他长相不佳,哈哈笑着站起来傲然道:“所谓不知者不罪,青姑尚未试过小弟,所以不知小弟长处,小弟能不会怪青姑的。”
  栈铿话意淫诲亵,登时惹得他一众伙伴别有意味的哄笑。
  那被叫青姑的一桌大汉人人脸现怒色,一副随时动手杀人的样子。
  清秀少女俏脸微红,凑到吕公子耳旁亲昵的耳话。
  寇仲等开始明白邢文秀说的诸帮会各自为政,今趟是首次联合起来对付崔望的意思,只要看看他们现在彼此在言语问互相攻讦践踏的情况,可知各帮派间谁都不服谁。
  反是那青姑丝毫不以为忤,娇笑道:“这位东北会的兄弟怎么称呼,不若随妾身到房内打个转,好让妾身看看你的长处,亦趁许大当家来前解解闷儿。”
  三人听得精神大振,原来众人正恭候许开山大驾光临。
  那东北帮的汉子显然没胆量随青姑入房,坐下笑道:“青姑若在许大当家来时仍起不了床,我罗登岂非罪过。”
  这两句话更是露骨难听,他的伙伴们虽仍发出哄笑助威,但终是无胆上马,气势立即大不如前。
  青姑笑得花枝乱颤,媚态横生的胃道:“没长进的瞻小表。”
  骚娘子不知是否出于对比她年轻漂亮的青姑的嫉忌,向三人道:“不要理他们鬼打鬼。”
  又嚷道:“人来,给三位公子爷牵马。”
  接着眉花眼笑的像用眼睛脱掉三人衣服般打量他们道:“三位公子长得真俊。”
  寇仲和徐子陵尚是首次给女人用眼睛非礼,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寇仲指着任俊道:“老板娘这么快就忘掉小俊?他可是你的仰慕者呢?”
  骚娘子依依不舍的把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落到小俊身上,这:“这位小扮确很眼熟。”
  任俊被寇仲出卖,羞得只想找个地洞躲进去以避开所有人的目光。
  徐子陵解围道:“我们要三间客房,明早上路。”
  此时两个伙计应命来侍候马儿。
  骚娘子根本忘记了任俊,趁机下台道:“三位请随奴家到饭堂唱曲热茶。”
  三人正要随她进主楼,忽然有人喝道:“且慢!”
  寇仲和徐子陵停下来,心忖麻烦来啦。

第六章 甭剑独行

  说话的是那师爷模样的中年文士,负手身后,慢条斯理的离开设在回廊的桌子,来到三人身后,先绕着三个人打个转,最后停在寇仲和徐子陵前,斜眼瞧着寇仲,又瞧瞧徐子陵,露出一个阴恻恻不怀好意的笑容,冷哼逍:“本人项元化。人称师爷化,专负责北马帮的账目往来,就以两锭足的金子买下两位兄台的马儿,骚娘子你最好不要干涉我们北马帮的买卖。”
  青姑低笑道:“管账的果然好眼光。”
  师爷化别头狠狠瞪青姑一眼,却没有发作,再向两人道:“两位兄台不要受人影响,我北马帮真金白银的交易,谁都要给点面子我们。”
  他说话时嘴部动作表情特别夸张,两撇胡须随着嘴形上下窜动,颇为滑稽惹笑。
  寇仲耸肩道:“多少钱也不卖。”
  师爷化双目凶芒大盛,沉声道:“我再说一遍,究竟卖还是不卖。”
  吕公子和那清秀少女都露出不屑神色,显是不值师爷化所为。
  北马帮那桌有人暴喝道:“我们项师爷看上你们的马儿,不知是你们多大的光荣,有我们北马帮照拂你们,在北疆打横来行也不怕。出来行走江湖,不外求财求平安,兄弟得识相点。”
  寇仲微笑道:“不卖!”
  师爷化点头道:“好!”说罢掉头往自己那桌走回去,但谁都晓得他不会善罢,且必是不但要马,连人亦不肯放过。
  骚娘子低骂道:“真讨厌!”又堆起媚笑向三人道:“进去再说吧!奴家会为你们想办法。”
  任俊低声道:“我留在外面。”
  寇仲知他怕北马帮的人强行夺马,点头道:“记着不要害怕。”
  任俊点头应是,照拂马儿去了。
  寇仲和徐子陵在众目注视下,随骚娘子进入主楼,竟是个宽敞可容近三十张大圆臬的饭堂,主楼后院是个大花园,乃着名的饮马温泉所在。不规则的天然温池热气腾升,烟雾弥漫,立时把布置简陋的饭堂提升为仙界福地。
  烟雾里隐见一道人影卓立不动。此人身形修长高瘦,背挂长剑,说不出的孤单高傲,彷似仙境里的人。
  饭堂只一桌坐有客人,当然是骡道人,伏案大嚼,旁若无人。
  七名立在一旁无所事事的伙计见老板娘亲领客人进来,懒懒闲闲的过来招呼。
  骡道人像此时才晓得有客人到,抬头看来见到两人,哈哈笑道:“独嚼无味,快过来陪贫道:老板娘的羊肉饱子确是不同凡响,还有珍藏的鸿茅酒,理气益肺、滋阴补肾、益气安神、平肝健睥,好处说之不尽。”
  骚娘子笑骂道:“谁用你来宣扬奴家的好处?两位公子一试便知。”
  寇仲和徐子陵听得直摇头,骚娘子说话总是语带相关,不离男女之事。
  一番扰攘后,两人终于在骡道人一桌坐下,骚娘子亲自为三人斟酒,边笑这:“两位公子高姓大名,尚未请教。”
  寇仲答道:“我叫傅雄,他叫傅杰,是堂兄弟,外面的小俊是我们的保镖。”
  举樽试尝一口,皱眉道:“这么苦的?”
  骡道人捧腹这:“这叫良药苦口嘛?这摆明是药酒来。”
  骚娘子风情万种的在骡道人另一边坐下,嗲声嗲气的道:“骡道人你可要为两位公子想想办法,北马帮的师爷化硬要买他们的骏马,你老人家须为他们出头。”
  骡道人兜两人一眼,笑道:“是非只因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若贫道法眼无差,两位小兄弟自有应付的方法。”
  骚娘子一呆道:“原来两位是真人不露相的高手。奴家见你们没有随身兵器,还为你们白操心。”
  寇仲道:“我们只习过点三脚猫拳脚,真正的高手是小俊。”
  “诅谎!”
  四人同感愕然,往内院温泉池所在瞧去,那瘦高的剑士从烟雾里走出来,目光闪闪的打量两人,神情严峻而不客气。
  此人脸孔跟他身形般窄长无肉,脸颊瘦得凹陷下去,鼻长唇薄,眉毛和眼睛间的距离比常人大,容色阴冷,似乎自出娘胎后就从未笑过,本该像吊死鬼多个像人,不知如何五官配合起来又另有一种丑陋的美感魅力,形成一种孤高冷傲的气概,令人印象深刻。他约是二十七、八的年纪,却予人一种饱历沧桑的苍老味道:两人一眼瞧去,已知现时整个饮马驿,除他两人外,数此人武功最是高明,其次就是骡道人。
  想不到竟遇上高手。
  骚娘子皱眉道:“蝶公子这话是甚么意思?”
  蝶公子冷冷道:“我说他们在撒谎。”
  寇仲摊手苦笑道:“我只是不好意思自认功夫了得,谦虚些难道是罪过?”
  蝶公子冷然道:“谦虚不是罪过,但说谎却是居心叵测,这是甚么时候?甚么地方?”
  徐子陵微笑道:“我们确是凑巧路过,适逢其会,公子不信也没有办法。”
  蝶公子微一沉吟,点头道:“我相信你们。”说罢转身重回烟雾中去。
  四人脸脸相觑,怎都猜不到他来得突然,走得更突然。
  寇仲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他是谁?”
  骡道人答道:“蝶公子”阴显鹤是东北新近崛起的用剑高手,冷血无情,心狠手辣,性情孤僻,不过虽没有甚么大恶行,声誉却不甚佳,因为没多少人欢喜他。”
  骚娘子犹有余悸的道:“怪人一个,他来干甚么?”
  骡道人耸肩道:“他自己不说出来,谁晓得呢?”
  徐子陵心中一动,长身而起道:“我去问他。”
  骚娘子色燮道:“他不惹你,你还要去惹他?”
  寇仲心中明白,阴显鹤来此必与安乐惨案有关,从他入手去了解整件事,会比问任何其他人更可靠。笑道:“老板娘放心,我这位兄弟是最优秀的说客,必可令老阴开金口。”
  骡道人瞧着徐子陵伦潇洒飘逸的背影,笑嘻嘻道:“看来三位非是过路人那么简单。”
  寇仲坦然道:“我敢指天立誓,确是路经贵境,适逢此事,不过我们对安乐惨案亦有耳闻。且从少娘就教我们见到不平的事,定要替天行道,这么说道长该满意吧!”
  他的话自有一股发自心中的真诚,教人不能怀疑。
  骚娘子有点不耐烦的起身道:“你们两位聊聊,我去看看许大当家来了没有,没理由的,为何丘大人和舒爷都迟了。”
  骚娘子去后,寇仲问道:“丘大人和舒爷是谁?”
  骡道人道:“就是总巡捕丘南山和安乐帮的二当家舒丁泰,两个都是贫这不欢喜的人,这些人凭甚么为我棋友讨回公道:“寇仲始知骡道人是被害的安乐帮主陆平的挚友深交,不由好感大增。骠道人收起玩世不恭、嬉皮笑脸的神情,痛饮一杯苦酒后叹道:“甚么帮不好叫,却叫作安乐帮,人只有死了才得安乐,想不到一话成忏。罢了!无论横死或寿终正寝,都是死吧!”
  寇仲见他真情流露,乘机问道:“外面的是甚么人,一盘散沙的能成甚么大事?”
  骡道人清醒过来似的上下打量他几眼,微笑道:“你算是好管闲事还是别有居心?”
  寇仲双目精芒现出,一门而逝,淡然道:“这算是闲事吗?”
  骡道人震骇之色尚未完全消去,他惊懔的固是寇仲双目透出精饨无比的玄功异芒,更震撼是他原先敛去神光,藏而不露的功大。
  好半晌骡道人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你是谁?”
  伙计们送来羊肉包子后不知全溜到那里去,空广的舨堂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寇仲拉开长度过膝的羊皮外袍,露出右摆内藏挂的井中月,道:“道长看我是谁呢?”
  骡道人剧震道:“这是否表面看来毫不起眼的宝刀井中月?”
  寇仲点头道:“道长好眼力。”
  骡道人反镇静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道:“难怪你们半点不把外边的人放在眼内,原来是名震天下的寇仲和徐子陵亲临,看不到你的刀,竟给你们骗过。”
  寇仲道:“我们能否衷诚合作。”
  骡道人点头道:“有你们出手相助,当然是另一同事。外边共有四批人,分别来白北马帮、外联帮、仙霞洞和东北帮。最正派的是仙霞洞洞主陈和派来的得意男女徒弟吕世清和郎婷婷,仙霞洞是东北仅吹于长白派的名门正派,陆老弟一个遇害的儿子,就是拜在陈和门下,所以陈和虽不爱卷入江湖纷争,对此事仍不能不理。”
  寇仲道:“青姑是否外联帮的人?”
  外联帮名列北疆三帮派,寇仲当然比较留神。
  骡道人答道:“青姑名叫苏青。外号“勾魂夺魄”,是外联帮龙头大贡郎的女人,所以武功虽不怎样,却能坐上外三堂凤堂堂主之位。至于东北帮亦大有来头,帮主贝叔群是高开道的结拜兄弟,高开道得势,他们水涨船高,希冀能盖过北霸帮成为北疆第一大帮,今吹率人来的是少帮主贝晨分,此人生性阴沉,刚才一直没说话,只纵容手下胡闹,所以不惹起少帅的注意。“寇仲正要深入探问安乐惨案的事情,外面忽然响起兵器交击的密集清响,还有叱喝声和推波助澜的唱采声。寇仲伸个懒腰道:“打起来哩!北马帮的人耐性不错。”
  徐子陵来到比他尚要高寸许,像根竹竿多过像人的阴显鹤身后,热气氤氲的从温泉升起,使人想到能浸浴其中,必是人生乐事。
  阴显鹤目注温泉,以他一贯不露丝毫感情的声音语调道:“兄台最好回去。”
  徐子陵停下脚步,淡淡道:“小弟只有一句话,若阴兄不愿回答,小弟掉头就走。”
  阴显鹤默然片晌,缓缓道:“说吧!”
  徐子陵沉声道:“阴兄此来,是否要杀许开山。”
  阴显鹤旋风般转过来,双目杀机大盛,盯着徐子陵道:“你是谁?”
  徐子陵不知如何,打第一眼看到这孤僻高做的独行剑手,就觉得他是个交得过的朋友,现在见自己所料不差,更巩固这凭空的想法,不愿瞒他,微笑道:“在下徐子陵。”
  阴显鹤一震道:“那饭堂内的是寇仲。”
  徐子陵点头这:“正是他。我们确是路经此地,往山海关找“霸王”杜兴算一笔账,途上闻得安乐惨案,撞上这个许开山召开的讨崔望大会,觉得其中事有可疑,才来找阴兄请教。”
  阴显鹤不屑的道:“杜兴!斑!”
  徐子陵乘机问道:“杜兴是怎样的个人?”
  阴显鹤眼内再现杀气,语调仍保持清冷下静,道:“杜兴是个双脸人。暗里做尽钡事,控制着一个包赌营娼、走私漏税的罪恶王国,通过暴力、恐吓、贿赂、诛除异己种种手段,逆我者生,顺我者亡,直至所有人都屈服于他淫威之下,敢怒不敢言。另一方面却摆出主持公义的武林大豪款儿,处处排难交镒,为被抢掠欺负者讨回公这,甚至设置义堂免费供贫民饮食,许开山正是他的走狗,为他干伤天窖理的事的走狗,好无损他的声望。”
  徐子陵恍然这日:“原来阴兄有为世除害的心。”
  阴显鹤“呸”的一声,不肩的道:“我才没兴趣去理这种事,这人间世从来就是这样,以后亦不会改变。我要杀许开山,是因为我欠陆大当家一个恩,现在正是报恩的时候。”
  徐子陵道:“阴兄凭甚么肯定许开山就是崔望?”
  阴显鹤不答反问,道:“徐兄又是凭甚么猜到我要杀许开山?”
  徐子陵坦然道:“这只是个初步推测,仍未敢确定,以许开山冒起的迅速,与杜兴的关系,至乎他干的买卖,应以此人嫌疑最大。且看来阴兄又是绝不会对甚么武林聚会生出兴趣的人,故以此相试。”
  阴显鹤忽然叹一口气道:“我少有与人说这么多话的,更不习惯和人合作。若非徐兄和寇兄均是我敬服的人,我会把这些话都省掉,徐兄请勿要再理会此案,报恩只是我阴显鹤个人的事。”
  兵器交击声恰于此时远远传至。
  寇仲和骠道人跨出主楼,任俊竟与东北帮的七、八名大汉动起手来,而非一心夺马的北马帮。东北帮其中一名大汉坐倒池旁,肩膊血流如注,正由同伴照拂疗伤。不用猜也晓得东北帮先有一人向任俊挑战动手,不敌受伤后其他人见任俊刀法高明,不顾江湖规矩的群起攻之。
  仙霞侗的吕世清站了起来,看样子是心生义愤,要下场吧涉。
  任俊且战且退,左臂染血,因对方人多势众,落在下风。
  外联帮、北马帮都为东北帮的人喝采打气,一副为恐天下不乱的样子。
  寇仲目光扫过东北帮为自己同伙叫得声嘶力竭的一群漠子,其中有个脸色惨白二十来岁的年青哥儿,正神色冷静的把目光往他投来,心忖这定是东北帮的少帮主贝晨分。
  苏青和师爷化朝他瞧来,寇仲分别报以微笑,接着大喝道:“退后三寸!”
  任俊罢被人在左背划出一道血痕,心浮气躁,闻言立即精神大振,对寇仲的话更是深信无疑,虽是刀光扑脸而来,看不清敌刀来势,仍只往后稍移三寸。
  刀锋在鼻尖前劈下,就是这毫厘之差,令他转危为安,其他人全摸错他的退势,刀剑攻在空处。任俊刀光一闪,正面劈空的刀手立时胸胁血溅,应刀抛跌。
  寇仲再喝道:“无云无雨,万里一空,左侧翻。”
  包括吕世清师兄妹在内,苏青、帅爷化、贝晨分等人无不露出震骇神色。
  任俊武功的高明,能力战七人不败,已大出他们意料之外,此时只要不是聋的、盲的,就知寇仲是更厉害的高手。
  任俊听教听话,一个左侧翻,逸出包围网外。
  他的心完全平静下来,沿途寇仲和徐子陵对他的严格训练,显出奇效,他感到强大的自信,似能瞧破敌人每一个意图和变化。
  东北帮的人锐气已减,一时不知追过去继续动手,还是留在原处发呆。
  贝晨分霍然起立道:“住手I”寇仲仰天大笑道:“你说停就停吗?小俊,给我把他们全宰掉。”
  任俊正要扑往敌人,声音从大门传来道:“谁人如此狂妄好斗。”
  寇仲往大门瞧去,心想难道是许开山来了。

第七章 谁是祸首

  两个人并骑缓缓驰入环形护墙唯一的正大门,说话者年约三十五、六,文质彬彬,白皙清瘦的脸上挂着笑容,虽出言谴责,说话仍是从容不迫、慢条斯理的。表面看似是个文弱书生,但寇仲却从他精芒闪闪的眼神瞧出他是一流的高手,且个性坚毅倔强,不会因别人轻易动摇自己的意志信念。
  另一人年纪轻上五至六岁,头发眉毛粗浓如铁丝,留善一副短须,活像个刷子,轮廓分明,眼神阴惊沉着,是个颇具男性阳刚魅力的中年汉子。最引人注目是他额头着写有“祭”字的白巾,使寇仲猜到他是安乐帮内坐第二把交椅的舒丁泰,白巾自是要表明为陆平复仇的立场巴决心。
  另一人当然是高开道委任的总巡捕丘南山,事先怎都想不到竟是这么一号人物。
  果然在场诸人纷纷起立,抱拳施礼道:“丘总巡!舒二当家!”
  丘南山终是此区官方的代表人物,各地帮会无论如何骜桀不驯,仍要给足他面子。
  丘南山目光先落在任俊身上,再射往立在台阶的寇仲,高踞马上淡淡的道:“两位高姓大名?”
  骡道人哈哈笑道:“老总爷你好,这两位一叫傅雄,一叫任俊,还有另一位傅杰一行三人,途经此地到山海关去,因不肯卖马给北马帮的诸位哥儿,至触犯众怒,惹得东北帮的大哥们代为出手教训,老总爷来得正好,可为此事评理。”
  东北帮和北马帮两批人同时现出怒色,一时却莫奈骡道人何。
  师爷化阴侧恻这:“骡道长敢包保他们没有问题吗?我假作买马,只为试探他们的身份。”
  苏青娇笑道:“项师爷的道行愈来愈高深哩!若不是你亲口说明,奴家仍不晓得你买马是假,试探为真呢。”
  师爷化登时语塞,想不到苏青公然帮“外人”说话。
  丘南山明白过来,却仍不放过寇仲和任俊,缓缓道:“两位到山海关有何贵干。”
  寇仲从容一笑,道:“总爷明察,我们三人到山海关去,是要与人谈一宗生意,由于事关贸易的机密,总爷若想了解细节,可否借一步说话,傅某人必详细如实禀上,绝不敢有任何隐瞒。”
  栈铿话可说给足丘南山面子,且不亢不卑,丘南山果然脸容解冻,微一点头道:“容后再和傅兄详谈。”
  在他左后侧的安乐帮二当家舒丁泰以他沉雄低沉的声音道:“任兄武功高明,不知是何家何派的高徒?”
  任俊坦言道:“敝师是偷林“大刀”关长就。”
  舒丁泰显然从未听过关长就这名字,难再出言问难,只好道:“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丘南山终于下马,舒丁泰随之,自有驿馆的伙计来侍候马儿。
  丘南山道:“许帮主临时有急事,须明早才到。”
  众人一阵起哄,都是不满的怨声。只有师爷化三人下敢作声。
  吕世清看看天色,黄昏的天空乌云疾走,问道:“许帮主因何事延误?”
  舒丁泰代答道:“许大当家使人来传口讯,说是与案有关,明早必到。”
  众人又是一阵起哄。
  “轰”!
  闪电裂破乌云,惊雷在头顶响起,接着豆大的雨点由疏渐密的洒下来。
  酝酿多时的大雨,终于君临大地。
  形势登时一片混乱,众人不是走进主楼避雨,就是把马儿牵往有瓦顶遮头的回廊内,有去意的人只好打消念头。
  骡道人把爱骡安置到千里梦它们旁边时,大雨倾盆而下,天昏地暗,令黑夜提早来临。
  到所有人均避进饭堂,骚娘子穿花蝴蝶地殷勤招待丘南山和舒丁泰。
  徐子陵人独占远离其他人僻于一角的桌子,神态悠间。
  湿着半边身子的寇仲和任俊在他左右坐下,前者间道:“那怪人呢?”
  徐子陵这:“外面有座石亭,他该在那里避雨,此人性情孤僻,愤世嫉俗,却非似邪恶之徒,不知因何事对许开山生出怀疑,此来恐怕正是针对许开山。”
  寇仲别头瞥一眼,众帮派人物拣另一角分二桌坐下,外联帮、东北帮诸汉子各占一桌;仙霞洞的吕世清、郎婷婷,北马帮的师爷化、东北帮少帮主贝晨分,外联帮凤堂堂主苏青、骡道人、总巡捕丘南山、安乐帮二当家舒丁泰等围坐一桌,密密商议。
  师爷化的两名手下则挤到东北帮众汉的桌子去,可见北马帮和东北帮是一鼻孔出气的。
  外面大雨哗啦啦的下个不停,骚娘子在人门处指挥伙计冒雨把草料等物收好,关闭窗户,忙个不休。
  徐子陵把和阴显鹤的对话文待后,道:“造座石砌的山寨高据丘顶之上,无论广场巴主楼,均只有一个入口,窗户窄细,虽有防御上的优势,但若给人封锁入口,却是谁都逃不掉,许开山选在这里聚会,是否另有目的,心怀不轨?”
  寇仲低声道:“若要里应外合,东北帮加上师爷化三人确可办到。但事后如何向人解释?许开山还声称延迟到明早才来的原因,是因为可能找到崔望的线索。”
  此时“蝶公子”阴显鹤像幽灵般头顶竹笠湿漉漉的出现在后门处,木无表情地以冷漠的眼光扫视众人,然后到一角默默坐下。
  丘南山等突因他停止说话,气氛转趋凝重,透出敌对和怀疑的意味。
  骚娘子和九名伙计忙碌完毕,回来关上饭堂的门窗,又点燃四壁的十多盏风灯,激烈的雨声雷响,似被隔离在另一大地里,当烧起四个壁火炉,堂内更是温暖舒适。
  舒丁泰把骚娘子召去,交头接耳一番后,骚娘子风情万种的宣布道:“今晚由舒二当家请客,兄弟们,还不去准备菜肴,拿酒招呼各位贵客。”
  伙计们立即应命,各忙各的去了。
  骚娘子一屁股坐到吕世清身旁的椅子,郎婷婷立时秀眉大皱,却像吕世清般拿她没法。
  丘南山的声音响起道:“阴兄未知因何事大驾临此?”
  阴显鹤丝毫不买他的账,冷冷道:“我不可以来吗?”
  师爷化干笑道:“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若让我们怀疑阴兄是为崔望打听消息,而实情阴兄只是想特别到这里享受淋雨的滋味,大家生出不必要的误会,就不太划算哩!”
  此人不怛声气语调令人生厌,还一副推波助澜、煽风点火、惟恐天下不乱的态度。
  阴显鹤毫不动气,道:“我正是要到这里来淋雨。”
  幸好此时伙计端上酒点,把紧张的气氛冲淡。
  骚娘子满场乱飞,亲自为各人斟酒,只不敢去惹阴显鹤。
  酒菜接着上场,除阴显鹤不沾酒菜,各人大吃大喝起来。
  螺道人来到寇仲三人一桌坐下,与三人对饮两樽,压低声音这:“三位对安乐惨案有甚么看法?”
  那边厢诸人酒酣耳热,纵谈东北武林的江湖风月,加上骚娘子不时传来的浪荡笑声,气氛热烈,令人难以联想到他们是为安乐惨案的事聚在一起。
  寇仲答道:“我们猜陆当家是因掌握到可揭破崔望真正身份的人证或物证。致遭杀身大祸,道长可晓得他遇害前曾到过甚么地方去,见过甚么人?”
  骡道人点头道:“你们和贫道的想法不谋而合,因为陆老弟近月来全力追查狼盗的踪迹。在遇难前,他曾到过山海关去,只是据陪他一道去的舒丁泰说,并没有着生甚么特别的事,他们本要去见一批曾被崔望劫掠的胡商,却扑个空,胡商早出关去。”
  除子陵道:“舒丁泰是个怎样的人?”
  骡道人愕然道:“他的胆子没那么大吧?”
  寇仲道:“道长不是说过不欢喜他吗?”
  骡道人神色变得凝重,道:“我不喜欢他,是因陆老弟曾私底下告诉我舒丁泰和杜兴过从甚密,屡劝不听。”
  寇仲拍桌道:“找敢包保崔望是杜兴制造出来一个子虚乌有的人物。”
  骡道人露出震骇的神情,道:“寇兄这话有何根据,杜兴乃东北武林的泰山北斗,人人唯他马首是瞻,且得突厥和契丹人支持,惹上他可不是闹着玩的。”
  寇仲正要说话,忽然有人颤声道:“我的头很晕。”
  寇仲等愕然瞧去,只见其中一个提着酒樽的伙计脚步不稳的束摇西摆,接着连人带樽倒往地上。
  “砰”!
  酒樽碎裂,酒溢遍地。
  骚娘子和其他几个伙计接连倒下,一时堂内突然鸦雀无声,人人脸脸相觑,暗中提气,视察体内的情况。不过仍未生出太大恐慌。凡练气之士,均有抗毒驱毒的本领,故未因此而致过份担心。
  丘南山首先色变喝道:“我中了毒。”
  寇仲和徐子陵朝骡道人和任俊瞧去,发觉两人脸色均变得非常难看,心知两人亦都中招,心中骇然,甚么毒如此厉害。
  那边厢人人惊呼喝骂,显是无一幸免彼毒,形势慌乱。
  丘南山长身而起。喝道:“酒菜有毒,不要慌乱。”
  闭上眼睛的吕世清猛地睁开俊口,怵然道:“此毒非常阴损厉害,竟令我无法提聚真气把毒迫出来。”
  任俊低声向寇仲和徐子陵道:“我也无法提聚真气。”
  舒丁泰霍地起立,戟指独坐一隅的阴显鹤厉喝道:“只你一个人没沾过酒菜,还不是你弄的手脚,快把解药拿出来。”
  阴显鹤脸容不动,苦无其事的道:“若毒是我下的,现在会先掌你一个嘴巴,再把你们全部碎尸万段。”
  寇仲和徐子陵真的大吃一惊,堂内数阴显鹤武功最是高明,若连他也无法提气把毒驱走,此毒的厉害,已达骇人听闻的地步。
  舒丁泰忽然雄躯剧震,跌坐回椅内。
  丘南山缓缓坐下,显示出较舒丁泰深厚的功力,怛坐起来亦成问题的可怕事实,却令人更为震撼。
  原本嚣张不可一世的帮会强徒,人人像斗败的公鸡般,脸如死灰。
  没有人晓得接踵而来的命运。
  帅爷化颤声道:“酒和菜都没有毒,我刚以银针探过。”
  众人目光往寇仲等人投来,阴显鹤既然同样中招,自以寇仲这三个人最有嫌疑。
  寇仲和徐子陵是堂内没有受毒素影响的人,他们的长生气是百毒不侵的。当年沈落雁在萦阳想毒害他们,结果无功而还。
  他们要为任俊彬骡道人驱毒只是举手之劳,可是在众目睽睽下,别人将会因此晓得他们没有中毒,而他们不出手的更重要原因,是想把下毒的人引出来,待他自动露出原形。
  寇仲苦笑这:“正如阴兄所言,若毒是我们下的,现在既已得手,就该动刀子杀人,免致夜长梦多。”
  阴显鹤沉声道:“毒是从油灯或火炉燃放出来的。”
  众人恍然大悟,不过悔之已晚,暗恨刚才没有趁能起身行走时,把灯火弄熄,现在却辨不到日常这种简单容易的事。
  这名副其实的毒计榷是非常歹毒,在这密封的空间内,众人避无可避,全体中招。
  贝晨分颤声色厉的喝道:“究竟是谁下的毒,给我站出来!”
  人人你眼望我眼,疑神疑鬼,情势诡异至极点。
  炉内的木柴像催命符般“啪啪”燃烧着,每过一刻,众人体内的毒加重一分,这想法像万斤重担般紧压众人心坎。
  堂内一阵令人颓丧难堪的沉默,就像施行极刑前的肃静。
  娇笑声响起,本是风骚惹荡的声音在这时刻却变得无比刺耳。
  众人骇然望去,本倒在吕世清脚下的骚娘子盈盈俏立,还伸手摸吕世清脸顿一把,得意洋洋的这:“奴家站出来啦!少帮主打算怎样处置奴家?”
  包括寇仲和徐子陵在内,人人目瞪口呆,怎都想不到下毒的是骚娘子,她肯定不是会家子,所以没有人对她生出防范的心,因此着她道儿。
  其他伙计仍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舒丁泰反吁出一口气,道:“骚娘了你真俸,还不拿解药来。”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
  骚娘子来到他身后,笑道:“解药来哩!”
  人人眼睁睁瞧着骚娘子从袖内取出一把锋尖蓝汪汪的淬毒匕首,只是舒丁奉看不到。
  由于相隔太远,以寇仲和徐子陵之能亦来不及阻止事情的发生。
  骡道人姜是老的辣,大叫道:“舒丁泰,谁是崔望?快说出来!”
  舒丁泰愕然不解时,背心剧痛,发出一下震汤全堂的临死惨呼,未有机会回答,已毒素攻心,仆倒桌面,弄翻酒樽菜肴,当场毙命。
  骚娘子脸色如常,若无其事的收起匕首,笑道:“道长大小觑奴家的用毒本领啦。”
  师爷化颤声道:“明早我们大当家来时,骚娘子你如何向他解释?”
  骚娘子把娇躯移到师爷化身后,搂着他脖子凑在他耳旁道:“奴家昏迷不醒,那晓得发生甚么事?最妙是多了阴公子和傅公子他们,奴家大概会安排你们来一场激烈的火拼,几败俱死,想想都觉有趣。”
  丘南山沉声道:“谁在背后指使你?”
  骚娘子放开吓得差点失禁的师爷化,移到旁边的空桌悠然坐下,俏目盯着闭目运功、不发一言的阴显鹤,没有回答丘南山的质询,柔声道:“蝶公子少费气力,若现在把四个璧炉弄熄,你没有半个时辰,亦休想把奴家的十绝毒迫出来。”
  苏青打个眼色,两名手下应命勉力起立,怒喝道:“我们和这臭婆娘拚了。”
  话犹未已,一步未迈,东歪西倒跌往地上,把椅子撞翻,狼狈至极点,再爬不起来。
  骚娘子花枝乱颤的笑道:“这是妄动真气的后果。”
  郎婷婷投往吕世清怀内,吕世清露出心如刀割的绝望神色,紧拥怀内自己护花无力的玉人。
  谁都猜到堂内将无一人能幸免于难。
  寇仲终忍下住,哈哈大笑,状极欢畅。
  包括骚娘子在内,众人讶然往他望去。
  徐子陵则摇头哑然失笑。
  骚娘子奇道:“傅公子何事如此开怀。”
  她变成无人敢惹的煞星瘟神,没人敢引她的注意,更不敢逗她生气。寇仲反其道而行,教人既佩服,更为他担心。
  寇仲耸肩道:“若本人所料无误,杜兴利用过你大姐后,会把你灭口,就家大姐杀死舒丁泰那样,因为你晓得些不应晓得的东西。在安乐惨案后再来个饮马惨案,一切会被烧成碎烬残灰,崔望从此消失,两案永成悬案。”
  徐子陵接口道:“为何大姐的老板杜兴尚未临门?”
  骚娘子敛去笑容,长身而起,朝他们走过去,冷冷道:“你们在胡说甚么?”
  丘南山是老江湖,知道骚娘子要动手杀人,为分她的心,没办法下想出办法,喝道:“傅兄有何凭据,可肯定杜兴在背后指使此事?”
  骚娘子在离寇、徐两人十五步许外停步,显然想听寇仲的答案。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大定,终把这恶毒女人诱至受控制的范围内。
  寇仲笑道:“道理很简单,在北疆除燕王外,就只社兴有包庇大批狼盗的能力,大师爷不要怪我冒犯,贵当家因是今次聚会的发起人,又故意延迟赴会,亦难避嫌疑,何况他更是杜兴的拜把兄弟,看来大师爷成其替死鬼,你们的遇害,令贵当家完全置身嫌疑之外,而所有知情者均命丧阴曹。”
  苏青尖叫道:“杜兴为何要害我们?”
  徐子陵忽然问道:“阴兄为何晓得饮马驿有这么一个聚会?”
  阴显鹤睁开眼睛,沉声道:“是舒丁泰通知我的。”
  众人哗然。
  骚娘子声寒如水的道:“说够了吗?”
  寇仲微笑道:“还未说够,尚有两个字的证物,大姐想听吗。”
  各人虽自叹必死,仍给寇仲引起兴趣,有甚么指证是两个字可尽道其祥的?
  骚娘子回复风骚冶荡的神态,道:“死冤家说吧!”
  寇仲长身而起,拉开羊皮外袍,仰天长笑道:“就凭寇仲这两个字,够吗?”
  骚娘子加受雷殛,往后跌退,最后咕咚一声坐倒地上,脸上血色褪尽。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由深藏变成外露的井中月处,耳中被“寇仲”两字轰鸣震动,一时反未完全把握到他没有中毒的事实。
  蹄声于此时自远传来,狼盗终于来临。
  雷雨下个不休。

第八章 饮马之盟

  寇仲往骚娘子扑去时,已迟一步,只见她脸色转黑,与舒丁泰中的剧毒如出一辙,知她在衣袖内暗以那把淬毒匕首自尽。
  寇仲抓着她双肩,喝道:“指使你的是杜兴吗?”
  骚娘子目露奇光,念道:“汝等当知,即此世界未立以前,净风、善母二光明使入于暗黑无明境界,拔擢骁健常胜大智甲五分明身……”声音低沉下去,至不可闻,头侧,黑血从七孔流出,毒发身亡。
  寇仲听得心中发毛,她临死前念的显是经文一类的东西,秘异诡奇,令他感到事情更不简单。
  此时徐子陵把四个壁炉硬以掌风扑减,蹄声愈是接近,听来有不下过百之众,寇仲放好骚娘子的尸身,跳将起来,往大门冲去道:“陵少负责救人,小弟能挡多久就多久。”
  拉开大门,忽然这密封的世界又与外面风雨交加的天地连系在一起。
  寇仲消失于门外雷电风雨中,徐子陵刚把所有门窗以拳劲震开。
  堂内诸人无不在闭目行功,希望能尽早把毒素迫出,以应付狼盗,形势紧张。
  徐子陵朝阴显鹤掠去,堂内以他武功最高,若能先让他回复过来,会更有克敌制胜的把握。
  蹄声在墙外入口处倏然而止,接替是撞击坚门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传进来。
  徐子陵的长生气从阴显鹤背心输入,际此生死开头,这孤傲的人再不客气自持,迎进徐子陵的真气,一点一滴把侵入脏腑的毒素迫出。
  “轰”!
  门关断裂,外门终被破开。
  寇仲背挂箭筒,手持灭日弓,卓立台阶之上,严阵以待,任由雨点洒在身上,两旁尚各有两袋后备的箭。
  箭矢为东北帮徒众所有,他对铁弹的应用还未有把握,仍是用箭较为稳妥。
  他另一手挟着四枝箭,对他来说,利用灵巧的手指连续发射四箭,不用费吹灰之力。
  雨水无孔不入的朝衣领内钻进去,他就像在狂风雷暴中屹立不倒的雕像,完全不受任何影响,双目射出慑人的桔光,借主楼透出的灯火,凝视被猛烈撞击的大门。
  他立下决心,宁死亦要阻止敌人杀进上楼去,否则必有人在无力反抗下遭劫。
  “砰”!
  门闩断折。
  三骑从暗黑中幽灵般闯进来,挟着风雨,人人以黑头罩掩去脸目,只露出眼耳、口鼻,状如妖魔,正是肆虐东北,横行无忌的狼盗。
  寇仲发出震天长笑,“嗤嗤”声中,四枝劲箭连珠射出。
  任何人骤从黑暗走到光明,视力多少受到影响,何况灭日弓疾如闪电,越过圆形广场中心的水他,横跨近六百步的远距离,速度丝毫不减的直贡敌胸而过,最后一箭没入门外暗黑处,响起另一声临死前的惨叫。
  四匹马儿受惊下四处乱闯,敌势大乱,马嘶人叫,如在梦魇之中。
  再有六、七骑杀入门来。
  寇仲立知自己用对策略,若他守在水池和外门间的任何一点,由于敌人人多势众,他应接不暇下,势将被敌人突破防线,演成混战之局。无论他刀法如何高明,能白保已相当不错,休说阻截敌人。
  现在他凭灭日弓的远射程,既守住主楼入口,又一眼无遗的监察整座广场,把爱马千里梦和徐子陵的万里斑置于他神弓的保获下,进可攻退可守,实是怃懈可击。
  另四枝箭疾射而去。
  箭无虚发,再有四敌跌下马背,可是另十骑成功冲入门内,高举兵器,绕池往他杀来。
  寇仲静如井中之月,一丝不误地计算敌人杀至的时间。
  此时再有二骑进入大门,马上狼盗俯身弯弓搭箭,往他瞄准,显出出精湛的骑射功夫。
  八箭近乎不中断的发射。像八道闪电般射入敌人体内,箭矢的高速令敌人无从挡格,乖乖的带着一蓬鲜血颓然坠马。
  两骑左右杀至,骑士腾空而起,往他扑来,寇仲来不及取箭,斜弹而起,恰恰避过冲至水他边缘三骑射来的长箭,名副其实的左右开弓,就以灭日弓把来敌连人带兵器扫得飞跌往台阶下。
  尚未踏足实地,四枝箭来到手上,箭声嗤嗤,那池边三名射手同告完蛋。
  无人的战马在广场内冒雨左窜右突,跳蹄狂嘶,绑在四周回廊的马儿受到影响,不安的嘶叫踏蹄,加上闪电雷响,滂沱大雨,有那么混乱就那么混乱。
  “当”!
  第三批冲进来近二十名狼盗领先者的铁盾给寇仲命中,登时四分五裂,惨叫后抛。
  敌人出现在三丈高的外墙顶上,纷纷跳进广场,聪明的更借回廊马儿的掩护,往他立处掩来。
  寇仲像射出兴头般毫不理会,以他能达到的最高速取箭射箭,射得对方人仰马翻,没法形成有组织的阵势。
  到终有敌人迫近台阶之下,寇仲左手把灭日弓摺叠收藏,另一手掣出名震天下的井中月,大笑道:“谁人能档我寇仲三招,老子饶他狼命。”
  “当”!
  一敌给他连人带刀,劈得飞坠台阶,又撞倒另一正要扑来的同伙。
  寇仲往后退守,拦着大门,刀势开展,来者就算能挡住他的刀,亦无能抵挡他超凡的劲气,硬被震得喷血跌开,瞬那间变得血流成河,洒满台阶的惨烈情景。
  在雷电的笼罩下,广场上满是敌人,此时寇仲渐气虚力竭,身上又多处负伤,纯靠坚毅过人的意志撑着。悍不畏死的狼盗仍是前仆后继的攻来。
  蓦地剑光大盛,接去狼盗大部份的攻势,赫然是“蝶公子”阴显鹤。
  寇仲压力大减,精神剧振,笑道:“好剑!”
  阴显鹤刚划破一敌咽喉,只答一句“刀更好”,又忙于应战。
  “我来哩!”
  任俊从寇仲另一边钻出来,接着寇仲右侧的攻势,寇仲登时轻松起来。往前跨出自被围攻后的第一步,劈飞两敌。
  骡道人和丘南山的声音同时在后方响起,暴喝道:“勿要放走崔望。”
  寇仲苦笑道:“你们出来认认看。”
  战圈倏地扩阀,在两个生力军的增援下,敌人被迫得撤往台阶下。
  寇仲一方终守稳阵脚,形势逆转。
  徐子陵此时从门内扑出,一个空翻,飞离台阶,落入广场的敌丛中,只见狼盗东跌西倒,立时溃不成军,混乱的情况像波纹般扩展往敌人全阵,有组织的狼盗终于阵脚大乱,变成各自为战。
  寇仲等以泰山压顶之势,联手杀下台阶,把原本如狼似虎攻上来的敌人,杀得东窜西逃,锐气全消。
  号角声起。
  敌人争先恐后往大门逃去,寇仲等与徐子陵紧跟着敌人尾巴追杀,挡者披靡,留下更多的尸体,落在广场中的雨水给鲜血染个血红,令人触目惊心。
  杀到大门外时,仅余的四十多名狼盗逃进风雨的暗黑去。
  雷雨稍竭,天气仍不稳定,远方天际不时闪亮,隐传雷鸣。
  包括徐子陵在内,出战狼盗者无不多多少少负伤受创,那种群斗混战的情况,正是个看谁伤得重,谁捱不下去,以命搏命的死亡游戏。
  苏青、师爷化、贝晨分和手下们死里逃生,又知两人是寇仲和徐子陵,态度大改,说不尽的感激尊敬。
  七名伙计和厨房工作的三名师傅中毒太深,返魂乏术,平添冤魂。
  丘南山在北马帮、外联帮、东北帮一众帮徒协助下清理遗骸,更看看可有活口,以供盘查崔望的秘密。
  尚有个许时辰就天亮。
  阴显鹤虽肯与众人围坐,仍是不吭一声,没有半句说话,谁都不晓得他脑内打转的是甚么与常人有别的念头。
  寇仲、徐子陵运功迫干衣服,行气调息,以恢复元气。
  徐子陵因负起助人驱毒之责,损耗得比寇仲更厉害,疲倦欲死,坐下后学阴显鹤般不言不语。
  寇仲没有丝毫大胜的感觉,既让崔望溜掉,驿馆的伙计又无辜丧命,使他感到非常窝囊。
  师爷化打破难堪的沉默,干咳一声,以严肃的神情换去可厌表情多多的神态,谦恭的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请少帅爷和徐大侠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包涵。”
  郎婷婷露出鄙夷之色,显然看不起师爷化前倨后恭的小人嘴脸,由于吕世清到广场助丘南山清理敌人死伤者,只留下她在饭堂内。
  寇仲瞥一眼被布盖在一角的伙计遗体,其中尚有骚娘子和舒丁泰。心中暗叹一口气,道:“大家不用说这种话,曾共过生死的就是战友。”
  师爷化嗫嚅道:“早前少帅爷指敝大当家与此事有关,不知是否……嘿……”
  寇仲朝阴显鹤瞧去,道:“阴兄可否瞧在小弟份上,点大师爷一条活路?”
  阴显鹤木无表情,惜字如金的道:“许开山就是崔望。”
  师爷化求助的眼神移向寇仲,他心知肚明由他去追问,只会碰壁。
  阴显鹤像不晓得师爷化的存在般,向寇仲续道:“第一个怀疑许开山是陆帮主他老人家,陆帮主曾到北平找我,着我出手相助对付许开山,本人一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故断然拒绝,唉!”
  寇仲知他心生悔意疚歉,道:“陆帮主说过甚么话?”
  同桌的苏青、贝晨分、郎婷婷均露出留神倾听的神色。谁都晓得许开山野心极大,只是没想过他是狼盗首领崔望。只有骠道人仍在闭目疗伤。
  阴显鹤缓缓道:“陆帮主曾花费庞大人力、物力去调查他的出身来历,说他与回纥兴起一个叫大明尊教的邪恶教派有牵连。”
  寇仲一震道:“你们听到骚娘子身亡前念的古怪经文吗?”
  除徐子陵外,其他人只能茫然摇头。
  寇仲道:“她念的是甚么世界未立前,净风、善母两个光明使入于无明之界的似经非经、似咒非咒的古怪说话,光明之使不是有个“明”字吗?可见陆帮主不是无的放矢。”
  苏青问师爷化道:“安乐惨案发生时,许开山在甚么地方?”
  师爷化的面色变得更难看,垂首避开众人目光,低声道:“他刚好孤身一人到关外去,惨案后三天才回来。”
  徐子陵道:“这么说,陆帮主得到的证物,该是能证实许开山是大明尊教的人或甚么使者,而他可能把此事告诉舒丁泰,而致招满门惨死的大祸。“师爷化剧震道:“我该怎么辨?”
  徐子陵没有答他,沉声道:“我和崔望交过手。”
  众人精神大振。
  徐子陵苦笑道:“却留不下他,即使单对单动手,我也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把他留下。”
  众人露出失望神色。
  丘南山和吕世清联袂而回,看他们神情,便知没有好消息。
  果然丘南山甫坐下,长叹道:“没有半个活日,伤者都以淬毒匕首自尽殉战,也没半个熟面孔的人,身上均有奇怪的刺青,吕世兄猜他们是来白回纥的外族人。”
  最大反应的是师爷化,颤声道:“吕兄弟敢肯定吗?”
  吕世清点头道:“晚辈少时曾随敝师到关外游历观光,在回纥见过这种形式的刺青技术和纹样,据说是属于当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