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一道菜的价值可是不菲,连同方才四十年的花雕,恐怕就够庄户人家过一年的了。
张沅看丫鬟打断了我的回答,连忙催我道:“表兄,你还没有答谜呢!”
我微微笑道:“造化钟神秀。刚才那首‘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本来就是神秀的作品,据《六祖坛经》载:唐高僧五代传人弘忍禅师与徒众论道,命各以心得书一偈语,时上座神秀书偈曰: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惠能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也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两人各有心得,而以惠能更高一境,弘忍乃授衣钵子惠能,是为南宗,而以心印传神秀,是为北宗,世固有南能北秀之称。所以说谜底就是杜工部的诗‘造化钟神秀’。”
张沅又道:“个中未与红丝系,虽咏关睢各一方,猜一个字。”
“这是个‘鸿’字,‘未与红丝系’点明‘红’字的‘纟’不存而余一‘工’,‘个中’二字表明‘工’又恰巧在谜底的中间部位。‘关关睢鸠’是‘在河之洲’的水鸟,故‘关睢’各一方,便是指‘氵’、‘鸟’在‘工’的两旁,合起来就是‘鸿’字。没曾设想这对情深弥笃的水鸟,却被一个“工”字在“个中”阻隔遮挡,于是无可奈何之际,也只好天“各一方”,做牵牛织女之遥望了。”
“忧愁幽思作离骚,猜七言唐诗一句。”
我轻叹一声道:“这不就是‘似诉平生不得志’吗?《离骚》是屈原的作品。屈原名平,所以‘忧愁幽思作离骚’,就是‘似诉平生不得志’啊!”接着,我微微拱了一下手,说道:“各位,今天你们问了在下这么多问题,在下也有一个问题想向各位请教。”
“什么问题?表兄请说。”
“在下的问题是对联。在下出一个上联,希望各位能对出下联来。”
“不就是对联吗?”谢迟说道,“我打小时候就开始练对课了,这有什么难的?”
纪晚村却要沉稳一些:“吴公子请说,我们尽力就是了。”
“好,在下的上联是‘欠食饮泉,白水岂能度日?’”欠和食合在一起,是一个饮字;白水合在一起,是一个泉字,所以这个上联,是一个拆字联,如果要对出下联,也必须是拆字联才行。
众人冥思苦想,半天也没有对出来,我缓缓地说道:“诸位恐怕是没有见识过欠食饮泉的场景,所以才对不出。那就让在下为大家讲一讲吧!四个月前,黄河南堤决口,南岸两省七府二十三县全为泽国,颗粒无收。灾民上千万,云集在徐州、济南、扬州等地,嗷嗷待哺,正是欠食之时。白水岂能度日?为了活命,他们宰杀了平日爱如生命的鸡犬,宰杀了他们相依为命的耕牛,卖掉他们的锄头、棉袄,然后卖出他们的土地,最后摘下他们的心头肉——卖了儿女,卖了老婆。然而,他们的结局还是被死亡所吞噬。他们吃干了的柿叶、剥下的柿蒂,蒺藜捣成的碎粉,吃麦苗,捡收鸟粪,淘吃里面没有被消化的草籽,甚至掘食已经埋葬了的尸体。在扬州,马永道夫妇,亲自动手煮吃了他们的亲生女儿香菊;在济宁,有个灾民亲手杀死他的一妻二子后投井。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的血淋淋的事实。”
这本来是大家靠教我学问的聚会,我却在这里讲述了这样残酷的现实,想来他们这些温室中的花朵是难以想象的吧。
果然,张沅听了我的话之后,俏脸发白,已经没有了血色,她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表哥,你说的这些话,都不是真的吧?是你拿来吓我的吧?”
我摇头回答:“不,我所说的全是事实。古书上不是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吗?这样的场景,每一回天灾人祸,都会发生,不信你可以去问春梅、去问夏荷,去问每一个从南方来的人,问一问他们,我说的话对不对?”
“吴公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谢迟从菊花锅上抬起了头来,“怎么在我们吃东西的时候说这些恶心的话!”
“阁下嫌在下说的话恶心?”我不怒反笑道,“在阁下的眼中,原来一锅菊花锅,一坛花雕,比成千上万灾民的生命重要!”
“你这是什么话?”
“在下说的是人话。我们读书人,就应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还配谈什么读书人!”
“说得好!”这时候门外拍着手走进来一个人,我仔细一看,原来是舅父,他说道:“好一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为官几十年,好久没有听到这样铮铮的铁骨之言了!沅儿,你得好好跟你的表兄学一学啊。”
“爹,你怎么也来了?”张沅见父亲来到,此时也有些不知所措,她召集旁人为难我的事情,还没有告诉过她的父亲。
“我怎么不能来,我再不来,你表哥不知会被你欺负成什么样子。”
舅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好孩子,我们都没有看错你,你不但学问好,难得的是有一副好心肠。我们学的是孔孟之道。什么是孔孟之道?孔孟之道就是一个‘仁’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若没有仁者爱人的思想,那还读什么书,简直连禽兽都不如!”
这句话说得谢迟脸都发白了。我想,他这辈子都别想当官了。舅舅身为吏部尚书,执掌全国官员的赏罚黜涉,谢迟不懂得节用爱人,没有做父母官的资格,在他改过之前,舅舅是不会让他当官的。听到了舅舅称赞我的话,我连忙说道:“舅舅缪赞了。”
“沅儿,你现在应该明白,你表哥的才学不会比你差吧?”
张沅点了点头,含羞带怯地看了我一眼,马上又低下了头去。我发现她这样非同寻常的举动,心想这是怎么啦?方才张沅还表现得咄咄逼人,此刻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难道是害怕舅舅的处罚?也不像啊!若是害怕舅舅的处罚,她应该向舅舅求情,而不是对我表现出这样害羞的样子来啊。莫非是因为她又即将对我有所行动,准备把我除之而后快,用刀杀了、盐腌了、醋浸了、火烧了、油烹了,做出一道香喷喷、甜蜜蜜、酸啾啾、火辣辣的糖醋活人来?以表妹平时的表现来看,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如果我一不小心的话,很可能就会着了她的道儿。
“爹爹,我下去了!”张沅对着她父亲说道,舅父点了点头,她就从翠微居消失了,而她找来的那些人也作鸟兽散。
“这孩子,就是这么任性。”舅舅说道,“她刚才没有亏到你吧?我一听到她要找人对付你的消息,就马上赶了过来,谁知还是来晚了。”
“没有。我看表妹虽然表面任性,但内心是极好的,她所问的那些问题,虽然难了些,却并不刁钻,以次来看,她确实只是在考教我的才学,没有其它的意思。”
“你这么想就好,希望你不要和她产生什么误会,毕竟,你们过一段时间就要成亲了。夫妻之间,应该相敬如宾嘛!”
“成亲?舅舅,你是说我和表妹成亲,这从何说起啊?”
“怎么,你还不知道吗?”
我点了点头。
“对了,可能是闺臣还没有告诉你。这件亲事,就是她首先提出来的。昨天你和沅儿见面的场景,她看在眼里,便对老太太说你和沅儿十分般配。沅儿早已过了及笄之年,是应该为她找一个婆家了。闺臣说你学问好、模样好、心地好,同你成亲,也不会辱没了沅儿。更何况,你又是张家的至亲,亲上加亲,岂不很好。老太太是极喜欢你的,夫人也爱你说话得体,举止适宜,她们同父亲一商量,父亲也同意。这桩亲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这么着就决定了我的终生大事,怎么就没有人来问过我的意见呢?老太太、舅妈都喜欢我,可是,我喜欢张沅吗?她这么刁蛮,和她结婚,谁受得了啊。我可不想新婚之夜就被她骑到身上去。而且,结婚是双方的事情,我看张沅也未必喜欢我。于是,我说道:“舅舅,这件事恐怕不妥当吧,毕竟表妹见到甥儿的时候,就从来没有给过甥儿好颜色,她恐怕是不喜欢甥儿。”
“这一点你不必担心,昨天晚上,闺臣就与沅儿谈起过这件事情,”舅舅说道,“那时候,沅儿也不愿意。她说,虽然你读过书,进过学,但她却不知道你的学问如何,要是你的才学差了,那她还不得抱恨终身啊?闺臣再三向她保证你的学识过人,沅儿只是不信。后来,我们以为她会直接拒绝你,没想到她竟然会采用这样的方式来考察你的才学。”
“即使她这样做,也不能说明什么啊!”
“你还不明白吗?如果沅儿一点都不喜欢你,那么她根本不会采用这样的方式来考察你的才学,而是直接就拒绝你了。她这么做,就说明她其实是喜欢你的。刚才,她也看到了你的确才华横溢,所以才会有那些不同寻常的表现,这些表现,可是沅儿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这小妮子,还真是看上你了。”
不会吧,我竟然被这个刁蛮的小姐看上了,那我以后还活不活啊?
“对了,”舅舅说道,“我还没有问你呢,你同意这件婚事吗?”
我不同意!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又不喜欢那个刁蛮任性的小姐,干嘛要娶她回家找罪受啊?她的确美丽、漂亮、能干,可就是有一点不好:她不温柔,不能做一个相夫教子的好妻子。她的性格火爆,说不定婚后还会对我动刀动枪的,使我死于非命。更何况,如果我答应和张沅结婚,那雨欣怎么办?夏荷又怎么办?我早就答应雨欣要娶她的,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所以,我不能同意这桩婚事。可是,我却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到目前为止,我在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妈的眼中,都是一个守礼、听话、懂事的后辈,我如果告诉他们,我要违背他们的意愿,不同他们选定的人结婚,而且还与一只狐狸精私定终身,与一个丫鬟发生了超越友谊的关系,那我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还不得一落千丈,达到我那两个白痴表哥的水平啊?
想到这里,我不禁犹豫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舅舅看出了我的犹豫,道:“怎么,你不同意这桩婚事吗?”
快说啊,快告诉他,你不同意这桩婚事,这样你就可以解脱了,就可以和雨欣、夏荷她们成亲了。一个声音一直在我的脑海中回荡着。我张开了嘴,可话到了口中,却变成了:“舅舅,自古以来,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我的父母去世了,你们是我的长辈,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婚姻,自然也应该由你们作主,你们让我娶谁,我就娶谁。”
说完之后,我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这么说,你答应了?”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这便是我的第三次堕落了。舅舅满意地去了,临走之前,他还问我:“你刚才出的上联,我一直也没有想出下联来,这下联究竟是什么啊?”
“麻石磨粉,分米庶可充饥。”我有气无力地说道。
