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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烟花之外的扬州

  我婵媛而伤怀兮,

  眇不知其所蹠。

  顺风波以从流兮,

  焉洋洋而为客。

  春梅的脸一下子羞得通红,而我则连忙说道:“对不起,春梅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少爷,”春梅从我身上站了起来,“不管你对春梅做什么事情,都不要对春梅说对不起。春梅本来就是少爷的奴婢,少爷叫春梅往东,春梅绝不敢往西;现在少爷又把春梅从火坑里面救了出来,对春梅恩重如山,春梅就是为少爷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所以,少爷千万不要对春梅说对不起三个字。”

  “你说的太严重了,春梅姐姐,”我到底还是把春梅拉到我的身边坐了下来,“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下人看待,你也不要把我当成你的主人。我们自幼就生活在一起,我的心,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春梅谢谢少爷!”春梅感动得又留下了眼泪。

  “别哭了,春梅姐姐。”我又为春梅擦干泪水,“让我们好好吃一顿吧!”

  在酒楼吃了一顿丰盛的酒席,黄昏时分,我带着春梅回到了客栈,来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面。这时候,我才问道:“春梅姐姐,家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你会流落在外呢?”

  我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春梅又哭得好似梨花带雨、细柳着烟,只不肯将这两月来的经历告诉我。在我的追问之下,方才把家中的变故慢慢道来。

  原来我离家出走,弄出的家中的风波还没有平息,当今皇上突然降旨,任命我父亲为右都御史、兵部尚书,总督河道事宜,主持黄河一线的河防。父亲即刻上任,谁知天公不作美,一连半月,黄河一线普降暴雨,河水暴涨,终于在一个月前冲破南岸堤防,造成江北七府二十三县全数被淹。父亲职责在身,气怒攻心,跳黄河自尽,母亲守节,也上吊自杀。皇帝责怪父亲办事不力,将我家男丁十六岁以上尽数斩首,十六岁以下发配边疆充军,女眷发往教坊司为官妓。我还算幸运,在事发之前就失踪了,不然也会掉脑袋。这也是为什么春梅在最初看见我时没有相认的原因。

  听完春梅的讲述,我只感到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额头上盖着一块湿毛巾,仔细一看,原来是春梅在一边服侍我。她看到我醒了过来,惊喜万分:“少爷,你终于醒过来了,你刚才可是把奴婢给吓坏了……”说着说着,春梅又抽泣起来。

  “谢谢你,春梅姐姐!”我握住她的手,“我不是说过,别再哭了吗?”

  听到我的话,春梅止住了眼泪,可她仍然说道:“少爷,这么大的变故,你就不难过吗?难过的话,还是哭出来吧!”

  “春梅姐姐,我怎么能不难过呢?可怜我吴家满门忠良,尽然落到如此下场。我身为吴家子孙,心中自然痛苦万分。”我轻轻松开了春梅的手,接着说道,“可是,难过之余,我们依然要过自己的日子,好好地活着,这样才是对父母在天之灵最大的安慰!当今皇帝刻薄寡恩,可是,他这么做也没有什么错,毕竟是在父亲的手上,黄河决堤,才造成江北百姓死伤惨重。他如果不对我们吴家下手,如何服众?”

  “照你这么说,我们就应该去投案自首了?”春梅见我为皇帝辩护,十分生气。

  “当然不是这样,”我解释道,“现在我最重要的使命,就是好好活下去,吴家三代单传,不能在我这一代断了根,绝了香火,我不但要好好活下去,还要娶妻生子,延续吴家的香火。其次,我还要洗脱笼罩在吴家上的恶名,父亲治河失败,许多不明事理的百姓,将家破人亡的原因归罪到父亲身上,归罪到吴家头上,我所要做的,就是查清楚河堤溃决的原因,治理好万里黄河,还吴家一个清白,完成父亲没有完成的夙愿。春梅姐姐,你明白我的心意了吗?”

  “少爷,春梅明白了。”春梅说道,“对不起,春梅刚才错怪了少爷。”

  “春梅姐姐,”我说道,“你不是说,在你和我之间,不要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吗?”

  “谢谢……谢谢少爷。”春梅此刻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连续的话,只好断断续续地说道,“春梅听少爷的……好好地活。”

  “那我们就先去北京,投靠外公,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怎么样?”

  “好!”

  就这样,我们商量好了以后行动的方案,第二天一大早,我和春梅就到客栈柜台结帐,踏上了北上的旅途。

  从杭州城出发,向北一直走到长江边为止,都是江南最繁华膏腴之地,号称人间天堂,但过了长江,刚刚到达扬州,我们就好像进入了人间地狱。

  这次遭受水灾的江北七府二十三县,是指黄河下游南方的扬州府江都县、仪真县、泰兴县、宝应县、静海县(属南通州),济南府的历城县、章丘县,兖州府的滋阳县、曲阜县,济宁府的任城县、嘉祥县,东昌府的聊城县、堂邑县,高唐府的高唐县、恩县、武城县、夏津县,淮安府的山阳县、清河县、盐城县、安东县、桃源县和赣榆县。它们分别属于山东布政司和南直隶,相当于古代青州、徐州、兖州、扬州的地界。

  黄河在唐代以前,都是从北方入海。宋朝熙宁年间,才开始分别趋向东南入海,一条河道同泗水进入淮河,另一条河道同济水入海。金代明昌年间,黄河向北方进入济水的水流断绝,全部都注入淮河。元代黄河不时溃决,至正年间危害最大,济宁路、曹州、郓州之间,淹没了田地一千多里。而黄河南堤这一次溃决,比起元朝至正年间的溃决危害更大。我和春梅刚刚渡江到达扬州府地界,就感受到了黄河的危害。

  扬州自古繁盛,我是大名久仰了,杜牧的“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还有“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说的便是此处。古来有言,若腰缠十万贯,入得扬州,方知何处天堂。果见青沽酒旗,随风招展,沿江两岸尽是酒楼妓院,画舫往来,衬得水上也挤了。但此时的扬州,除了这些风景以外,已成为千百万灾民逃难得“大聚口”,比起杭州城里的景象来,更为凄惨。众多灾民逃亡此地,身无长物,穷困潦倒,贫贱感受更为贴切。耳边青楼女子娇笑,酒客轰饮之声,虽只午后,仍不绝传来,夜里恐怕更是烦嚣。

  山东布政司一半的土地,此刻都化成了泽国和遍地饥馑的人间地狱,只有从扬州到杭州,还有一条水路通向江南,通向膏腴之地。于是,成千上万的灾民,便像是热锅底的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向扬州汇聚,希望冲出死亡圈,让航船把自己带到可以活命的地方。

  一个月来,这个灾民的“大聚口”处处为哭声呻吟声所笼罩。尽管航船上面一批批地灾民整日运往江南,但灾民却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大街上、小巷里、河堤上、桥底下……任何地方都有他们。谁家只要一开大门,立刻便会涌进一群鸠形鹄面的人群。家家户户一般终日关着门不敢开,感觉到灾民简直要挤破整个扬州城。

  我和春梅刚刚从船上下来,行经码头,航船上照例是堆积得人山人海。有一艘船是装运煤炭的货船,根本没有顶盖,煤炭已经堆得很高,灾民们在煤炭上又叠了几层。因为人多,许多人被挤下了船,落到水里,大声哭泣叫唤。我一想到他们从扬州到江南的航程,几乎没有任何食粮,心中便不禁为灾民们一冷。但是,又能怎么办呢?这是照常的事情。

  时间正好是傍晚,这艘货船要明天早上才能驶出,但他们却非常拘谨而认真地坐着,连解手都不敢轻易下来。他们害怕稍不留心,货船便会飞去。

  有人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掂着破棉袄,他大约是刚从当铺回来,他最后的财产没有得着机会卖掉,船上的家人还正空着肚子。

  一艘停着的货船,正往外卸麦子。麦包的周围,有几十个手握刀枪的军汉在游走着,而几丈远的外面,坐着几乎上千女人和小孩,他们眼巴巴地望着间或漏出的麦子,准备等搬完后去扫,有的因为伸手捡拾面前几颗麦子,立刻吃了几皮鞭。我注视着尘埃中寥寥无几的麦子,心想:如果平均的话,每个人未必能分到一颗,但结果会因此抢得满地打滚是靠得住的。

  正在凝神看,忽然发生了一起骚乱。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人,追赶一个头发雪白的老人,赶上以后,那老人便像是风中的芦笋,被中年人按倒在地,那瘦子一边打,嘴里一边还骂着:“我一条布衫换了一个饼……”,那老头是什么也不说,只是死命握住他手里的一个硬饼。这时,一阵风似的从四周跑过来十几个人,也有大人,也有小孩,他们一齐加入了斗争得漩涡。但他们既不是帮助那个老人,也不是帮助那个瘦子,几十双手,几百个指头都攒聚在老人手里的那一块硬饼上。

  倏忽之间,那一块硬饼成了粉末,被大人小孩们连尘埃一道吞进肚子里。瘦子光着脊梁丧气而去,老人昏迷不醒地躺在地上,鼻孔里流着血。

  平时,我最喜欢“打抱不平”的,但此刻我却两眼昏花,连“不平”在哪里也找不出了。再一看身边的春梅,此时也已经是泪水涟涟。

  踏上街道,立刻刺得人眼睛发花的,是那千千万万棵剥光了树皮的柳树。街道两旁的树,巡检司的人大约怕灾民们“效尤”,把剥掉树皮的涂上假色,但也丝毫无效。大的、小的柳树,没有一棵幸免,其中还有不少是树龄长达千年的隋柳,它们在城市里赤条条地立着,惨白的躯干,使人一望悚然,忘记此刻正好是季夏时节。

  那些被剥光皮的柳树们,还不知道它们一过夏天,便要全数成为干柴,现在还在延续着生命的一点儿余力。如果不和这场浩劫一道说,单来看这些树的话,实在觉得它们可怜得很。但是,那些剥光它们、吃光它们的皮的人们,死掉的不说,活着的却也和树一道命运。春梅曾经经历过一次水灾,她告诉我,吃草根树皮的人,即使能熬过这个年景,接着好年景,仍然是要病死的。

  在扬州城内,我们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在抱着孩子痛哭,一边站着一个老太婆,乍看之下,我以为又是卖孩子的,临撒手给人的时候不忍心,谁知道恰好相反。原来,这个女人有两个孩子,她为了不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孩子都饿死,决心把小的送人,让他逃个活命。前天原来已经先给了一个姓李的小生意人,但后来听说姓马的富户也要小孩,她为了孩子不受罪,又到李家把孩子讨回来。但讨回来之后,姓马的又不要了。中间当初是由一个老太婆介绍的,此刻这个孩子的母亲是哭着非要让她抱走不可。

  下船的时候,我特地换了几百文铜钱,意思是作为“买路钱”,遇上太悲惨的事情时,可以欺骗一下自己的感情,这时便给了她几十文钱,乘势走开。

  没走多远,便看到前面一个人,脚步踉跄,左右摇摆,两步紧,一步慢,且走且停,且停且走,一会儿摇晃到街道的左边,一会儿又摇晃到街道的右边。我想,一定是一个醉汉,等到越走越近,我才看出是一个女人,她的后面,跟着一个男孩,有三四岁,也瘦得东倒西歪,游魂一般跟着行走。很显然地,母亲已经没有了照顾他的知觉。走到眼前一看,才发觉那女人怀里,还捆着一个一岁大的小孩,眼看着便要坠下来。看到行人,她已经无力乞讨,只睁着两只无神的大眼睛,给她钱时,她已经不知道用手,只怔怔地呆望着前面。

  几十步以外,我还看到她好像一棵风中的弱草一般东倒西歪地走着,谁也难说她什么时候会不会一跌永不再起,同时谁也不敢想象那两个小孩子的命运。而此情此景,也使得我和春梅不忍目睹。造成这样的情况,我们吴家也脱不了干系,如果让这些灾民知道,我的父亲就是负责河防的最高官员的话,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被他们分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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