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服义而未沬。
主此盛德兮,
迁于俗而芜秽。
上无所考此盛德兮,
长离殃而愁苦。
——《招魂》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我也一天天地长大,慢慢地,我也长成了一个俊朗的书生,旁人见到我,便道是潘安再世,宋玉复生,也不过如此。潘安和宋玉,我都知道,那是古书上有名的美男子。我有他们那么美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同窗一个个都成了婚,虽然他们都没有我长得俊美。
我也想要结婚,便对爹说了。爹听了之后,只是长叹一声,便没有什么言语。
结婚是什么?
其实我并不大懂。但我多少还是知道那么一点点。结婚是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后双方互相下聘礼,写下婚书。到了结婚那一天,新郎就会骑上高头大马,到新娘家里,用大红花轿,将新娘迎娶回家。然后两家都会大办宴席。席间新郎新娘要交拜天地,拜完天地之后,就会送入洞房。当然,这是我之所见,而我之所闻,却又有那么一点不同。
《礼记》里面有一篇《昏义》,讲的就是结婚的礼仪:“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是以昏礼纳采、同名、纳吉、纳征、请期,皆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入,揖让而升,听命于庙,所以敬慎重正昏礼也。父亲醮子而命之迎,男先于女也。子承命以迎,主人筵几于庙,而拜迎于门外。婿执雁入,揖让升堂,再拜奠雁,盖亲受之于父母也。降出,御妇车,而婿授绥,御轮三周,先俟于门外。妇至,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合卺而饮,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同圣贤经典比较起来,我所见过的许多婚礼,包括我同学的婚礼,几乎可以说得上是儿戏,难道他们就不明白“敬慎而正,而后亲之,礼之大体,而所以成男女之别,而立夫妇之义也”的道理吗?
当然,世易时移,也不能说他们按照习俗所做没有道理,比如,闹洞房这个经典上没有记录的习俗,就很满足了我对洞房的好奇心。只不过,进了洞房之后,到了晚上,更深夜静的时候,新郎新娘会做些什么呢?我就不知道,书上没有这样的记载,也没有人告诉我。
我有一个同窗,他叫南宫贺(这个名字来自于西门庆),刚刚结了婚,想来对夫妻洞房之事是颇为熟悉的了,于是我就去问他:“南宫兄,古人云‘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乃是人间两大喜事。金榜题名我是知道了,可这洞房花烛又有什么值得欢喜的呢?”
南宫贺一脸讶异地看着我,许久方才哈哈大笑道:“吴兄,想不到你还是一个童男子啊!不过这也难怪,令尊古板得紧,不然也不会在你十七八岁的时候也不给你寻一房媳妇。吴兄要真是想知道洞房花烛是怎么回事的话,今晚请跟我来。”
到了晚间,南宫贺果然准时来到我家,他对我娘说,是要带我去参加一个诗会。所谓诗会,就是以诗会友。文人学士的应酬多,这是娘亲也知道的事,所以就放心让我同南宫贺而去,只是嘱咐我早点回家。当然,如果娘亲知道南宫贺要带我到什么地方去的话,就是打死她,她也不会让我走的。
那么南宫贺究竟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呢?
我随同南宫贺左拐右拐,来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所在。我举目望去,只见上面挂了一块匾,却是“倚红楼”三个字。虽然我很少出门,但这并不代表我就完全是个对社会懵懵懂懂的白痴。“倚红楼”,不就是青楼楚馆么?我悚然一惊,便要转身离去,南宫贺却一把把我抓住,说道:“老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连连摆手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南宫兄,我可不想学杜牧。”
南宫贺却道:“人不风流枉少年。吴兄,你不是想要知道洞房花烛之事吗?只要你进去,就一切都明白了。”
“可这毕竟是青楼,我们文人雅士——”
南宫贺一下打断我的话:“文人雅士又怎样?还不都是血肉之躯。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苏东坡与名妓朝云的故事么?就连我们的学官大人,也不见得有多清白。前几天,你因病没来上课,所以不知道发生在学宫的一件大事。一个妓女堵在学宫的门口,口口声声要让学官大人拿夜度钱,羞得学官大人恨不得要找个地洞钻进去。”
学官大人的事情我不清楚,苏东坡的故事我却是知道的。苏老年老的时候,流放岭南,同行的,只有名妓朝云,结果东坡先生被伺候得十分舒服,“不辞长做岭南人”了。虽然我的才学比不上苏轼,但如果我能在这里遇上苏小小、薛涛、绿珠、朝云,甚至梁红玉一般的人物,也算不枉此行了。
就这样,南宫贺连拖带拉,把我弄进了“倚红楼”。“倚红楼”果然是名副其实,楼中的女子大多是中上之姿,虽然比不上春夏秋冬四姝,却也各有特色。
来到“倚红楼”中,便有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迎上来,对南宫贺说道:“南宫公子,你有好久都没有来了,楼里的姑娘,可都想着你呐!难道是因为新婚燕尔,就将姑娘们忘了不成?”
原来她就是这楼中的老鸨,听她的口气,南宫贺也是这里的常客了。南宫贺一边回答道:“哦,是吗?”一边轻轻拍动老鸨的圆翘的臀部,还在她圆滚滚的胸口摸了一把。这样粗俗的动作,看得我都要呕吐了。
老鸨摆脱他的纠缠,来到我的面前,道:“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想必是第一次到青楼来玩耍吧!”说完,上半身就向我靠过来。她穿着薄纱外衣,一件红绸肚兜紧紧地箍住她浑圆的胸部。她这么一靠,头一低,胸前那一片赛霜欺雪的肌肤就露了出来。这样艳丽的场面,令我直眩眼睛。
南宫贺怕我吃亏,连忙走过来,说道:“我这位兄弟虽是初来贵地,品位却很高,一般的庸脂俗粉他还看不上,今晚就让凝霜妹子来陪伴他吧!” 在来这里之前,我就听学院里面的人说过,凝霜是“倚红楼”中的头号名妓,不论是才学品貌,还是房中技艺,都没得说。看来南宫贺是想让我对这里留下一个好印象,连名妓都抬了出来。
老鸨将南宫贺拉到一边,道:“这小子,他能行吗?”
妓院之中,姐儿爱俏,老鸨爱钞,这两点,乃是颠仆不灭的真理。听老鸨这么一说,南宫贺说道:“我这位兄弟,家中有良田万顷,骡马成群。至于品貌,大姐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老鸨得到了保证,又看见我的相貌确实不错,就同意由凝霜来服侍我。
一个小丫头,年纪大概有十一二岁,长得也还算清秀,只是在着烟花之地,耳濡目染,也不知道学会了多少污秽的东西。她打着一盏灯笼,将我引到了有间厢房,上书“金龟居”三个字。
“公子请先休息一下,我家小姐马上就来。”说完,小丫头合上房门,就出去了。
金龟二字,出自李商隐的《为有》一诗:“为有云屏无限娇,凤城寒尽怕春宵。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今夜,我会是凝霜的金龟婿吗?
临近“金龟居”的是“藏娇阁”,两间屋子只有一墙之隔。“藏娇阁”内住着“倚红楼”的另一位名妓,香云姑娘。
而南宫贺,正是这位香云姑娘的入幕之宾。“倚红楼”是一座木楼,房室之间的墙壁,全是木结构,隔音效果并不好。所以在“金龟居”中,可以很清楚地听见“藏娇阁”里发出的声音。只听见隔壁门“嘎吱”一声,想必是南宫贺进去了吧。接着便是娇滴滴的声音:“香云见过南宫公子。”
南宫贺会怎样回答呢?我坐在“金龟居”当中,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就开始猜测起南宫贺的行动来。他会做些什么呢?也许,南宫贺想要欣赏香云姑娘的箫艺,因为我常常听见同窗们说起,“倚红楼”中的香云姑娘吹箫的技艺可是一绝,让学院里的一个又一个才子流连忘返。
这一点,我可是丝毫不感到怀疑,因为《论语》中不是说过吗,孔子在齐国听到了《韶乐》,结果三个月没有吃出肉的味道来。音乐具有异乎寻常的魅力,让人们心陷其中,往往难以自拔。只不过知音难觅、众口难调,即使是一个好厨子也难以令所有的人满意,作为一个音乐家,想要迎合大多数人的胃口,也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我曾经听说过《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的故事,心想,香云姑娘确实很不简单,能够做到老少皆宜,皆大欢喜,难怪南宫贺要去找她了。“台上一刻钟,台下十年功”,香云小姐能做到这一点,肯定花费了不少功夫,她这种敬业精神,实在是令人钦佩。比起她来,我们这些儒生实在是羞愧难当,自从国朝建立以来,少有能通五经,习六艺的大儒。天下这么多孔孟子弟,为什么就没有人能像香云一样尽忠职守呢?算了,感叹是没有用的,还是好好欣赏一下香云的吹箫技艺吧!
于是,我端坐下来,微微闭上眼睛,想要趁着这个机会,欣赏香云姑娘的美妙音乐了。
奇怪的是,过了半天,“藏娇阁”里面一点音乐的响动也没有,既不是《潇湘水云》,也不是《梅花三弄》,反而是一种奇怪的嗯嗯啊啊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难道是香云姑娘不愿意吹箫,改为跳舞了?
可跳舞也不会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呀,我想,恐怕是香云姑娘生病了,而南宫贺又一定要香云姑娘吹箫,在这样的逼迫下,香云姑娘发出这样的声音,也是有的。
不行,我不能让南宫贺这样做!香云姑娘虽然是青楼女子,但她也是一个活灵活现的人。我们学习孔孟之道,讲究“仁、义、礼、智、信”这五种品德。博爱就是仁,因此,不管对方是干什么的,我们都要尊重人家,不要强迫人家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我决定了,马上走出“金龟居”,到隔壁去劝说南宫贺,香云姑娘有病在身,她不愿意吹箫就算了,大不了我们以后再来欣赏。
正当我想要到隔壁探望的时候,房门一下子打开了,一个美人儿进到房中,向我道了一个万福,说到:“奴家姗姗来迟,让吴公子久等了!”
我也向她欠身为礼,道:“没什么,我也不过等了一会儿而已。请问您就是凝霜小姐吗?”
她点了点头。
我这才仔细端详凝霜的容貌。果真是人如其名!那肌肤,那身段,无一不是万里挑一,比起春夏秋冬四姝来也毫不逊色。南唐后主李煜有一首词,恰恰就说出了凝霜容貌的绝妙之处:“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儿个。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轻歌,暂引樱桃破。罗袖裹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我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说道:“姑娘请稍等,在下有一事未办,还得出去一下。”
凝霜有些奇怪,一般的恩客见了她,无不像闻了鱼腥味的猫一样,恨不得一下子就扑将上来。可这位公子,对自己的美貌仿佛熟视无睹,不但没有表现出急色的模样,反而在这春宵一刻值千金的夜晚,要出去办什么事情,真的是匪夷所思啊。
“不知公子所为何事,何不说出来,让奴家也为公子参详参详。”凝霜在“倚红楼”中素有“解语花”之称,能够让客人忘却心中烦恼,所以才能荣膺花界之冠,号称花魁。
“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隔壁的香云姑娘,自从刚才南宫公子进去之后,就一直呻吟不已,遮么是得了什么重病不成?”
凝霜扑哧一笑,心道此人果然是个未解风情的初哥,对于男欢女爱之事一点儿也不知情,便道:“公子千万不要过去打扰香云,香云此时不但没有生病,反而欢喜得很呢!若是公子不分青红皂白地去了,还会惹得香云不高兴呢!”
凝霜的话让我听了摸不着头脑,但转念一想,凝霜与香云极为熟悉,她的见解应该是不错的。于是便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却又发现凝霜还在屋中站着,便道:“瞧我,竟然怠慢了姑娘。姑娘请坐,待在下去为姑娘倒上一杯茶来。”
凝霜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慢慢地品尝着我为她沏的清茶。这是上等的黄山毛尖,茶水清澈甘冽,是不可多得的妙品。但凝霜似乎对品茶不是那么在意,她笑着对我说:“公子,你上我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喝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